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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解读《魔幻玩具铺》中父权的建立与解构

2015-06-23曾佑强

现代语文(学术综合) 2015年6期
关键词:安吉拉父权制卡特

摘  要:在安吉拉·卡特的小说《魔幻玩具铺》中,父权制的阴影无处不在,而小说中大量的食物描写让食物转变成一种权利策略,全面渗透到小说人物的生活当中。父权通过食物建立起来,最终以小说中玛格丽特舅妈为代表的弱势群体以食物为媒缔结情谊,建构真实自我。而且食物作为弱势群体最后狂欢的手段,从而解构了父权。

关键词:安吉拉·卡特  《魔幻玩具铺》  父权制

英国当代女作家安吉拉·卡特(Angela Carter, 1940-1992)在2008年被泰晤士报评为“战后50位英国最伟大作家”之一。作为当代最具独创性、最富争议的作家之一,西方批评家对她的作品褒贬不一,但无不认为其个人风格突出,作品诡异精致,复杂多变。卡特一生共创作了9部长篇小说,多部短篇小说集。短篇小说多以童话、民间故事、文学经典为蓝本,卡特以丰富想象力和非凡叙事技巧将之加以重塑,呈现出童话背后的黑暗面,具有颠覆性兼奇幻美,形成融魔幻现实主义、女性主义、哥特风格和寓言色彩为一体的独特写作模式。《魔幻玩具铺》(1967)作为卡特的第二部小说,为她赢得了约翰·勒维林·莱斯奖,并奠定了她作为英国主流作家的地位。该小说以即将成年的梅拉尼在镜前欣赏自己的女性身体作为开始。这个夏天,梅拉尼发现了她的美利坚,她触摸着感受着真实身体的存在,梦想着未来白马王子的到来。甚至她大胆地穿上妈妈的婚纱却致婚纱遭遇毁灭的命运。兰道太太正在织的黑色开襟毛衣预示了不祥事件的到来。噩耗传来,梅拉尼的父母遭遇意外双亡,本就没什么亲戚联系的梅拉尼一家不得不寄居于以制作木偶为生的菲利普舅舅家中。从第二章开始,梅拉尼道别自己的家,带着弟弟妹妹踏上去往舅舅家的火车。之后她认识了费因、弗朗辛、玛格丽特舅妈,也见识了残暴的舅舅,在玩具铺中见证了一切的发生与毁灭,饱受煎熬的梅拉尼的女性主体意识由觉醒到慢慢增强,像化蝶之蛹一样完成了痛苦的蜕变。她与舅妈的小弟弟费因相爱,最后玛格丽特舅妈与弗朗辛的姐弟乱伦引发的熊熊大火将象征着父权制社会的玩具铺化为灰烬,梅拉尼的苦难之旅暂时画上了一个句号。而逃出灾难现场的梅拉尼和费因,对身陷火海的亲人和他们自己的未来都只有“慌乱的揣测”。

目前国内大多数研究是从女性主义叙事、哥特元素来解读《魔幻玩具铺》,挖据其中的女性主义思想,而鲜有学者关注小说中关于食物、日常用餐的描写。译者张静在译后记中写道:“家常童话,故事都是发生在厨房卧室,少有的几次外出,家庭故事,食物和服装有非凡意义。”[1](P222)亦正如张中载较早在《外国文学》中介绍到“她(安吉拉·卡特)大胆地向父权制和男子中心论挑战。她毫不隐晦地从女权主义者的立场审视、谈论男女性关系中浸透的大男子主义,以及西方色情文学的创作心理因素”。[2](P29)在小说中,食物已经转变为一种权利策略,全面渗透到人们的生活当中,展示了父权如何通过食物建立起来并且最终又是如何被瓦解的。小说中厨房是父权和反父权的主战场,舅妈是一直被压抑的待解放女性,舅妈能够做出可口的食物,却没有权利决定食物的内容,也从来没有现金直接支付账单,一般“由菲利普舅舅每季用支票付清”[1](P93)。最后梅拉尼、玛格丽特舅妈、费因、弗朗辛以食物作为武器向父权发起反攻,这表明:无所不在的父权并非坚不可摧。

