奥巴马的得失与特朗普的上台

袁鹏

特朗普上台看似有一定偶然性，但用偶然性并不能解释为什么几乎所有十几个摇摆州、“铁锈带”都倒向了特朗普这一事实，背后显然有着必然性。

这个必然性就是国际大气候与国内小气候的共振。反精英、反权贵、反建制、反全球化成为西方世界新潮流，特朗普胜选与英国“脱欧”恰是这股潮流在美欧的不同表现形式。奥巴马执政八年期间的政绩不能令美国民众满意，未能根治“美国病”。实事求是地讲，奥巴马在内政外交上还是取得了一些成绩的，但最终民主党还是在大选中惨败了，不仅输了总统，也输了国会及地方。现在回顾一下奥巴马这八年的成就和不足，进行初步的盘点，就别有意义。

第一，从经济层面看，奥巴马执政八年虽挽救了华尔街和底特律，恢复了经济增长，使房市、股市再度高企，但经济的成就却没有惠及多数人，反而进一步加剧了分配不公和两极分化，构成美国社会主体的中产阶级不仅没有得到实惠，反而生活状态、对未来的预期落到了历史低点。

更重要的是，奥巴马促成的美国经济复苏，原动力并不在于结构性改革，基本上还是靠美元霸权，通过“量化宽松”的货币政策以及带有贸易保护主义色彩的措施，归根结蒂还是牺牲别国利益的“吸入式增长”或不顾他人的“自私性复苏”，所以美国经济好转了，欧洲、日本却没有明显改善，世界贸易增幅也不明显。这样的复苏反过来也加剧了美国经济非均衡发展的“二元结构”：一方面，华尔街、硅谷气势如虹，赚得盆满钵满；另一方面，传统产业还是动力不足，就业更是差强人意，亮丽的数字背后掩盖不了人们的失望。作为所谓“世界领导”，奥巴马治下的美国不仅没有给世界经济未来指明方向，反而通过《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和“跨大西洋贸易与投资伙伴关系协议”（TTIP）割裂了世界，同时也没能给美国找出长远意义上的新经济增长点。

第二，从社会层面来看，奥巴马做了件大事——推动医保改革，但其他改革计划——枪支管理、移民、税收改革没有一样成功。医改使底层穷人有了基本医保，但也使奥巴马付出了沉重的政治代价。第一个代价是民主、共和两党进一步撕裂、对立，共和党重掌国会后对奥巴马采取全面不合作态度，政治极化现象空前严重，可以说一个医改牺牲了其他所有改革。第二个代价是中产阶级更不高兴，认为这是以损及它们利益的方式贴补穷人，有悖资本主义的竞争和公平原则，中小企业主则因增加负担而普遍存在抵触情绪。

第三，从国际战略和安全层面看，奥巴马结束了伊拉克、阿富汗两场海外战争，击毙了本·拉登，而且顶住来自共和党、军工集团和欧洲盟友的种种压力和诱惑，没有出兵利比亚、叙利亚，也未在乌克兰问题上与俄罗斯进行过于激烈的正面交锋，成为冷战后首个没有发动战争的美国总统。这对美国集中精力搞经济未尝不是好事，但从全球安全及美国霸权角度看，效果并不理想。中东乱局虽然总体上没有全面失控，但也只是“乱中有序”，美国和以色列、沙特阿拉伯、土耳其这些传统盟国的矛盾都不同程度地表面化了。“伊斯兰国”攻城略地，并成了欧洲所面临的一切问题的重大乱源，导致欧洲对美怨怒增加，欧美矛盾上升。在乌克兰问题上，美国半遮半掩，俄美矛盾仍然激化，而俄欧矛盾的加剧反过来也导致欧洲抱怨美国“不作为”。可以说，奥巴马的对外政策四处不讨好，特朗普指责他使美国在全世界“没有尊严”，导致美国国际地位下降，并非没有道理。

第四，从外交上看，奥巴马促成美国与古巴、缅甸、越南关系正常化，改善同伊朗的关系，在东南亚地区极度活跃，“再平衡”看似左右逢源。然而这对美国有何意义在美国国内受到质疑。特朗普就认为，小国关系搞得再好，也改变不了大格局，把美俄、美中关系搞砸了，导致中俄接近，才影响了美国对外战略的大格局。历史上第一次出现了中俄关系好于美俄、美中关系的局面，让中国在中美俄大三角关系当中占据了主动权。在基辛格和布热津斯基这些老牌战略家眼中，奥巴马犯了致命的战略错误。

奥巴马为他在任内推行“巧实力外交”而沾沾自喜，但想少付成本获得巨大收益只是一厢情愿。大国不能只满足于“巧实力”，那是小国外交该有的特点。奥巴马强调“巧实力”显然灵巧有余，大智慧不足。

特别需要指出的是，“亚太再平衡”看似收获很大，重新强化了美国在亚太地区的同盟体系，但结局未必对美国有利。比如“亚太再平衡”把美日关系的盖子揭开了，下一步能不能“盖回去”还很难说。几年的对朝“战略忍耐”导致朝核问题步步升级，朝鲜的核导能力步步逼近美国的“红线”。在南海问题上，看似美国领着一些小国给中国捣乱，但中国完成了对南海岛礁的改扩建，以“一带一路”软的一手和坚定维权硬的一手把美国咄咄逼人的气势推回去，改变了中美博弈的被动局面。

更重要的是，奥巴马政府未能形成建设性的对华新战略，美中关系也未能搭建起良性互动的新框架。中方提出中美共建新型大国关系的倡议，奥巴马政府没有做严肃认真的思考，其团队和智囊们用狭隘的视野去理解中国的用心，把新型大国关系理念策略化、庸俗化了。

第五，从全球治理看，奥巴马的遗产成果最为突出，那就是成功推动气候变化协议成为全球共识，以及倡导新能源、绿色经济等国际合作。但前景却并不乐观，有关成果很可能遭到特朗普的改变，至少我们已能看到，在西方世界民众当中，反全球化、反自由贸易、反全球治理的声音是在上升的。

所以说，奥巴马把美国经济抬上去了，却把美国政治进一步撕裂了，把美国社会矛盾进一步激化了，把美国的国际影响力也拉低了。美国不可能在不付出代价的前提下既保经济增长又保霸权地位。之所以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因为美国的积弊太深，国际环境也不利，同时美国社会深层的变化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在这样的背景下，特朗普上台就有某种历史的必然。特朗普会继承奥巴马留下的“好东西”，同时对他所认为“不好”的方面进行“反动”。对内，从过去一味发展经济转向重塑“美国梦”，尤其是恢复中产阶级的尊严和社会地位，加强美国国力的再造。对外，由片面追求美国的领导地位转向“美国优先”，意即不必处处争第一，但一定要“美国的利益至上”、“美国的事情优先”，不符合这一原则的事情他不愿去承担领导责任。这就是特朗普所谓“让美国重新伟大”（Make America Great Again！）理念的核心。但在特朗普的领导下，美国果真能够重回“伟大”吗？

（作者为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副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