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裤(外一篇)
2016-11-02原璐璐
作者简介;原璐璐,绥化学院文学与传媒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2013级学生。
“你撒不撒尿啊?奶奶带你撒尿去。”这是从我上了火车后听到的最多的话。车里空气干干的,我就知道坐车碰到小孩是注定睡不好的。在外上大学已经三年了,提起家提起奶奶,我还是鼻子酸酸的。这位小朋友的奶奶,说着一口我听不大懂的方言,穿着横条纹的衬衣,一个红碎花的马甲,像陀螺一样转来转去,在不太稳的火车上东倒西歪最后栽到了我的身上。她低下头说了句“对不起啊孩子”。
随后问了些问题,我边猜边回答她,大概就是我多大了,上什么学之类的问题。我是不大喜欢和陌生人说话的,而且这位奶奶真是太吵了。撒尿这个词说了十八遍,穿棉裤说了不下十遍。
听她跟别人讲,小女孩的妈妈在部队里当兵,家里是农村的,和他的儿子一样是村里的大学生,一起走进了城市。后来,她妈妈去当兵,留在了部队,今年又考了研究生。提起这个儿媳,老人满脸骄傲。这几年,儿子儿媳在城里安了家买了房子,老人带着孩子从村里出来,孩子过两年要上学,老人年纪大了,村子里医疗条件也不好。儿子儿媳接他们一起住。
床上的小孩穿着厚厚的连体棉裤,黑点红底的棉裤像蛹壳一样紧紧裹着她。这样面料的棉裤我也穿过,十分厚实。这样包着心护住胃的棉裤是奶奶给我做的,我穿着它跑来跑去,经常满头大汗。我又想奶奶了。
孩子的头发服帖地粘在脑门上,一个红红的土豆皮样的脸蛋儿,小鼻子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她的棉裤一定是奶奶给做的,里面絮了一层又一层的白棉花,一定超级暖和!
她除了会叫妈妈也不会说别的话,总是哼哼或大喊,我的头都要炸了,烙饼一样翻了几个身,还是毫无睡意,心里泛起一丝不快。想起奶奶告诉我的“多体谅别人,谁都有困难的时候”,内心就平静了。
大约九点,这位奶奶指着孩子说:“你别说话啊,有坏人来给你抱走。”我发觉这位奶奶一直看我,然后看看孩子,终于她开口:“帮我看一下她,我去撒尿,出门带着她就怕给人抱走。”她微微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着。我笑了笑说:“没事,你去吧。”
我转过身打量这个小女孩,她也直直地看着我,嘴角还流着亮晶晶的口水。我想这应该是一个被奶奶宠着的幸福的孩子。可能她现在什么都不懂,总有一天她也会以同样的爱回报给老人吧。在奶奶走不动的时候,她给奶奶穿衣服,牵着蹒跚的奶奶散步,看夕阳西下,平静温馨。
她奶奶很快回来了,笑着冲我点点头,我也礼貌地回笑。奶奶从大包中拿出一个布兜子,其中的塑料袋里三层外三层的包着不知道什么宝贝,一个红色的塑料袋套着蓝色的塑料袋,原来袋子里边是好多块黄黄的发糕。她倒了一杯热水,用树皮一样粗糙的手使劲掰开这块发糕,渣子掉在桌子上,她全都拾到手掌里,就着冒热气的水,边拍着要入睡的孩子边吃下了这块发糕。
我心里酸酸的,躺回床上,睡意全无,想起了我思念已久的奶奶。
小时候我喜欢坐在奶奶身旁,看戴着老花镜的她给我做棉裤。她总是把针和线举到鼻子跟前,线在嘴里抿几下,三五下线就穿到了针眼里,然后手里的线像变魔术一样在裤子里穿来穿去,不时在黑发里划两下。每当她做这样的动作时,我都害怕地抓着奶奶的手,“奶奶,扎疼了”,她总是宠溺地拍拍我。
奶奶给我做的棉裤最暖和,白白的棉花絮上一层又一层。她自己的棉裤总是又大又肥,拆开来是旧的灰色的棉花。之后我才明白,白棉花是新棉花,最暖和。
当时只觉得太厚,走不动跑不动,腿上像绑了两袋米一样。上幼儿园的时候,因为解不开棉裤尿了裤子,回家挨了妈妈的训。哭喊着再也不要穿奶奶做的棉裤了,奶奶只是看着我说:“好好好,不穿了。”一面又劝着妈妈:“孩子也不是故意的。”