一、父权制度的象征:食物

贝蒂?弗里丹(Betty Friedian)在《女性的奥秘》中披露并批判了父权制社会存在的“女性奥秘论”:女性有其与男性不同的本性,她们适合的社会角色是妻子和母亲,女子的本性只有通过性被动,受男性支配,培育母爱才能实现,家庭是实现女性价值的最佳场所,教育、工作等都是实现这种女性本性的障碍。[3](P49)父权制社会人为地构建了男——女二元等级体系,并将纯洁、顺从、被动等气质强加给女性,女性似乎更适合待在厨房和食物打交道。小说伊始出现的管家兰道太太就是这么个“肥胖、衰老、丑陋,并且实际上从未结过婚”[1](P3)的老女人,时常幻想自己已经结过婚了。把她全部精力投放到了食物面包布丁当中,食物变成了老处女兰道太太的避难所,只有在这里她才有存在的意义与成就感。“在兰道太太的统治下,他们(指女主人公梅拉尼和她的弟弟、妹妹)会吃很多的面包布丁。兰道太太会做各种家常和新奇的布丁,添加无核葡萄干或小甜葡萄干,两者都加或者不加。”[1](P4)换言之,食物与女性被绑在一块,而且全都依附于男性的存在而存在。只有女性和食物的世界在常人看来是怪异的。没结过婚的兰道太太只能陪伴她的面包布丁而孤老终生,靠着自己的幻想“求上帝保佑,让我记住我是结了婚的人,如果我曾经真的结婚的话”[1](P9)而活。而女主人公梅拉尼之所以“害怕这些面包布丁”,是因为“她害怕吃太多的面包布丁会发胖、会没人爱她,她到死都会是处女。她经常汗水淋淋地在同一个噩梦中惊醒,她梦到一个庞大的梅拉尼,趴在面包布丁上就像一具泡肿的浮尸。”[1](P4)她不想延续兰道太太悲惨的生活。在小说中的三位主要女性与食物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当男主人公费因在介绍自己姐姐玛格丽特舅妈时,提到了她两个主要特征,一是他姐姐是个哑巴。第二个特征是:“她能像个老奶奶那样做很传统的饭菜,这是他认为最有弥补作用的长处,‘做很好吃的甜糕。”[1](P42)玛格丽特舅妈每天的活动范围除了店铺就是厨房,她被永远禁锢在了这个有限的活动区域。

玛格丽特舅妈在家庭食物分配问题上的表现证明了父权的强大压迫力。“他(菲利普舅舅)的权威使人窒息。玛格丽特舅妈脆弱得像朵压扁了的花,他的气势把她吓坏了,吓得连抬眼看他都不敢。她碗里的粥最少,是熊宝宝的饭量。”[1](P77)这揭示了男性主宰着家庭中的食物分配这一事实。玛格丽特舅妈一心一意满足丈夫的胃口,她在讨好丈夫时忽视了自己的存在,顺从地戴上了“女人气”的面具,自觉地接受了隐含在食物消费中的性别歧视。这种被动的表现进一步加剧了男女之间的不平衡关系。在这些事件中,食物无疑充当了性别权力的支点,成为规训女性的手段。“餐桌上堆满了虾须壳,松蛋糕已经被吞食了,只余下一点残渣——但她能做的,只是痛苦地啜一口寡淡的茶,玩耍般挑起几根芥菜和水芹,尽管是她做出如此丰盛的美食的。”[1](P119)

而且食物是代表父权制的菲利普舅舅维持整个家庭秩序的重要手段。可怕的开饭锣是舅舅对他们进行规训的集结号。费因给初来菲利普舅舅的梅拉尼的一个重要忠告是“这个家里,千万别误了吃饭的点”[1](P72),可梅拉尼来伦敦之后的第一顿饭还是迟到了三分钟,菲利普舅舅说,“因为你们来得太晚,粥都放凉了。如果还有什么东西叫我担心,那就是冷粥”[1](P73)。在这个家是“不许拿吃的东西弄着玩,或是干什么别的”[1](P76)。这是菲利普舅舅立下的金科玉律,谁也不许违反,要是有人破坏了规矩,就是跟菲利普舅舅作对,甚至包括了属于个人自由和本能的笑。“他(菲利普舅舅)走到哪里都能让人败兴,害怕。他像尊铁塔,目空一切的坐在餐桌的顶头位置,取用品尝她做的那些精美食物。他压抑了所有想笑的念头。”[1](P131)

