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彼得案后的新华裔美国人

江玮

在纽约的集会现场，组织者特别安排了选民登记环节，呼吁亚裔通过投票提高自己的社会地位。新华裔美国人要知道美国政治游戏规则，利益靠争取，而选票是争取利益的砝码之一。

听到陪审团代表说出“有罪”一词时，坐在被告席上的梁彼得掩面痛哭，坐在他身后的吴一平觉得好像被重重踩了一脚。这一天是2月11日，农历新年正月初四。一个星期后，一场美国历史上声势最浩大的华人示威游行活动在全美范围内展开。

“为什么是梁彼得被定罪”

在过去这个农历新年，吴一平几乎出席了梁彼得案的每一次庭审。“这样的结果对我们是一个巨大打击。”他对《财经》记者表示。

走出法庭，街上一片寂静，他说空荡的景象让他感到比纽约冬天更刺骨的寒意。在陪审团裁决前，他听说纽约市警察做好准备，以应付一旦梁彼得被判无罪可能引发的骚乱。但如果是梁彼得被定罪，警察什么也不用做，因为不愿惹事的华人不会出来闹事。

“街上静悄悄的，我感到华人的声音实在太过于弱小。”吴一平说。

在美国生活了20多年，从事金融服务业的吴一平并不热衷于政治，但他认为梁彼得案碰触到了他的“底线”。他决定投入到这场运动中来，为梁彼得乃至更多的亚裔争取权益。

和吴一平一样，生活在首都华盛顿郊区的文森特在听到梁彼得被定罪的消息后也决定要站出来。文森特是一名马来西亚华侨。移居美国十多年后，他成为这次华人游行示威活动在华盛顿的发起人之一。“事情不发生在我身上不代表与我无关。”文森特对《财经》记者表示。

2014年11月20日深夜，当梁彼得踏进布鲁克林区一栋名为“粉楼”的公屋进行巡逻时，他的人生将发生逆转。

因为小时候目睹妈妈的金项链被抢，梁彼得决定成为一名警察。但还未度过警察的实习期，他却成为十多年来纽约首位因类似事件而被定罪的执勤警察，不仅丢掉了警察的工作，还可能面临最长15年的监禁。

当梁彼得和搭档兰度正准备从八楼往下走时，非裔青年阿凯·格利打开了七楼的楼梯间。楼梯间的电灯已经坏掉近一个月，楼道里一片漆黑。在黑暗中，梁彼得听到一声“快响”，一枚子弹已经从他手里的枪射出，落在墙壁上，再反弹至七楼的楼梯间，击中了格利的胸腔。

梁彼得的律师罗百能（Robert Brown）说，这是一件“可怕的悲剧”，不是一起犯罪案。

“我们的一贯立场是，这是一起意外，梁彼得甚至不应该被起诉。”吴一平说。梁彼得案发生之时，正值全美因非裔在警察执法过程中死亡，白人警察却不受起诉而引发非裔示威抗议之际。

在去年2月梁彼得被起诉后，美国华裔平等权益协会在白宫请愿网站发表请愿，要求检察官撤销指控。这封请愿信在几天内的签名人数就超过10万，达到白宫需要做出回应的签名数量要求。

请愿书认为，检察官是出于政治目的起诉梁彼得，亚裔警察成为替罪羊。请愿书提到发生在密苏里州弗格森镇非裔青年迈克·布朗遭警察枪杀和纽约斯塔滕岛街头的非裔小贩埃里克·加纳遭警察扼喉致死的两起案件，并指出在这两起案件中警察的表现更有刑事犯罪的嫌疑，但这两名非亚裔警员却未被起诉。

梁彼得案发前四个月，在纽约斯塔滕岛，43岁的埃里克·加纳被怀疑在出售未缴税的香烟。一名警察在抓捕过程中用胳膊勒住加纳的脖子，导致其无法呼吸失去知觉。加纳在被送进医院后因心脏病发死亡。2014年12月，纽约大陪审团对此案作出裁决，决定不起诉涉事警察丹尼尔。

2013年8月9日，18岁的黑人青年迈克尔·布朗在密苏里州弗格森镇遭白人警察达伦·威尔逊拦截搜查并被开枪打死。2014年11月24日，密苏里州地方陪审团宣布对威尔逊免于起诉。此案在弗格森引发持续的骚乱和暴动，示威抗议蔓延至全美上百座城市。

尽管白宫不能干预州或者地区的检察官是否起诉某人，但白宫在回复中也承认在全美多地，有色种族和执法机构之间存在深深的不信任。

梁彼得的支持者认为，在警民矛盾和族裔冲突的漩涡中，28岁的梁彼得因为他敏感的警察身份和弱势的华裔身份而成为了替罪羊。他们质疑的不仅是“梁彼得为什么被定罪”，也在于“为什么是梁彼得被定罪”。“梁彼得案的关键是不公平待遇和双重标准。”吴一平说。

在过去15年间，纽约发生过100多起警察开枪致人死亡事件，但只有三名警察被起诉，最终只有一人因有意连开5枪被定罪。

微信成为维权工具

在美国，华裔被认为是“模范族裔”，他们不惹是非、遵纪守法，但这也意味着他们遇到问题时往往忍气吞声，不善于争取权益，游离在美国主流社会之外。

作为亚裔维权大联盟的召集人之一，吴一平希望通过这次游行示威将新的华裔美国人观念建立起来。他解释说，新华裔美国人是过去20多年在美国学习、工作、成家，生活日渐稳定的一群人，是面对不公不再忍耐的一群人。

