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下载

开城工业园关闭始末

2016-07-19

凤凰周刊 2016年15期
关键词:开城工业园区工人

陈祥

金刚山国际观光特别区和开城工业园区,一度被称为韩国对朝鲜“阳光政策”之“双胞胎”。而今,它们相继夭折。

2016年1月6日,朝鲜进行第四轮核试验;2月7日,发射火箭;2月9日,朴槿惠下令中断开城工业园区。3月10日,朝鲜宣布,朝韩间所有经济合作交流协议从即刻起全部无效。并称,由于韩方单方面全面中断金刚山观光和开城工业园区运转,朝方将彻底清算朝鲜境内的韩国企业和相关机构的所有资产。

开城工业园区成立之初,就力求排除南北局势变化带来的冲击。熬过了2010年因“天安舰事件”和“延坪岛炮击事件”导致的最紧张时期,只在2013年因朝鲜单方面撤出工人而中断5个月的运营。韩国统一部在5月12日发行的《2016年统一白皮书》中表示,2015年开城工业园区生产额为5.6329亿美元,年均生产额首破5亿美元大关,从2005年-2015年11年间累计生产额达32.3303亿美元。得益于开城工业区生产额猛增,2015年韩朝贸易规模创下历史新高,达到27.14亿美元。同期韩朝人员往来达13.2101万人。

“因为开城工业园区关闭,韩朝两国间连最后一根纽带也消失了。”韩国《中央日报》发社论感慨,“通过韩朝两国交流与合作逐渐构建信任的韩半岛‘信任进程迄今也画上了句号,而且通过开城工业园区向朝鲜吹进一丝变化之风的构思也失去了立足之地。”

似曾相识的变故,让韩国民众想起朝鲜于2010年4月没收合计4841亿韩元的金刚山旅游项目,包括1242亿韩元的公共设施、3599亿韩元的民间设施。开城工业园区的终结,不过是金刚山事件的重演,也是朝鲜对南北经济合作项目的一贯套路,吸引投资、挑衅、中断运转、冻结与没收资产、挪用。

“开城工业园的企业、工厂、仪器其实是朝鲜捏在手里的‘人质。”中央党校学者、朝鲜问题专家张琏瑰向《凤凰周刊》表示,“它对韩国来说其实是个包袱,借机甩出去完全正确。”

40分钟内紧急撤离

2016年2月10日,韩国统一部部长洪容杓召开紧急记者会,发表措辞强硬的《政府有关开城工业地区全面停运的声明》。韩国全面中断朝韩开城工业园区运营,翌日起撤离韩方人员,作为新一轮对朝严厉制裁的开始。当天,园区内有124家韩国企业、184名韩国公民。

关闭时刻,园区内的韩国资产以投资额为基准共计1.019万亿韩元,其中,公共部门4577亿韩元,民间5613亿韩元。服装、鞋子、手表、锅具等大量成品,乃至友利银行金库里的美元现金皆被强行留在园区。这些资产将由开城市人民管理委员会管理,当前据传生产设备会被转移他处,尤其是新义州,用于朝鲜自主经营的工业园区。

设立于1969年的韩国统一部,专事负责南北统一、南北对话、交流合作、人道支援等相关政策的制定。这次,它亲手终结了象征朝韩关系的最后一座堡垒、南北经济合作的最后一根纽带。韩国贸易协会的统计显示,园区占朝韩贸易额的99%。就在1月 22日向朴槿惠做业务报告时,洪容杓还承诺“保障开城工业园区稳定运转”。

“朝鲜当局每年都从国际社会获得各种支援,却将数亿美元用于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开发,这是完全无视深陷痛苦的朝鲜居民的生活。我们不能放任这样的行径继续发生下去。”洪容杓说。结果第二天,园区的全体朝鲜员工就没来上班。

韩国宣布,朝鲜一日不停止研制核武器和弹道导弹,开城工业园就一直“全面中断”,这等同永久关闭。与此针锋相对,朝鲜祖国和平统一委员会宣布,从2月11日上午10时起全面封锁开城工业园区和附近的军事分界线,切断韩朝管理区域西海的陆上通道,封闭开城工业园区,并将其划为军事管制区。朝鲜留给韩国人的撤离时间仅40分钟。至2月11日20点,280名韩国人全部离开开城工业园区。企业人员外,还有管理委员会职员、医院人员、水电维护人员等,管理委员长金南植是最后一个离开这片土地的人。