假期回家的时候,看到奶奶的头发全白了。她也不会给我做厚厚的白棉花的棉裤了,而我也不再穿这种走路迈不开腿的棉裤了。每次到家放下行李,奶奶总会赶上来摸我的裤子。“现在这小薄棉裤哪有棉花啊,你穿得太薄了。奶奶这眼睛啊也不行了,要不就能再给你做一条厚实点儿的棉裤,你穿着暖和。”我很想说现在都穿买的棉裤了,做的棉裤太厚,牛仔裤都套不上。但我忍住了,蹭蹭奶奶的肩膀,说:“奶奶做的棉裤最暖和了,我现在也不冷啊,放心吧。”
妈妈跟我说,奶奶每天都关注天气预报,看完家里的就要转到黑龙江台,了解绥化市的天气。这已经成了饭后的习惯。温差大的时候就嘱咐妈妈让我多穿,让妈妈买一条厚棉裤给我邮到学校。
一年十二个月,九个月里奶奶都要了解绥化市的天气,剩余的三个月我在她眼皮子底下,她一点儿不用惦记。被人惦念的感觉是幸福的。
那天我挽着奶奶出门晒太阳,走了没几步,奶奶喘了喘:“人老了啊,不中用了,走路也慢,上楼梯也慢。你累不累,去前面的长椅上歇会儿吧。”我握紧了奶奶的手:“奶奶,不累啊,慢走散步对身体好呢!”奶奶的手很粗糙,指尖有些小裂口。小小的裂口,一个个张着嘴,仿佛诉说着一年又一年的辛劳。
起风了,我帮奶奶戴上了帽子,系紧了衣服。冬日的阳光暖暖地洒在奶奶脸上,她笑得那么美好。我拿起手机,拍下了这一刻的我们。
火车上的奶奶要下车了,许是带的东西太多,她有些不知所措。孩子的棉裤太厚,羽绒服的拉链拉不上,急得小女孩直跺脚。她一直说:“别急,别急,一会儿就见到妈妈了啊。”我从床上下来,帮小孩子拉上衣服。车门口传来列车员的催促,“老太太,下不下车啊?就停三分钟,快点儿的。”奶奶张张手,说“就来就来”。左手大力抱起只露出两只眼睛一直哼哼的孩子,我看她行李太多,主动上前帮她提了箱子和那个放发糕的大布兜,送她下了车。她回过头感激地冲我笑,我向她摆了摆手。
刚好她下车,火车就开动了。路灯下她抱着孩子,拖着行李向前挪动着,直到昏黄的灯光把她们缩成一个黑点,我才回到床上。想起奶奶说过的话:“出门在外不容易,谁都有困难的时候,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真的心疼这位奶奶,她和世界上许多奶奶一样,有着一颗无私的宠爱孩子的心,就像我的奶奶一样。
一朵花开的时间
小时候奶奶家养了一盆康乃馨,它长在花盆里,又矮又瘦,花朵不像花店里卖的康乃馨那么大,像个营养不良的孩子。
刚买回来的时候是冬天,奶奶说它会开出粉色的花朵。我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就跑过去看它,长没长花骨朵,有没有开花。盼了一冬天,它还是没有动静。
一天奶奶告诉我说结花骨朵了。我跳到它面前,呀,真的,一簇绿叶中间果然蹿出一个乳白色的花骨朵,隐约露出浅浅的粉色。终于要看到花朵了,可是等了两天那层白色的薄膜才慢慢绽开,我越来越急。还是我“帮”了它,我用手把那紧绷的薄膜掰开,花瓣似乎不愿意,咬得紧紧的,好像在寒风中相互依偎的牙齿。最后,我还是看到了“花开”的一刻,但是有些失望。下午的时候,那个珍贵的花朵就低下了头。奶奶和妈妈批评了我,我羞愧地低下了头。
大学校园里有很多花坛,置身在花园般的校园,我突然想起了童年对不起花的事情,笑自己的幼稚。那时的花一定很疼,那时的花一定很生气,那时的我真是太无知。从童年到青年,我已是一个逐渐学会思索的人。人生的等待需要耐心啊,生活总会给出这样那样的答案。但它一定不会马上告诉我们,这样等待才更显得有意义。等待固然枯燥和寂寞,但我们要静下心来忍受枯燥和寂寞,享受等待的过程。我们可以这样说,但真正做到很不容易,因为太多的浮躁在身边影响着我们,我们需要一种等待的定力。康格里夫说:“悬而未决与盼望等待是生活的乐趣。”迪斯累里说:“如果一个人愿意耐心等待,一切都会实现。”尤里·邦达列夫说:“幸福就是对幸福的期待。”生活中的许多幸运与美好都是在等待中一点一点接近我们的,给美好一点赶来的时间,正如给一朵花开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