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与道
2015-06-23王云
摘 要:李清照诗词皆擅,惜作品流佚,只有较少一部分流传至今。她是婉约派“一代词宗”,风格温婉流丽,从她的词作可以看出她明显的受到道家思想影响的痕迹;但是诗歌里却呈现出另一番天地,充满儒家经世报国思想,清刚之气溢于字里行间。她在词里“言情”,在诗里“言志”。
关键词:李清照 道家 儒家
一、引言
自李清照在宋代文坛横空出世,关于她的文学地位的评价历经一千余年各历史时期的沉浮,直至当下,已经得到了充分肯定,说她是中国古典文学史上最伟大的女性作家大概也不为过。中国的古典文坛在数千年的时间中一直由男性占据主导地位,这种状况导致的结果是两面性的,既造成女性文学地位总体上的不彰,同时也使少量脱颖而出的女性作家显得更为珍贵。李清照是具有双面性的,一个在词里,婉约派女词人是大多世人对她的既定印象。她的词作多关注个人生活,抒发情绪,其中有很多元素都体现出道家的深刻影响。另一个活在她的诗里,却是截然相反的,朗朗英气不让须眉,虽然注定没有实现的可能,但并不妨碍她内心那颗儒家经世报国种子的存在。
宋代文献资料中提到李清照的数量并不似后来明清时多,在这些资料中更多有对其再嫁一事的非议,但对李清照文学才华的肯定,也正是肇始自宋人。宋人王灼《碧鸡漫志》中言道:“易安居士,京东路提刑李格非文叔之女。建康守赵明诚德甫之妻,自少年便有诗名,才力华赡,逼近前辈。在士大夫中已不多得,若本朝妇人当推词采第一。”[1]《朱子语类》则评曰:“本朝妇人能文者,只有李易安与魏夫人。”[2]
如果说在理学开始逐渐禁锢人心,才女又不如明清那么多(至少是有文献记载可查的才女)的宋代,时人对李清照的态度还大多停留在肯定其才华却否定其人格,甚至将女子才高作为否定其道德的附加“罪证”之一的层面,那么到了清代,文人集作中则大量出现和李清照旧韵的作品,其中不乏一时诗坛好手。据记载王士祯曾因和李氏《漱玉词》而得雅号“王桐花”[3]。此时文人也开始不遗余力地为其再嫁事件翻案,亦多有名家。乾隆时代的文坛盟主袁枚就专门写过一篇《李清照改节之疑》:“盧雅雨重刋金石錄序曰,李淸照字易安,妇人之能文者。相传以为德夫之殁易安更嫁,至有桑榆晚景,驵侩下材之言,贻世讥笑。余以是书所作跋语考之而知其决无是也。德夫殁时易安年四十六矣,遭时多难流离,往来具有踪迹又六年始为是书作跋,是时年已五十有二,匪夏姫之三少等季隗之就木,以如是之年而犹嫁,嫁而犹望其才地之美,和好之情,亦如德夫昔日。至大失所望而后悔之,又不肯飮恨自悼,辄谍谍然形诸简牍,此常人所不肯为,而谓易安之明达为之乎。”[4]在明清时代留存的资料中,也往往以李清照比喻、夸赞某位有才女子。钱谦益所编《列朝诗集·闺集卷》中就有时人称金陵才妓孙瑶华为“今之李清照”的记载。[5]
李清照的作品大部分在宋元时代就已散佚。笔者在写作过程中翻检历代作品,共得其词作六十一首。其中明代所辑《漱玉词》十七首;清代沈辰垣所编《历代诗余》收录《漱玉词》未收词作二十九首;另又有从历代作品中录得之十五首。诗作则更少,共得十四首,另有三处文献记录有其残句,共五句。今即结合手头所搜得李清照的所有作品,对其词作中的道家思想和诗作中的儒家思想分别进行探讨。
二、易安词中的道家底色
宋代社会儒释道三教渐趋合一,一些著名的文人,如苏东坡等,都能游刃于三者之间自由来去,并不单局限于某一家。但李清照的词作中道教底色相对儒佛二道都更为浓厚。一直以来,人们在品味易安词的婉约柔美的同时却较少关注道这一点。首当其冲的是李氏作品中与道教相关意象的运用。涉及到的道家意象有“瑶台”“东君”“秦楼”“蓬莱”“帝所”等,以及“牛郎”“织女”这样典型的道家神话人物出现。在以下三首词中出现了同一个意象:“东君”。
《怨王孙·春暮》:玉箫声断人何处?春又去,忍把归期负。此情此恨,此际拟托行云,问东君。
《小重山》:花影压重门,疏帘铺淡月,好黄昏。二年三度负东君,归来也,着意过今春。
《庆清朝慢》:待得群花过后,一番风露晓妆新。妖娆艳态,妒风笑月,长殢东君。