飞来横祸面前,最慌乱的当属园区内的企业家们。韩国政府宣布,对于加入朝韩经合保险的企业,在损失额90%的范围内给予最高70亿韩元的赔偿,并采取金融支援等措施。不过,124家企业中只有76家入了此保险。

3月15日,政府对入驻企业和韩方工作人员实行一项补充支援政策,工作人员可从国家拿到每月65万韩元的停业留职津贴。对于有意在国内寻找工厂用地的企业,它们可享受进军国外又回到韩国的“调头企业”应有的政策优惠。

“哪儿有可代替每月人工费20万韩元的工厂?”企业家的这句质问,揭露了本质的问题。123家企业大都是向母公司供货的合作企业,它们向朝鲜工人支付的月薪是每人150到200美元,等于20万韩元。同样工种在韩国,月薪至少要180万韩元。此前韩国社会上不乏舆论指责这些企业家只顾赚钱、无视国家安保大局。

“正因如此,到开城去的几乎都是中小企业,他们投入了自己的全部家产。如果你撤出来,政府是需要补偿的。韩国政府考虑到,要保留一个与朝鲜沟通的渠道;但也因此受到很大压力,因为你要求其他国家对朝制裁,但自己却有个工业园。”张琏瑰说。

来自开城的巧克力派

2014年12月,一款名叫“统一锅”的商品在首尔的乐天百货商店高调上市,1000套锅具一小时内售罄。此商品对韩国社会有开创性的历史意义,作为开城工业园区的首个产品,它结合了韩国的技术和资本、朝鲜的土地和劳动力,寄托了韩国渴望统一的美好愿景。

十二年前,朝鲜最高人民会议通过《开城工业地区法》。园区于2003年6月30日开工,首批15家企业在2004年6月入驻,同年12月开始运转。京义线铁路是重要的配套工程,韩国还要为开城工业园区和开城市提供水、电、天然气。园区主权属于朝鲜,业主是朝鲜亚太和平委员会;韩国土地公社和现代峨山公司担任主要开发商,名义上是朝韩共同管理。园区总面积达65.7平方公里,预计最多入驻2000家企业,可吸纳17万朝鲜工人。

该计划分三期开发,至最终关闭时,园中60%-70%的企业是石油企业,余者涉及电气、电子、化学等领域。它们当中很少有制造成品的企业,主要为国内外大企业配送半成品。

据张琏瑰介绍,由于朝鲜受到国际制裁,导致开城生产的成品无法出口到国际市场,而且也不能进入朝鲜(因为属于韩企生产),所以最终大部分只能进入韩国。“据说韩国为此曾经跟美国提出能否把开城的产品写成是韩国产品,但美方没同意。”

按照最初协议,工人每周工作48小时,每月60.7美元,每年工资涨幅在5%以内。园区的工人供给始终不足,朝鲜能提供的人手有限。开城市和附近三个郡即长丰、开丰、板门郡最多能提供5.3万名工人。韩国企业没有任何人事权,甚至不能直接进行培训工作,人事管理由朝鲜的工人代表代为行使。独特的僵硬体制对韩企并非没好处,无行动自由的工人不可能离职。

韩国企业以美元现金支付工资,钱交给朝鲜中央特区开发指导总局,政府再用本国货币和物资配给券给工人。按照朝鲜地下汇率算,工人拿到手的本国货币相较他为国家赚取的外汇,微不足道。在园区工作过的“脱北者”告诉韩媒:“政府会按照上班天数往我们的存折里打钱,但我们很难提取现金。我们通常是用存折里一起打出来的配给票来领取物品,然后拿到市场卖,换取现金。”

此外,朝方还设置了种种限制。运动服企业“日星运动”2007年7月入驻园区时,它的当地法人商号被朝鲜政府替换成“IS体育”。进入园区的韩国环境公团和韩国产业园区公团,也被勒令去掉名字中的“韩国”。但是,一旦韩国企业家罕有地维护原则,朝鲜只能向钱妥协,如服装企业新元集团会长朴成喆坚持“若不允许建教会就撤销工厂”,最终被允许在园区内建起第一个教会,不过并不面向朝鲜工人。

