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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特:古道上下的生活足迹

2015-12-30李剑

新疆人文地理 2015年12期
关键词:风雪古道

昭苏夏塔风光 摄影/赵晖

在绵延而令人生畏的山峰之间,有一条充满传奇的千年古道——夏特古道。古道之上,山川绝美,险象环生;古道之下,寻常巷陌,世俗人家。如果说这条千年古道有何物质随着岁月流传下来的话,那便是对生活、对信仰不息的探索和努力吧。当年赴印度取经的玄奘是,为勘测边疆水域临危处险的徐松是,一次次踏上古道穿行往来的商人是,而今天生活于谷口辛勤劳作的人家亦是。

木扎尔特冰川 摄影/马文斌

夏特大峡谷和远处的木扎尔特冰川。摄影/李剑

站在夏特柯尔克孜民族乡的小广场上向南望,是连绵嵯峨的高山。近处的山上覆盖着黄褐色的秋草,远些的山峰生长着近乎墨色的松林,再远些,就是层叠地铺着白雪的山峰了。山峰的顶端直插云霄,让人不知其高,虽然相距甚远,但已经感受到了雪峰的凛然。

正是这绵延而令人生畏的山峰之间,有一条上千年的古道——夏特古道。唐代诗人李白诗文“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而在清朝大臣景廉眼中,穿越夏特古道,攀登木扎尔特冰川,“其道路之崎岖,山川之诡异,诚有非意料之所及者。乘危履险,生死呼吸,壮志豪情,一时俱尽”,“行路之难至此极”。这是一条充满传奇的古道。古道之上,山川绝美,险象环生;古道之下,寻常巷陌,世俗人家。

夏特之名

关于夏特之名,《昭苏县地名图志》中解释,“夏特”为突厥语,哈萨克语为“萨特”,维吾尔语为“雪塔”,蒙古语为“沙图”,以上均意为“梯道”,因木扎尔特达坂顶部冰川由坚冰结成,冰之消长无定,槌凿冰梯故名。关于槌凿冰梯一事,在该志中亦有数语记载:“(木扎尔特达坂)常年冰川覆盖。1762年清朝政府安置达巴齐,修冰梯过人……”“达巴齐”为维吾尔语,即为“修筑冰梯的人”。这一段史实,在清朝学者徐松所著的《西域水道记》中有更为翔实的记述,大意如下:

乾隆二十五年四月,舒赫德上奏说:“翻越木素尔岭(木扎尔特)下至山麓的路途当中,有一山涧,地势险要绵延四十余里,一遇风雪,路途难行,必须等到天晴方可行走……今年四月初旬,递送事件的兵丁,有冻毙于路上的。故此,考虑在此附近修筑房屋以抵御寒冷。”对此奏,乾隆帝回:鉴于山涧险阻,猝遇风雪,人力难施,传谕舒赫德依照蒙古族风俗,诵经致祭木素尔岭。

次月,乾隆再颁谕旨,舒赫德奏:“由木素尔岭行走四十余里,地多冰石相杂,其中有两里,全是冰山,滑不可行,每天派回人(维吾尔族)十名,錾凿蹬道。”对此奏折,乾隆回之:木素尔岭是往来要路,既然冰坚难凿,十个人恐怕不够,舒赫德应多派一些回人前往,专门负责修路凿梯。

当年九月二十五日,风清日朗,军民欢悦。舒赫德率官兵民众于木素尔岭,致祭高山。同时,派出修道路的回人120户,每日派20人轮番槌凿,于冰山上修筑蹬道。

冰梯既成,夏特之名也就随之诞生。150余年后,徐松途经此地,考察西域水道。他所行走的冰梯,“梯宽二尺,冰之消长无定,梯亦因之增损”。

刻有英雄玛纳斯故事的壁画。摄影/李剑

无从想象在此开山凿冰的艰辛。投身西域的清朝文人萧雄著有一诗《冰达坂》,诗文后的自注里详细描述了开凿冰梯的艰难。据他所述,冰山因其山上有水,流出成冰后结成山体,深厚莫测。每天有民夫二十人在此槌凿冰梯。冰山时常震动,有时会断裂开来,深达数丈,让人望而生畏。人在冰上走,足颤眼花,旁边水声怒吼,甚而还会有暴风狂雹突至,致使人畜失足坠落。萧雄说,在木素尔岭的近处,安置了120户居民,免其纳粮,专修此路。