“东君”的解释之一是古代传说中的“司春之神”。而李清照这三首作品也正都是描写春景或表达春日忧思的佳作。
清代沈辰垣所编《历代诗余》卷四十九收有《漱玉词》未见之《御街行》词一首,中云“小风疏雨潇潇地,又催下千行泪。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则是化用秦穆公小女弄玉与其夫萧史的典故,最早见于汉刘向的《列仙传》。作者此处是以“吹箫人”喻业已病故的赵明诚。这首词是女词人后期典型的凄楚风格,追怀过往欢情,再对比眼下以孤老之身独自流落他乡的境地,悲凉之情油然而生。《凤凰台上忆吹箫》一词中“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前四字借用汉代人山中偶遇仙人,待回到人间已是数世之后的典故;后四字用“吹箫人”同典。
李清照的一生命运算不得平顺。她婚后不久,家族即遭遇政治变故,她随即与丈夫赵明诚携隐。但是这位怀揣一颗不俗之心的女词人并未因此对生活心生抱怨。相反青州乡居的十年几乎可算她人生中最满足快意的时段。著名的“赌书泼茶”的典故也是来自这时期的生活。因为仰慕陶渊明,在此期间她自题室名为“归来堂”。李氏与陶渊明的相似之处在于诚心安于乡隐生活的冲淡心态;在于对“花之隐逸者菊”的赏玩,如《鹧鸪天》:“寒日萧萧上琐牎,梧桐应恨夜来霜。酒阑更喜团茶苦,梦断偏宜瑞脑香。秋已尽,日犹长,仲宣怀远更凄凉。不如随分尊前醉,莫负东篱菊蕊黄。”又如《多丽·兰菊》:“小楼寒夜长,帘幙低垂恨萧萧。无情风雨夜来,揉损琼肌,也不似贵妃醉脸,也不似孙寿低眉,韩令偷香,徐娘傅粉,莫将比拟未新竒。细看取屈平陶令,风韵正相宜。微风起清芬,酝藉不减荼醾。渐秋阑雪清玉瘦,向人无限依依。似愁凝汉皋觧佩,似泪洒纨扇题诗,明月清风,浓烟暗雨,天教憔悴瘦芳姿。纵爱惜,不知从此留得几多时,人情好,何须更忆泽畔东篱。”更在于那一份把酒言欢的快意。近时有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李清照诗歌中频繁出现的“酒”这一意象。今据搜集到的作品统计,在明崇祯本《诗词杂俎》所录的《漱玉词》十七首中,共有七首间接或直接提到酒;《历代诗余》所录《漱玉词》未收之二十九首词作中提到酒有十处;另自历代作品中汇集所得十五首词作中提到酒则有九处,共计二十六处。略举数首为例。
《生查子》:年年玉镜台,梅蕊宫妆困。今岁不归来,怕见江南信。酒从别后疏,泪向愁中尽。遥想楚云深,人远天涯近。
《蝶恋花》:永夜恹恹欢意少。空梦长安,认取长安道。为报今年春色好,花光月影宜相照。随意杯盘虽草草,酒美梅酸,恰称人怀抱。醉莫插花花莫笑,可怜春似人将老。
《蝶恋花》:暖雨晴风初破冻,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酒意诗情谁与共?泪融残粉花钿重。乍试夹衣金缕缝,山枕斜欹,枕损钗头凤。独抱浓愁无好梦,夜阑犹翦灯花弄。
《渔家傲》: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香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共赏金尊沉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
《殢人娇》:玉瘦香浓,檀深雪散,今年恨探梅又晩。江楼楚馆,云闲水远。清昼永,凭栏翠帘低卷。坐上客来,尊中酒满,歌声共,水流云断。南枝可插,更须频翦,莫直待,西楼数声羌管。
赵明诚《白居易书<楞严经>跋》中曾记载夫妇二人相对展玩此至宝时的情景,“……时已二鼓下矣。酒渴甚,烹小龙团……[6]由此则史料,或可见这夫妻二人日常生活中相对把盏或确是常事。但是文学作品是存在创作过程的,李氏性格不拘、爱饮酒应是事实无疑,但其是否到了“纵酒”的程度,恐怕却仍需商榷,“酒”更是李氏文学创作过程中借用的“桥梁”之一。试想中国古典文学史上有多少诗人借一个“酒”字写尽千古豪情、写尽古道愁肠、写尽一腔的肝胆意气;如果少了“酒”,我们又会少掉多少千古传诵的名篇。
