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所有的故事都老了

曾林斯

一、温柔的悬麂

林落是班级公认的最会讲故事的人。无论是小清新还是重口味，只要她开口，做着其他事情的人也会不自觉地细细偷听，而坐在她面前的人则会陷入她那双生动的眼睛里。她的脑袋里似乎装着无穷无尽的故事——一朵花，一滴雨，一片云都是一个缤纷或灰暗的世界。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故事呢？别人总是会这样问她。大多数时候林落就是笑笑，实在蒙混不过时就说，因为看得多呗。她总不能告诉别人是因为寂寞吧。她最初接触“寂寞”这个词的时候便明白了中文的美感，腔调韵味皆是恰好。

林落从小到大都是和爷爷一起生活，爷爷的耳朵有点背，爸爸妈妈在哪她也不清楚。沉默太久了，开口都晦涩。一个人在房间的时候她会望着某个方向失神。后来她看到家里陈旧的白墙上有淡淡的土色痕迹，那些痕迹的轮廓像在勾勒人与物，林落望着望着便开始编纂其中的故事。这也算是一种天分吧。

林落“看见”穿婚纱的女人在哭泣，因为有尖尖下巴的恶魔将她的爱人锁在无法打开的箱子里。那个恶魔坐在箱子上哈哈大笑，时不时让新娘听见爱人痛苦的呻吟，只因恶魔得不到她的心。后来的故事要如何进展呢，按照设定，恶魔最终是要被打败的。天开始下雪了，新娘冷得直哆嗦，她的身体冻得通红，脸上的泪水都结成冰晶。恶魔看了很心疼，想要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新娘却不允许他靠近一步。恶魔的心都要碎了，他想要她的笑容，他将新郎放了出来，看着他们相拥那刻她幸福的笑，他快乐而忧愁地离开了。

“这真是一个温柔的恶魔啊！”林落心想。但同时林落也很失落，因为这个故事太温柔了，太不真实了。后来林落便开始绞尽脑汁地想曲折的情节，开始狠心地让主人公伤痕累累，那些惊心动魄才能够填满她的寂寞。后来她开始成为一个讲故事的人、写故事的人。

二、一千零一夜

暑假，林落在台湾美食店打工，工作并不复杂，上午点单、上菜、收拾，下午便做清闲的前台收银。在不忙的时候，林落又开始盯着一个方向发神。

林落注意到那个女人已经在这里坐了好几天了，每次都是一下午。她没有带笔记本或者手机等电子设备，也不是看书吹空调的文艺青年。林落还注意到，她和自己一样，眼睛没有焦距地在发呆。她画着精致的妆容，每一缕发都清爽整洁，大红唇为她增添了一种沧桑感。还有，她总是点一杯热的卡布奇诺。是在等人吗？等待最是叫人辛酸！

林落眼珠一转，又看到那边穿校服的少男少女，他们正一起热闹地做暑假作业。其实自己并不比他们大多少吧，都是满脸的胶原蛋白，可一旦相比，青春也相形见绌。

“笨啦，上一步都还是减号，这一步照抄下来怎么就是加号了？”

清脆而克制的笑声传来，林落也浅浅一笑。她突然发现观察别人的故事要比自己发呆瞎想生动有趣得多。于是乎，林落开始期待每天下午的片刻故事。他们带来情绪和故事，走后继续自己的人生，不带走一片云彩。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是平静的，比如此刻，对情侣正吵得声嘶力竭，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往那边转。眼下所见的一切，和所有开到荼蘼的爱情故事没什么不同，怀疑、猜测、背叛、不再爱……哭花了妆的女生突然将杯子里的饮料猛地朝男生泼去，一句“我们一刀两断”，潇洒离去。其实一点也不潇洒，林落分明看见，她走路时脚都在发抖。

男生满脸狼狈地坐在椅子上，抽出一支烟，却怎么也点不燃，只好面无表情地盯着杯盘狼藉。其实，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的眼里瞬间失去了微弱的光泽。他坐了会儿，任由周围的人来来去去，然后起身收拾好桌子上的乱局，留下饭钱，身姿挺拔地离开了。林落想其实这是个挺有礼貌的男生，只是人们总是习惯对不相关的人温和儒雅，与亲近的人恶言相向。

从前有一个阿拉伯女人为了拯救千千万万的女子，嫁给每天必会杀死妻子的暴君，每晚给暴君讲一个故事，将结尾留给第二天。她的故事精彩绝伦，讲了一千零一夜，终于感化了暴君。故事中的故事，真是完美。

可是说故事的人，听故事的人，写故事的人，看故事的人，他要的完美何人能给？

三、爸爸的花儿落了

很长时间，林落都很讨厌“永远”“一直”“每个人”这样肯定的字眼。说了“我永远都会记得你”“永远爱你”“这一刻永恒的人”一转身，烟花散尽，只剩薄荷凉。再者，从生理学的角度来看，人的细胞是会死去和再生的，连带着那份热情也是会冷却的，怎么能轻易地说出这样的话呢？

爸爸妈妈写的情书就是最好的证据。在精心挑选的信纸上肉麻地写着“我思念你都快要死掉了，希望再见能永不分离”“风风雨雨，我会一直爱你”……最后一拍两散的时候，那些满载爱意的信无人提及，只当废纸扔在角落里。真是讽刺！

