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狍子的眼睛

2016-11-15梁晓声

小小说月刊·下半月 2016年11期
关键词:狍子体形猎枪

梁晓声

当年我是知青,在一师一团,地处最北边陲。连队三五里外是小山,十几里外是大山。鄂族猎人常经过我们连,冬季上山,春季下山。连里的老职工、老战士,向鄂族学习,成为出色猎人的不少。

“北大荒”的野生动物中,雉多,狍子也多。狍天生是那种反应不够灵敏的动物,故人叫它们“傻狍子”。当时,我在连队当小学老师两年。小学校的校长是转业兵,姓魏,待我如兄弟。他是连队出色的猎手之一。冬季的一天,我随他进山打猎。

我们在雪地上发现了两行狍的蹄印。他俯身细看了片刻,很有把握地说肯定是一大一小。顺着蹄印追去,果然看到了一大一小两只狍。体形小些的狍,在我们的追赶下显得格外灵巧,它企图将我们的视线吸引到它自己身上。雪深,人跑不快,狍也跑不快。看看那只大狍跑不动了,我们也终于追到猎枪的射程以内了,魏老师的猎枪也举平瞄准了。那体形小的狍,用身体将大狍撞开了,然后它在大狍的身体前窜来窜去,使魏老师的猎枪无法瞄准大狍,开了三枪也没击中。魏老师生气地说,我的目标明明不在它身上,它怎么偏偏想找死呢!

傻狍子毕竟斗不过好猎手。终于,它们被我们追上了一座山顶。山顶下是悬崖,它们无路可逃了。

在仅仅距离它们十几步远的地方,魏老师站住了,激动地说:“我本来只想打大的,这下,两只都别活了。回去时我扛大的,你扛小的!”

说罢,他举枪瞄准。

狍不像鹿或其他动物。它们被追到绝处,并不自杀。相反那时它们就目不转睛地望着猎人,或凝视枪口,一副从容就义的样子。那种从容,简直没法儿细说。狍凝视枪口的眼神儿,也似乎是要向人证明──它们虽是动物,虽被叫傻狍子,却可以死得如人一样自尊,甚至比人死得还要自尊。

在悬崖的边上,两只狍一前一后,身体贴着身体。体形小些的在前,体形大些的在后,在前的分明想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子弹。它眼神儿中有一种义不容辞的味道,似乎还有一种侥幸──或许人的猎枪里只剩下一颗子弹了吧?

它们的腹部都因刚才的奔逃而剧烈起伏。它们的头都高昂着,眼睛无比镇定地望着我们──体形小些的狍终于不再望我们,将头扭向了大狍,仰望大狍。而大狍则俯下头,用自己的头亲昵地蹭对方的背、颈。接着,两只狍的脸偎在了一起,两只狍都向上翻它们潮湿的、黑色的、轮廓清楚的唇……并且,吻在了一起!我不知对于动物,那究竟等不等于是吻。但事实上的确是──它们那样子多么像一对情人在吻别啊!

我心中顿生恻隐。正奇怪魏老师为什么还没开枪,向他瞥去,却见他已不知何时将枪垂下了。

他说:“它们不是一大一小,是夫妻啊!”

我不知说什么好。

他又说:“看,我们以为是小狍子的那一只,其实并不算小啊!”它是公的。看出来没有?那只母的是怀孕了啊!所以显得大……

我仍不知该怎么表态。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鄂伦春人不向怀孕的母兽开枪是有道理的!看它们的眼睛!人在这种情况下打死它们是要遭天谴的呀!”

魏老师说着,干脆将枪背在肩上,盘腿坐在雪地里,吸着烟,望着两只狍。我也盘腿坐下,陪他吸烟,陪他望着两只狍。

我和魏老师在山林中追赶了三个多小时,魏老师可以易如反掌地射杀它们,甚至可以来个“串糖葫芦”,一枪击倒两只,但他决定不那样做了。

那一刻,夕阳橘红色的余晖漫上山头,将雪地染得像罩了红纱。两只狍在悬崖边相依相偎,身体紧贴着身体,眷眷情深,根本不理睬我们两人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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