朝鲜政府深信,绩效工资是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的界限,因此禁止韩国企业设立绩效工资。韩企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用国产巧克力派当做津贴。通常是每天给两个,加班周则加发两个,若完成目标量再给两个,干活最勤快的工人一天最多能拿到8个巧克力派。企业还为工人提供人均每年60-80美元水准的劳保物资,作业服和手套外,便是巧克力派、拉面、牙膏牙刷、调味料、洗发水等。

据悉,2014年11月,韩企每月发放的500万至600万个巧克力派的举动被朝鲜叫停。一个巧克力派能在黑市上卖200朝币,园区工人每月靠向国内转卖巧克力派的收入高于他的薪水。“朝鲜此举旨在杜绝巧克力派流入全国各地造成的负面影响。”开城工业地区支援财团前理事长洪良浩解释说,“朝鲜不允许使用印有韩国商标的包装,只能使用印有重量和有效期的白色包装。”叫停巧克力派后,朝鲜强行让韩国企业购买朝鲜产的饼干作为工人福利,但工人都不喜欢这类味同嚼蜡的零食。

朝鲜还严禁韩国企业供餐,工人自带饭盒上班,工厂食堂只能供应汤,连泡菜都遭禁止。许多工人上班时还带来蓄电池,到工厂第一件事就是充电,回家后用于照明和看电视。此外,工人会争先抢走生产质量不合格的衣服,这都算是开城工业园区工人的特殊福利。来往于开城市和园区的280多台公交车,全是首尔的二手公交车,它们深受朝鲜人的称赞。园区内有一个托儿所,有600多名婴儿,由韩国民间组织提供奶粉和尿布。

偌大项目一直受政治气候变动带来的冲击。早在2008年12月,朝鲜将开城工业园区的韩国常驻人员减少到880人,并限制通行时间,理由是“脱北者”团体用气球对朝散布传单。2009年,朝鲜以韩美例行的联合军演为由,三次切断园区陆路通行,扣留现代峨山工人达137天。2010年5月,作为对“天安舰事件”的报复,韩国政府发布“5·24”措施,禁止新企业进驻开城工业园区和扩大投资。

2015年8月15日,朝鲜突然宣布更改本国标准时间,比东京时间推迟30分钟,命名为平壤时间。此举导致开城出入境时间延缓半小时,引来朴槿惠的批评。园区运行的最后阶段,朝鲜还涨了土地费用。12月24日,朝韩就开城工业园区土地使用费达成协议,朝鲜要求每平方米1美元,韩国主张是0.5美元,最终以0.64美元成交。关闭前夕,开城工业园区有5.55万名朝鲜工人。

逐渐远去的送金时代

“上世纪90年代中期以后,加上民间层面,韩国对朝支援规模超过30亿美元。对此,朝鲜却一直用核与导弹进行回应。”朴槿惠在2016年2月16日的国会演说中表示。当然,这笔钱几乎是金大中“阳光政策”时代提供的资金,而非从李明博到朴槿惠的这八年政权所为。韩国社会最初持有美好愿望,深信开城工业园区能拯救饥饿的朝鲜人民,同时促进南北统一;然而实际效果则相反,园区的收益直接流向劳动党的小金库。

朝鲜早年为了应对与日俱增的对外金融业务、培训对韩国渗透人员,需在苏联经济援助之外获得一笔独立于国家预算的外汇资金。1979年4月,劳动党39号室诞生,下辖大成总局、大成银行、金星银行(瑞士)等下属机构,并积极运用澳门会业银行等银行进行洗钱。

小金库的效果立竿见影,也为最高领袖的接班做了准备。1974年,金正日还在主管文艺工作,对党内事务无决定权,金日成必须让金正日拥有独立于内阁的权力机构。作为权力机关的39号室在苏联解体后掌握了朝鲜几乎所有对外经济事务,垄断了外汇往来。故1980年前后金正日实质性接班时,它负责收买党内高官的忠诚。

1991年苏联解体,朝鲜丧失了输血管道。金日成面临选择,最先是直接向中国求援,但中国正处于禁运困境中(外界认为中国援助的真正时机是在1999年);朝鲜继而以南北统一为名求助韩国。

