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故事创作主旨的嬗变
2015-06-23童静
摘 要:从吴承恩的经典著作《西游记》到海诚的《新西游记》、今何在(曾雨)的《悟空传》、周星驰主演的电影《大话西游》等为代表的系列当代作品,都呈现出对“西游”故事的不同叙写与解读,同时也彰显出不同时代创作主旨的嬗变。
关键词:“西游”故事 游戏 抒写 利益
吴承恩的《西游记》自明中叶诞生以来,以深邃饱满的精神主旨、妙趣横生的故事情节、浓郁丰富的奇幻想象、诙谐滑稽的游戏笔墨和谏讽世事的辛辣笔触,带给历代读者巨大的精神愉悦和享受。它的虚幻和真实、想象和建构、神魔与儒道、历史和现实等种种看似二元对立的悖论矛盾都在亦庄亦谐、亦雅亦俗的和谐中走向圆满统一。小说构筑的独具特色、阐释不尽、韵味无穷的艺术迷宫,不仅吸引了历代学者多方勘采和探索,更使得改编热和续作热高潮迭起。迄今仍有不少作者从现代性的视角出发,或取其精神,或取其筋骨,或引一点而随意敷衍,对《西游记》进行重写、续写或改编。卷帙浩繁中海诚的《新西游记》、今何在(曾雨)的《悟空传》、周星驰主演的电影《大话西游》无疑是最富特色、最具代表性的作品。
就创作主旨而言,关于原著,笔者赞同鲁迅“实出于游戏”的评断;《新西游记》和《悟空传》是借“西游”之酒杯,抒胸中之块垒,不可不谓“实出于抒写”之作;而电影《大话西游》,虽从追求票房出发,“实出于利益”,但不经意间对既有观念与秩序进行解构与颠覆,成为“无厘头”经典之作。
一、吴承恩《西游记》:“实出于游戏”
关于吴承恩《西游记》主旨的解读,论著颇丰。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将明清批评家的观点归纳为“或云劝学,或云谈禅,或云讲道”,论及此书为“实出于游戏”。诚然,中国文学历来讲求“文以载道”,《西游记》与明朝社会现实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表现出对黑暗社会现实的嘲讽与不满,也折射出对儒释道精神的认知与体会。但是,从小说的形象塑造、审美风格及传播、接受状况来看,最让读者迷醉的,不是其中的现实批判与教义渲染,而是作品构造出的轻松、愉悦的“游戏”世界。
唐僧、孙悟空、猪八戒等是构建这一“游戏”世界的主体,他们尚未具备成人世界的复杂内心和深谋远虑,言行举止均是随性而发、率性而为。孙悟空的机灵、毛躁、狡猾,猪八戒的贪吃、懒惰、憨呆,沙僧的忠厚、实在、稳妥,唐僧的胆小、善良、慈悲等,在不加修饰的刻画中,逼真贴切地呈示在“乱蟠桃大圣偷丹”“小圣施威降大圣”“云栈洞悟空收八戒”“魔王巧算困心猿,大圣腾那骗宝贝”等章节里。正是他们孩童般本真自然的性格,方才演绎出八十一难那样妙趣横生的故事情节,巧妙地构建了一个别样的“游戏”世界。
诙谐滑稽的语言是这一“游戏”世界的外在成因。如“三清观大圣留名”一章,猪八戒把三清丢进了厕所,口里还祷道:“三清三清,我说你听:远方到此,惯灭妖精,欲享供养,无处安宁。借你坐位,略略少停。你等坐久,也且暂下毛坑。你平日家受用无穷,做个清净道士;今日里不免享些秽物,也做个受臭气的天尊!”“五圣成真”一章,如来佛祖“安慰”猪八戒,称其被封的净坛使者是个“有受用的品级”。诸多神来之笔构造出诙谐、幽默的审美风格,令人读之莞尔,却又回味悠长,正如鲁迅所说:“作者禀性,‘复善谐剧,故虽述变幻恍忽之事,亦每杂解颐之言,使神魔皆有人情,精魅亦通世故,而玩世不恭之意寓焉。”
二、海诚《新西游记》、今何在《悟空传》:“实出于抒写”
在原著已形成的“影响的焦虑”面前,后来的改编者往往需要极强的创新能力和敢于挑战的非凡勇气,才能脱原著之藩篱,出前者之窠臼。海诚的《新西游记》正是这样一部再创造的结晶,在不改变原著基本形象和风格的同时,对作品形象的重塑、思想的丰富、风格的再造等,都展现出独有的魅力。
海诚较吴承恩更注重向内心深处发掘,如果说原著中各形象尚处于孩提时代,那么他们在《新西游记》中则走向了成熟、细腻、真实和丰富。取经之初的唐僧自私顽固、色心过重。于是,师徒异心、取经路途困难重重,最终唐僧犯下色戒、女王衬红罹难、城池被烧。经历过痛苦的心灵挣扎之后,唐僧摒除一切私心杂念,手持孤杖,独赴灵山。面对正在交战的两国,视生死如无物,以善念感动诸神,使两国士兵手中的兵器俱化为鲜花,求得苍生平安,最终大彻大悟,方实现从人到佛的蜕变。孙悟空不仅像原著一样可爱可喜可敬,还被赋予了浓浓的儒家士大夫特征。在朝时,对待师傅、帝王和苍生,他秉承“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穷则独善其身、富则通达天下”等观念。失意时,他想的是“卧松伴月,枕石听泉,无穷无辱,恬静淡泊”,虽然不遗余力地斗魔降妖,最终看透无处不在的倾轧争夺,重返故园。如来佛祖、观音、文殊、普贤、玉帝、王母等佛道诸神,也被海诚从高高的庙堂拉下,使他们更具人性化的特点。