这项艰辛的工作一直持续到上世纪三四十年代。“达巴齐在木扎尔特达坂上修路,修筑客房,无私奉献。过路的商人在这里住宿,就给达巴齐们一些钱,要是没钱,就拿干果、皮毛和达巴齐们在山上打猎获得的鹿角等山货互换。”夏特乡宣传委员买吾兰·托合达尔说这句话时,言辞里充满对其维吾尔族先辈们的敬意。这段对达巴齐生活内容的说法虽无从考证,但是在澳大利亚出生的苏格兰探险家莫理循的文字中也可一窥当时达巴齐的生活境遇。莫理循在1910年6月翻越木扎尔特冰川,他在其后所著的《一个澳大利亚人在中国》一书中记录了这一路的见闻:路上布满了倒毙的牛马的骨架,冰川两边竖起3 000英尺高的壁障……一些从平原来的突厥人正在修路,并向旅行者提供帮助。但他们在没有技能的指挥下劳动,且没有报酬。

时间距离莫理循穿越夏特古道又过去了100余年,达巴齐已结束了他们的使命。古道还在,因他们的劳作而诞生的名字“夏特”如今成为了这条古道、古道谷口处村落的名字。循着这个名字望过去,仿佛还能看到他们劳作的身影。

夏特乡 摄影/李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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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传奇

夏特古道是古丝绸之路的一条重要通道。这条通道南起阿克苏地区的温宿与拜城,北到昭苏盆地的夏特乡。

夏特古道历史久远。1 300多年前,唐代高僧唐玄奘赴印度求取真经,就曾穿越过这条古道。由辩机所撰写的记录唐玄奘西行见闻的《西域记》中记录了其穿越古道时的情景:“经途险阻,寒风惨烈,多暴龙,难陵犯。行人由此路者,不得赭衣持瓠,大声叫,微有违犯,灾祸目睹,暴风奋发,飞沙雨石,遇者丧没,难以全生。”

千年后,清人徐松经过此地时,由衷感慨:辩机之言,斯为不虚。

徐松穿越古道,途经木扎尔特达坂时,亦是天风横吹,飞沙击面。冰道一裂,宽度就有一尺左右,只能塞马骨做桥。他在《西域水道记》中写,若不巧遭遇巽二(风神)震怒,滕六(雪神)肆虐,那么神鹰都会不飞,过往路人只能坐困于迷途之中。

他在这里提到的神鹰乃是过往此地的商人在遭遇风雪时的向导。每遇风雪迷道,只要跟随飞鸣的神鹰,就能找到出路,走出困境。冰川之上多变的气候让长年穿越此地的人们与生活于山岭上的动物达成了默契。当神鹰不飞时,人们该如何求得生路?

夏特乡老住户里的维吾尔族,80%都是来自阿图什,“南疆的人会把夏特称之为小阿图什。”今年57岁的夏特乡兽医站退休干部肉扎洪·阿木特阿洪说,他的祖上从19世纪末开始,年年奔走于夏特古道,从事商业。当年,爷爷也跟随商人从阿图什来到昭苏做牲畜生意。爷爷和商人们从那拉提草原、阿勒泰买上牲畜,穿越夏特古道,赶去南疆售卖。有一年,遭遇雪灾,爷爷的小牲畜全部冻死,到达昭苏时,只剩下几十匹马。他便赶着这几十匹马翻越木扎尔特达坂,前往阿图什。从南疆返回时,爷爷再从阿瓦提将一方块一方块的盐、干果、布料等物什装进袋子里,放在毛驴背上,穿越古道,拉到伊犁乃至苏俄一带兜售。

肉扎洪·阿木特阿洪说,虽然夏特古道险峻至极,但因为是沟通南北疆的一条非常便捷的通道,能够节省大量的时间,因此,选择穿越古道往来南北的人不在少数。穿越古道的最好时机是九十月份。夏天,木扎尔特山岭上冰雪消融,水流暴涨,无法渡河。冬天,天气彻寒,风雪阻路。而九十月份,山岭冰雪未融,气候也较为适宜,是最佳的穿越时机。每次等到穿越古道的队伍达到10人以上,商队就可以出发了。“因为人越多,越好翻越,互相之间可以帮忙。”肉扎洪·阿木特阿洪说。这支队伍里,除了商人,还有探亲访友的人、弹琴的艺人。如今想象,风雪当道时自不必说,但是天清日和、路途顺利时,风景峻美的夏特大峡谷里,走来的这一支队伍,应该是琴声悠扬、谈笑风生的。只有这样,才能打发掉路途的寂寞吧。