微信成为最初动员华裔维权的工具，尤其在梁彼得被定罪后。而在2月20日示威游行之前，纽约去年已经发生过两次较大规模的声援梁彼得的游行。

一次发生在去年3月8日，那是在陪审团作出起诉梁彼得的决定后不久。当时参与的人数达到3000多人，这被吴一平视为觉醒的开始。一个多月后的4月26日，华裔示威者再次集结，他们从布鲁克林的卡德曼广场公园出发，徒步跨过布鲁克林大桥，从那座桥上可以看到自由女神像。

尽管经历了两次游行，但吴一平手机上的“凝聚华人力量”群人数还未满500人。不过在梁彼得被定罪的消息传出后，这个微信群很快就达到了500人的上限。现在“凝聚华人力量”群已经建了10个，每个群里都有四五百人。

他们在微信群里交流示威游行的许可进展，讨论哪些标语才能正确传递华裔的诉求。比如，最初想到的“All Lives Matter”的口号因为被发现和此前非裔抗议的口号“Black Lives Matter”太针锋相对而受到质疑。

在这场同时发生在美国数十个城市的运动中，吴一平和文森特都不约而同地强调，并不存在一个指挥者的角色。“在这件事情上联合起来，不需要指挥。”文森特说。各城市之间的合作是松散的，对于将日期定在2月20日几乎是一拍即合。“大家在同一天游行会引起全国的注意。”文森特说。

2月20日，从东岸的纽约、华盛顿、费城到西岸的旧金山、洛杉矶，美国40多个城市的华裔举着“不做替罪羊”、“一场悲剧两个受害者”、“是意外不是犯罪”、“所有人的正义”等各式标语，走上了街头。美联社在一篇报道中说，对于一个经常被边缘化的政治群体来说，这是一次出人意料的举动。

因为时间紧迫，纽约没有申请到游行许可，最终采取了集会的形式。当天上万人出现在布鲁克林的卡德曼广场公园。美国国会华裔众议员孟昭文在发言中说整个事件凸显了司法体系的失败。她说：“我为两个家庭感到悲伤，一人意外死亡，另一人可能将在监狱里度过很多年。”为了表示对格利的同情，集会开始时人们先集体默哀1分钟。

最早公开发声支持梁彼得的纽约州众议员威廉·科尔顿也出现在集会现场。他说：“我认为梁彼得不应被判过失杀人，我们应该站出来替他伸张正义……如果我们保持沉默，更多的人可能因为意外而被定罪。”

在纽约的集会现场，组织者特别安排了选民登记环节。发言者高举选民登记表呼吁亚裔通过投票提高自己的社会地位。“新华裔美国人要知道美国政治游戏规则，利益靠争取，而选票是争取利益的砝码。”吴一平说。

这一天，文森特早上6点就醒了。在过去这些年，无论在马来西亚还是在美国，他没有太多机会看到华人的团结。“华人不团结就会让人欺负。是华人应该团结的时候了。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争取下一代华人的权利。”他说。

代际的差异

但在这场规模空前的团结中，也体现了华裔群体中的代际差异。尽管参加示威游行的人中有相当数量的年轻人，但仍以第一代移民和中年人为主。

差异也体现在社交网络上。微信虽然发挥了重要作用，但对于更习惯使用WhatsApp、Twitter的美国人来说，微信在美国社会能发挥的影响力有限，尤其在微信上大部分信息是以中文传播。

Annie Tan是第二代华裔移民，她的推特页面最近经常出现的一个话题是梁彼得案。她的另一个身份是陈果仁的外甥女。在一些文章中，梁彼得被拿来与在1982年遭两名白人汽车工人殴打致死的陈果仁相比较。当时底特律的汽车工业受到日本冲击，陈果仁因被误认为是日本人而成为袭击对象。

Annie Tan在一篇文章中写道，在第一次听说梁彼得案时，她就知道要面对关于警察暴力执法、非裔性命和亚裔群体之间的艰难对话。但她没料到有上万人参加了布鲁克林声援梁彼得的集会。“让我更惊讶的是，我的一些表兄弟姐妹也参加了。”

尽管她认同与其他非亚裔的警察相比，梁彼得受到了不同待遇，但也认为任何警察，无论其种族，都需要为这种情况的误杀承担后果。在她看来，这次示威活动也许在某种程度上团结了华裔群体，但也割裂了华裔和其他被不公体制伤害的人。

不仅是Annie Tan一人这么想，在推特上不难发现持有类似观点的亚裔。亚裔反暴力联盟也表示支持判决。纽约市华裔议员陈倩雯去年曾公开表示支持对梁彼得的起诉，她因此受到选民中梁彼得支持者的批评。

“那些支持我们的议员我们要投票给他，不支持我们的把他选下去。”吴一平说。他在微信群里呼吁大家用自己手中的选票来选择代表华裔的政治人物。

3月11日，纽约华人侨团将发起新一轮的游行示威。“上次已经说过，我们还会回来的。不要在意规模，要让运动持续下去，争取权益的事情要继续做下去。”吴一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