食物给女主人公梅拉尼带来了“非家”的感觉,造成梅拉尼的暗恐情节,只有时常通过幻想来聊以解除生活中舅舅带来的压力与恐怖氛围。1919年,弗洛伊德在《暗恐》一文中阐述了“暗恐/非家幻觉”:有些突如其来的惊恐经验无以名状、突兀陌生,但无名并非无由,当下的惊恐可追溯到心理历程史上的某个源头。[4](P108)熟悉的与不熟悉的并列、非家与家相关联的这种二律背反,就构成心理分析意义上的暗恐。梅拉尼内心一直上演着以前的生活场景与现实生活的斗争。这让她无比痛苦。梅拉尼在舅舅家,家不像家。“早餐由培根开始,以果酱结束,自始至终笼罩着压抑的沉默。”[1](P78)“在早餐桌上,他对他们一瞪而过,厨房里洋溢的晨间喜悦便会戛然而止。喝茶时,他巡视的目光让人惶恐不安,好像他倒要看看这种日子对他们的影响。只要他一坐那里,饭厅就会变得寒冷、沉闷,就像是家给跑买卖的人住的招待所。”[1](P131)梅拉尼尽力为自己找点家的感觉,家的温暖,想回到以前的家。“她忍受不了这些——觉得自己是个陌生人,来自异国他乡,内在的自我非常不安,就像在新环境里变得不认识自己了。”[1](P62)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下,梅拉尼只能通过幻想来减轻痛苦:

她的脑海里闪过一连串的图画。餐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冷气食物——丰盛的炖菜和浇了金色糖浆汁的布丁,围坐在餐桌旁的脸都给灯光照得明亮,温暖。母亲把梅拉尼外套拉紧了,舒服地贴到她的脖子,然后塞好她的围巾。客厅里熊熊燃烧着圆木,父亲叼着烟斗,簌簌响着翻看《泰晤士报》,母亲在读小说,梅拉尼坐在他俩之间的毛皮小地毯上锉指甲,窗外大雨瓢泼,炉边就显得更加舒适温馨。所有富足的生活,变得陌生又遥远了,就像从未发生过,或是在别人身上发生的。[1](P98)

小说中的几位女性无不受到了父权制的压迫,生活在畸形的环境当中。她们试图突破这种非人的压抑。他们在很多方面作出了尝试和努力,而食物是他们对父权制进行反击的一个重要手段。

二、父权制度的解构:食物

“吃是一种绝对信任的举动,也是一种交往方式”[5](P2)。食物作为一种经济资本,强调的是个体之间的联结,是建构人际关系的最佳途径。在吃的时候,大家并不知道所给食物中包含什么,也不确信食物的品质如何,但大家彼此分享着食物。此时大家开启心扉,抛开戒备之心,交流着思想,传递着爱,表达着自我。食物帮助弱势群体缔结深厚的情谊。费因给梅拉尼奶油面包,以示友好。“费因走过来,坐在旁边。递给她一个糖粉奶油面包,像是友谊的象征,她高兴地接受了,虽然她并不想吃。”[1](P47)之后梅拉尼又主动煮茶来表示友好“她灌满了黑色的大水壶,放在灶头上。煮茶显得友好。”[1](P63)在舅舅的父权高压下,太妃糖成了他们传递信息、进行沟通交流的工具。“她舅妈用力摇头,用柔软的手指给她手里塞进一块太妃糖。在太妃糖里有张潦草的字条:‘为了我和费因,表现得像是你很欣赏这场演出。”[1](P136)