夏特河两岸的丛林 摄影/马文斌

天气好,从夏特穿越古道到达阿图什,需要4~5天时间,如果路遇风雪,就要花费一个星期到10天的时间。虽然已经择好穿行的季节,但是风雪总会不期而遇。与徐松所述的以神鹰为向导寻觅道路不同,肉扎洪·阿木特阿洪的爷爷和同行的队伍在行进过程中,若是听到一种鸟的啼鸣,便知道暴风雪将要来临。于是,他们便立即就地在雪地下挖个深洞,在上面盖上厚厚的枯枝败叶,人们都钻进去,以安然度过风雪的袭击。

到了1956年以后,由于身体不再如当年健壮,肉扎洪的爷爷便不再穿越古道。而夏特古道因为路途太过险阻,其他通行南疆的道路日益便捷,也慢慢衰落下来。

谷口人家

若是从南疆翻越木扎尔特达坂,穿过夏特大峡谷,走出谷口时,就会看到一座安静的村庄坐落于谷口处一片开阔的原野上。

道路总是催生人家。据《昭苏县地名图志》记载,现夏特乡镇周围的五行土包、夏特沟口的150个水磨点、解放初期挖掘出土的60个水磨石盘以及布拉克上游的稻田遗迹和相距夏特乡镇所在地19公里之外的夏特古城,这一系列线索都说明了这里曾经生息繁衍着一个经济文化相当发达的民族部落。

历史的风云嬗变,让一切淹没于尘嚣,又让一切重现于人们的视野。随着古道没落,这个曾经在肉扎洪·阿木特阿洪的爷爷生活中一度热闹的谷口也随之消沉,当年南北交通的重要一驿一度成为了一个偏远的村庄。而随着近年旅游业的发展,夏特大峡谷因为其壮美风光和厚重历史,声名鹊起,再次成为五湖四海之人往来之地。

当站在夏特乡村庄南面的高坡上望向这个村子时,展现在眼前的是:一条宽而平坦的柏油马路环绕在村子的南边;村庄中间是一个广场,广场上竖着柯尔克孜族英雄玛纳斯的塑像,一面曲形墙壁上刻着史诗《玛纳斯》中的征战场景;广场西、东、北三面环着高低错落的人家。这是一座彩色的村庄。蓝色的屋顶,刷着不同颜色的墙漆的房屋。早晨,晨光里老牛哞叫,牧人上山放羊,农人下地务农。晚上,人们归家,炊烟袅袅。我到村子时,正是村子里打草的季节,牧民都到各自的草场上去劳作了,午后的村庄更显安静,透着一种怡然和安享生活的富足气息。

夏特大峡谷 摄影/马文斌

就像巨马乎勒·霍加,他对生活充满了积极的展望。他是柯尔克孜族,爷爷在上世纪30年代从吉尔吉斯斯坦搬到这里定居。来到这里,从前以牧业为生的爷爷向当地维吾尔族学会了种地。而今的夏特乡,正是一个农牧业相结合的村庄。从2013年开始,巨马乎勒·霍加开始从事农家乐。“我把地包给别人,每年从6月到9月份就把家里的40多只羊、8匹马、十几头牛也交给别人放牧,我就经营农家乐和家庭宾馆。”巨马乎勒·霍加说,到了冬天,他再把牧群拿回来自己照管。他的生活极其充实而有节奏。如今,再远的世界在他眼里,都仿佛近了。他因为开农家乐和家庭旅馆,认识了很多人,上海人、北京人、香港人、台湾人……“他们从我们家离开的时候,都还恋恋不舍的呢!”他憨厚的脸上有些得意的神色,继而说:“前些日子,还有游客给我打电话,让我到他们那去玩。”

这位49岁勤劳的柯尔克孜族男人,他还有很多计划。今年昭苏的雨水充沛,到了冬天,牛羊都不用怕,有的是充足的草料可吃。他现在正一心在家里原有房屋的一侧,砌砖垒瓦,加盖用于家庭旅馆的房屋。“明年要干的事情还很多。我要在院子后面再盖一座家庭旅馆。”他在送我们走出家门时,指着屋后的院子说。明亮的阳光照在他黝黑的脸颊上,让人看到他对生活的坚定信心。“得努力干啊,家里还有两个上学的巴郎子呢。”他笑说。

如果说这条千年古道,有何物质随着岁月流传下来的话,那便是对生活、对信仰不息的探索和努力吧。当年赴印度取经的玄奘是,为勘测边疆水域临危处险的徐松是,一次次踏上古道穿行往来的商人是,而今天生活于谷口辛勤劳作的人家亦是。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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