林落想，更讽刺的是自己吧，还把它们捡起来收在盒子里。

会想这么多，其实是有原因的。林落从不曾想过在这家餐厅里也会有自己的片刻故事，毕竟她一直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存在。

那天，那个在她生命里扮演父亲角色的人在这里出现了。林落真是佩服自己的好眼力，明明跟照片中的人相比，尺寸大了几乎一倍，而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不仅如此，她还佩服自己的好演技，明明知道他是谁，还能平静地递给他菜单。

他在这里一直坐到了她下班，接了很多个电话，偶尔看一下她。林落站在他身旁的时候开始回忆，记忆并不多，只有一件事她一直耿耿于怀，对，就是一直。

林落记得那时候自己只有九岁，父母冷战，父亲北上，她将母亲写在记账本上的“哎，真不想和你吵”撕下来再稚嫩歪斜地写下自己希望一家人永远幸福快乐的想法装进信封，藏在父亲已收拾好的行李里。

林落本以为，从此温馨的家庭气氛会再次回来。没想到的是，父亲回来以后火速与母亲离婚，然后转身，母亲接着也离开。林落过了一段时间收拾东西时才发现，那封信根本就没打开过，可是明明一打开行李箱就能看见。那意味着他放弃了一丝一毫的可能，或者说对于女儿的关怀亦视而不见。

后来写作文的时候，总是会有“我的爸爸妈妈”这样温馨的主题，而电视剧里又说着每一个人都有一对无比伟大的父母，此时林落就会感到愤怒，因为在她看来，并不是每一个人都符合这个结论的！父母轻易就将她扔给爷爷，这算哪门子无私和伟大？

林落并不曾期待父亲这次回来是为了补偿自己，但知道他是手头有点紧向爷爷寻求帮助的时候还是心下一沉。林落自嘲，这是个内心戏汹涌成灾的故事。

四、夜莺与玫瑰

爷爷很明显地站在林落这一边，话里藏针，不给父亲好脸色。看着父亲颓败的神态，林落有一丝丝快感，但又揪心。

她去餐馆更早了，回来得也越晚了，带着逃避的情绪。那个女人还是坐在那，但林落觉得她今天似乎有一点不同。

傍晚，突然下起了一场大雨，落在地上，铿锵有力。林落很庆幸自己有随身带伞的习惯，一下班推开门，正准备撑开伞，就看到了旁边站着那个女人。她望着天空喃喃自语，林落只大概听见她说这是一场及时雨。林落没多想，问了一句，你说什么？她转过来嫣然一笑。

“告诉你也无妨，我决定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独角戏。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明白一件事，誓言和承诺并没有改变过，在它存在的那刻是真实的，只是故事老了，我们变了。我要走出这段故事，继续余生……”

她说得无比诚恳，生机一点点充盈全身，斜雨沾湿了裤脚。林落注意到她并没有带伞，将伞柄递给她。她吃惊的表情让林落心情大好。

“你看，我爸爸在那，他来接我了。这伞你也不用特意来这里还给我，愿你余生温柔如春。”

和父亲走在一起的时候，林落一直在想一个故事——《夜莺与玫瑰》，对她来说是最悲伤的故事。

夜莺听见青年学生对爱的呼唤，认为他是一个真正的有情人。得知青年学生需要一朵红玫瑰，它便在胸口插一根尖刺在月色里整夜地歌唱。终于，血染红了送予学生的红玫瑰。它想“爱”比生命更可贵，而一只小鸟的心又怎能和人的心相比呢？可是青年学生听见那绝美的歌声说，虽美但毫无意义，然后又在求爱失败后将红玫瑰掷在街心，任车轮碾过。

林落每次想到这个故事都会为夜莺感到不值，它才是真正的有情。而这个世界上太多人错付真心，被践踏，或是被丢弃。

林落侧目观察父亲，人到中年，岁月果然是把无情刀，留给他一副发福的身体，和满脸倦怠的神情。她突然有点同情父亲。他也曾是翩翩少年，有美好的理想、无邪的笑容，而现在只是毫无神采的庸人。

人会老，所以故事也会老吗？童话里的“从此，他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也许后来并不幸福；偶像剧总是以结婚作为大结局，其实偶尔也是更可怕的开始；冒险片里主人公出生入死最终胜利，不过也许后来是死于非命……

生而为人，七情六欲，变化无常，所以当所有故事都老了，心碎也无妨。

后来，那个女人再也没有出现。林落向爷爷说明了，并不用为了她而刻意刁难父亲。然后，父亲还是离开了，生活又恢复了常态。只是餐馆里的片刻故事还在继续发生……

其实，并不是林落有多高尚，能够做到毫无怨恨。她只是觉得大家都不容易，在相关的故事里，真的无需刻意放大自己的感受。

在某种程度上，故事也在塑造人。所以林落还是依旧寂寞地与故事相伴。这寂寞有风，有雨，并不悲哀，也不可耻。

她是一只船，孤独地航行在海上。她既不寻求幸福，也不逃避幸福，她只是向前航行。底下是沉静碧蓝的大海，而头顶是金色的太阳。将要直面的，与已成过往的，较之埋藏于她内心的，皆为微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