仰慕金日成、亲近朝鲜体制的金大中就任韩国总统后,根本改变了对朝政策。当时的韩国统一部不再由情报机关的专家主导,而是由“政治正确”的政客把持,遂诞生《统一部白皮书》的三项基本原则:不容许武装挑衅、不主动提起统一、积极促进理解合作。此时韩国主动放弃积极统一的构思,代之以恢复1991年《南北基本合意书》的退步方案。2000年柏林会议后,金大中政权进一步退让,放弃了恢复朝韩合意和相互主义的思路。

开城工业园区项目的主要倡导者是韩国现代集团,它于1997年陷入金融危机,旗下的现代建设则是漩涡的中心。当时由于建筑法修改而需要负担庞大的高层建筑检测和结构修改费用,使得其濒临破产边缘。当时现代财阀领袖郑周永认为,只有打开新兴市场才能拯救现代建设,而所谓的新兴市场是一线之隔的黄海北道开城特别市。

自1993年起,金泳三政权力推金融全面实名制,导致地下经济萎靡,政治献金自然也起不到应有的效果,各大财阀苦不堪言。于是,朝鲜这片处女地的出现如同救心丸。当时韩国围绕着开城这个无底洞投入了无数人力物力,企业也得到丰厚回报,如2001年被分类为集团不良资产而暂时独立出去的现代建设于2010年复位。

韩国政府2010年统计显示,1997年-2008年,即金大中、卢武铉政权期间,韩国通过各种途径进入朝鲜的非法汇款约为30亿美元,以实物形式进入朝鲜的物资则价值40亿美元。这仅仅是被公开的资金,实际经过开城园区和其他建设项目产生的贿赂非常多,如现代峨山曾在金刚山观光工程中标后向朝方提供了5亿美元。

韩国著名政治记者赵甲济2010年撰书披露,2000年曾发生一连串由青瓦台主导、国情院编剧、现代建设和现代商船上演的对北汇款闹剧。2000年5月23日,朝鲜金刚山码头开工典礼上,现代集团的第二代会长郑梦宪得到平壤指示,要筹集4.5亿美元救急。得到金大中政权许可后,郑梦宪指示下属的现代建设和现代电子筹集2.5亿美金、现代商船筹集2亿美金,分别汇到朝鲜大成银行在中国银行澳门支行的账户、香港和新加坡的金正日秘密账户上。

据大成银行“脱北者”金光进的证词,这笔巨款中有2亿美元被用于研制弹道导弹和核武器;1亿美元进入朝鲜东北亚银行的“革命611”资金账户,这一由张成泽严格管理的账户据称被用于大同江啤酒厂和平壤养鸡场的建设;剩余的钱被投入军事现代化建设。由此可见,耗资巨大的开城工业园区只是昔日南北地下经济往来中的一部分。

在失去苏联、又得不到中国稳定支持时,这种“宫廷资金”对于朝鲜政权的存续至关重要。外汇也直接导致朝鲜党政机关的地位——谁的外汇多,谁的话语权就高。开城园区的外汇一直流入39号室下属的绫罗888贸易公司、大成银行、统一发展银行等。39号室还掌握了伪钞和制贩毒品的业务大头,故它的分量重于主管餐饮创汇的38号室。2012年4月起,这两个分室据称被合并,张成泽则在一年多后被清洗。曾经下放到党内各部的财政权,正在被金正恩重新收归内阁所有。

韩国方面推测,目前开城工业园区的外汇流向被合并后的39室或是劳动党书记室。后者相当于金正恩秘书室,统筹管理党政军系统赚取的外汇资金。如朝鲜发射“光明星4号”观测卫星的费用达8.5亿美元,足以购买250万吨中国产的玉米,够2000万朝鲜国民食用一年。

付出与回报极度不对等的残酷事实不断刺激韩国社会。终于,金大中、卢武铉的对朝绥靖时代彻底结束了,李明博政权打断了一直以来的权钱交易,彻底清查之前的非法送金案件,迫使朝鲜寻找代替开城的方案。“说实话,‘阳光政策是出于金大中的个人目的搞的一个失败的试验。韩国对朝政策的变化,就是从理想主义到现实主义。核试验只会让朝鲜日益孤立于国际社会,韩国所有想保持友好的构想注定也只是黄粱一梦。”张琏瑰说。

猜你喜欢

开城工业园区工人
油田工人
酒厂工人
油罐内外
开城工业园
背诵
风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