食物作为反抗菲利普舅舅父权制的直接武器。针对菲利普舅舅的明文规定“不许拿吃的东西弄着玩,或是干什么别的”,费因拿着食物做“精美的交织花边图样”,惹得菲利普舅舅怒吼:“不许拿吃的东西弄着玩,该死!”[1](P76)费因很多年不嚼泡泡糖了,让他吃泡泡糖的唯一的原因只为惹姐夫菲利普生气。

西方学者彼德·勃克认为:“从现实或象征的意义上看,狂欢节上有三个主要主题:食物、性和暴力。”[6](P4)所以,猛吃海喝(heavy consumption)成了狂欢节上的一个重要内容。食物作为最后狂欢的手段。食物在父权制度解构中扮演着首要的角色,弱势群体通过食物获取做为人的最基本的意义。因为菲利普舅舅缺席,培根甚至在煎锅里噼啪响着跳了起来,土司烤着了,冒着欢快的小火花。

不用对这顿早餐表示感激是个很大的遗憾,它太奢侈了。培根、鸡蛋、蘑菇还有番茄,另外有煎面包片和在培根油里煎过的冷土豆。玛格丽特舅妈一定把食品室里能煎的东西都煎了,还有弗朗辛最爱吃的豆子罐头。铁锈红色的番茄酱已经沾上了他的领带,他今天系了条印满了小鸟的节庆缎领带,一定是什么人送给他的。他们吃了一顿漫长的早餐,每个人,甚至包括玛格丽特舅妈都吃了很多。[1](P196)

在食物狂欢节之后,“他们一起洗刷餐具,咯咯笑着,互相泼水玩。一个肥皂泡嘉年华会。肥皂泡在空中飘着,膨胀成了湿的、乳白色的泡泡,维多利亚在地板上滚来滚去,追逐它们直到泡泡消失。”[1](P197)这一愉悦欢快的场景,只因为菲利普舅舅的缺席。“吃”帮助女性填补了生理的和心灵的饥饿感,通过“吃”,女性恢复了对自己身体的主动权,宣泄了被权力机制苦苦压制的身体潜能,袒露了自己的真实欲望。饱食后的大家感觉到,在这里可以遇见一个不受拘束的真实的自我。最终弗朗辛和玛格丽特舅妈突破自我,缠扭在一起,点燃最原始的激情。“他们倒在地板上,就是煤气灶旁边,给短粗的空酒瓶包围着,桌上还摆着进餐后的脏碟子、乳奶渣、啃过的鹅骨头。”[1](P208)

三、结语

《魔幻玩具铺》很能体现安吉拉·卡特的写作风格与特色。小说中不乏哥特因素,赤裸裸的性描写,更是充斥着大量的比喻。最值得让我们细细品味的是,这部小说从最细微处——食物还原了一张辐射整个日常生活层面的权力网,小说中的女人、孤儿等弱势群体都被收编进这张无边的大网,在父权制的压迫之下无处逃遁。父权制通过食物等各种具体而细微的策略进行着自我建构与自我膨胀。但是权力虽无所不在,却并非无所不能,权力与反抗共生。厨房这一生活场所变成了反抗父权制的场所。其中的弱势群体以“食”为媒缔结情谊,建构真实自我,消融边界,从而解构了父权。小说结尾,一场大火把菲利普舅舅的魔幻玩具铺烧得一干二净。玛格丽特舅妈“她找回了她的力量,一种脆弱但是持久的勇气就像织成的丝绸。”[1](210)。

(本文为湖南科技大学研究生创新基金项目“安吉拉·卡特作品中女性歌特叙事研究”的阶段性成果。)

注释:

[1]张静译,安吉拉·卡特:《魔幻玩具铺》,浙江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本文所涉及引文均采用张静译本。

[2]张中载:《安杰拉·卡特其人》,外国文学,1994年,第1期。

[3]孙绍先:《女权主义》,外国文学,2004年,第5期。

[4]童明:《暗恐/非家幻觉》,外国文学,2011年,第4期。

[5]Sceats,Sarah:Food,Consumption & the Body in Contemporary Womens Fiction,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0.

[6]赵勇:《民间话语的开掘与放大——论巴赫金的狂欢化理论》,外国文学研究,2002年,第4期。

(曾佑强  湖南科技大学外国语学院  41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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