通过对原著形象的丰富与再造,借助对现实的隐喻和反讽,海诚不仅抒写了对社会、人性、文化的种种思考,表达了质疑、否定与对抗世俗的态度,更呈示了对人性自由的自觉追求,当然也流露出对人性之恶、现实黑暗的无奈和叹惋。孙悟空一根如意金箍棒,也未尝求得真正的“如意”。因此,纵使小说使用半文半白语言,轻松纯熟、行云流水、泰然自若,讽刺机警伶俐而不失轻松活泼幽默,但仍掩不住作家内心深处的慨叹与悲怆。
2000年左右,今何在的《悟空传》通过网络声名鹊起,在“榕树下”和起点网举办的网络文学比赛中都拔得头魁,享有“网络第一书”的美誉,但《悟空传》的思想内涵、情节构造和艺术风格却完全迥异于原著。《悟空传》中,文本在消解了情节的逻辑之后,代之而起的不仅是对“最终成佛是否就是成功”的质疑,也是对“何为佛何为神”的颠覆思考,更是对“向西是否就是人生唯一可走之路”的反问和探索,以寥寥数句,用戏谑而又严肃的笔调,写出了一个看似荒诞,实则悲壮的关于命运/抗争,执念/悟空的故事。在悲剧英雄悟空对“向西”命运的抗争中,穿插天篷、阿月、沙僧等对信念、爱情的不懈追求,用爱之执着抗争佛之虚无,用情之真切对敌神之虚伪。碎片化的叙事风格,使文本在弥散着强烈的悲剧色彩和浓郁的理性思辨特征的缝隙中,又有偶见的“无厘头”式令人开怀的戏谑语言,将一种狂野的少年情怀通过野性而无拘束、背叛而不失理性的语言抒写出来:
(1)“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要这地,再埋不了我心,要这众生,都明白我意,要那诸佛,都烟消云散!”
(2)等到那一刹那,黑暗的天空突然被一道巨大的闪电划开。孙悟空一跃而起,将金箍棒直指向苍穹“来吧”!那一刻被电光照亮的他的身姿,千万年后仍凝固在传说之中。
(3)是不是选择任何一个方向,都会游向同一个宿命呢?
或许这表达的是不够成熟的“呐喊”,但却抒写了自信、惶惑、骄傲、沮丧、欢乐、痛苦等情绪交织中的探索与追问历程。这些“抒写”可能被视为幼稚与苍凉,但的确记录了属于某个特定时期的珍贵的心灵记忆。
三、电影《大话西游》等:“实出于利益”
电影《大话西游》直到开拍也没有成型的剧本,台词较为随意,以娱乐和搞笑为目的,不考虑任何终极意义。西安电影制片厂最初对《大话西游》没有太大的兴趣,考虑到周星驰的市场号召力和港片的商业利益才同意合作。因此,影片的拍摄“实出于利益”。1995年公映时,票房并不理想,由于莘莘学子对影片的狂热喜爱,到1999年、2000年进入最鼎盛时期。有趣的是,无论票房惨淡,还是成为“经典”,根本原因都在于影片的“无厘头”风格。“无厘头”是指故意将一些毫无联系的事物现象等进行莫名其妙的组合串联或歪曲,以达到搞笑或讽刺目的,表现为及时行乐,无深度表现、破坏秩序、离析正统等,因此这部影片公映之初,被认为“庸俗”和“吵闹”,难以被接受。
恰恰是这种“无厘头”的方式,实现了对传统观念的无情颠覆与解构,达到对“神圣”与“崇高”的拆解。代表“师父”形象的唐僧不再风度翩翩,外形甚至有几分猥琐,讲话颠三倒四、啰啰嗦嗦;作为徒弟的悟空不再是“人在水帘洞,心逐取经僧”,甚至把师傅送给牛魔王作为“聘礼”;至尊宝带领的一群手下平时唯帮主马首是瞻,在他跟妖精打斗时集体装死倒地。影片多处使用戏拟、戏仿、拼贴等方式,充溢着“爱你一万年”“给个理由先”“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不做山贼你想做状元啊”等支离破碎、毫无章法、富有娱乐精神又极具挑战性的语言。长期以来,儒家思想一直在中国精神文化领域占据主导地位,随着经济与文化的全球化,传统思想体系受到西方思想的强烈冲击,高校的学子们无疑是富有创新精神和质疑态度的群体,他们对传统持怀疑、不满与批判的态度。“无厘头”对既有规则与观念等摧枯拉朽式的解构与颠覆,与青年学子们的心态不谋而合,这部“另类”的影片在高校里开花,在北大学堂,周星驰受到北大学子们文化英雄式的欢迎,连他本人都感到意外。
种瓜得豆,种豆得瓜,《大话西游》这样一部从票房和利益出发的影片,因嬉戏、调侃、玩世不恭背后的精神冲击与观念反叛,使导演和演员得到了巨大的利益,可谓名利双收。《大话西游》和《悟空传》走红之后,文化市场上形成一阵跟风潮,《沙僧传》《唐僧传》《天蓬传》《爆笑西游》《沙僧日记》等大批量涌现。但是,这些作品没有继承《大话西游》和《悟空传》的精神内核,把“无厘头”发展为粗鄙和恶俗,很快被遗忘与抛弃。钟爱《西游记》的人很多,并非人人都能对其进行有价值的解读与再创。
参考文献:
[1]鲁迅.中国小说史略[M].北京:团结出版社,2005.
[2]吴承恩.西游记[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
[3]海诚.新西游记[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7.
[4]今何在.悟空传[M].北京:光明日报出版社,2001.
[5]张立宪,刘春,马雄鹰.大话西游宝典[M].北京:现代出版社,2000.
(童静 河南信阳 信阳职业技术学院语言与传媒学院 464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