又从某种层面上来说,李清照对“酒”的态度也是对以陶渊明等人为代表的魏晋风度的一种继承。魏晋时期的阮籍、嵇康、刘伶等人皆是纵酒为乐。陶渊明甚至说自己嗜酒到“造饮辄醉”的程度,也创作了一系列的饮酒诗。魏晋文人埋首酒缸,也是为了回避现实的不如意,甚至如嵇康半真半假的“一醉六十日”,借此使自己得以避免卷入权贵斗争的麻烦当中。“酒”对于道家来说也具有特别的含义。道家不同于儒释二道的一点区别是永远在追求“复得返自然”的人生境界。这一点从竹林七贤种种狂荡不羁的行事中也可看出一点端倪。
道家和酒的关系可以一直追溯到庄子。“自从庄子说‘醉者神全——醉者可以不受外界干扰,保持自己精神上的自足独立——此后,酒便成了历代不得志才士的精神寄托与创作灵感的催化剂。”[7]酒在道教的养生论实践当中也颇为重要。道教有服食的传统,常以酒浸泡药材、乃至于菊花、茯苓等养生药物。“历代仙真、历史人物中也多有与酒有不解之缘者。以《列仙传》记载的神仙为例,既有‘作酒常美而售,日得万钱的酒客,也有以阳都‘市中酩酒家女为妻的犊子,还有与酒家母同骑茅狗而飞升的呼子先,甚至还有叫做女丸的女神仙者,原来本是‘陈市上沽酒妇人也。至今仍广为流传的八仙故事最初即与酒有关。”[8]陶渊明的菊花酒也是文学史上广为人知的典故之一。
“在中国人的心目中,游仙总是和道教发生联想……脑海中仙人的形象,大都是从道士身披鹤氅、手执羽扇那种飘飘欲仙的样子中直接获得的。”[9]这段话直接点出了道教与“游仙”主题之间的关系。中国的游仙诗兴起和发展至鼎盛都是在汉魏六朝时期。魏晋时期道家思潮在整个社会空前流行,一方面原因是道家主张的黄老、无为有助于当时人们逃避身处乱世的现实。士大夫们崇尚清谈,玄学作为其时知识分子对老庄思想一种新的发展应运而生。这些思想占据了人们的头脑,必然影响到诗歌的创作,早期游仙诗就是出现在此时。魏晋时期的主要文人如阮籍、嵇康、曹植等多有游仙题材的作品传世。但是即使是相同题材,作品中要表达的意旨也不尽相同,这与作者个人生活经验息息相关。但是即使是相同题材,作品中要表达的意旨也不尽相通,这与作者个人生活经验息息相关。阮籍其人集“狂”与“慎”的特点于一身,其狂放更多的是为突出不问世俗的“方外”形象。虽多作“游仙”题材,但是他实际上并不信神仙一说,他时常在诗作中多作曲饰,含晦地表达自己的失意和不满。嵇康正与之相反,在作品中大谈道家养生之说等。而曹植的游仙诗要表现的则是对现实生活有所超越的强烈渴望。
而李清照也有一首游仙诗《渔家傲·记梦》,是讨论其作品中的道教底色无法绕过的重要作品: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彷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漫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这是一首可称极佳之作的词作。作者在梦里完成了一场神游帝所的活动。这首“游仙”词寄托着作者内心对俗世生活进行超越的渴望。全词简练流畅,情节浪漫婉转,极富打动人心的意蕴。作者记录了梦中和“天帝”的对话,首句仅以十四个字就写出了梦中所至场景的气势,既恢弘又符合“梦”和“仙境”的朦胧之感;最后“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一句,豪迈壮阔,词人内心的雄浑和自信一览无余。作者传递出的那种气度和思想状态,可能是她现实生活中不方便自由表达的,是与其封建时代女性身份不符的。但是在一个自由的梦里,面对着虚拟的“天帝”,她用这首游仙词表达了出来。
李清照对道教的熟稔和亲近是有时代因素的影响在内的。宋代自赵匡胤赵光义兄弟起便对道教采取扶持政策,发展至真宗时期,他利用道教制造一系列宣扬自己统治得力的神秘事件,又假托梦事,将道教人物奉为自己先祖。
“先是八月上梦景德中所观神人,传玉皇之命云:先令汝祖赵某授汝天书,将见汝。如唐朝供奉元皇帝,翌日夜复梦神人,传天尊言,吾坐西当斜设六位。即于延恩殿设道场,是日五鼓一筹,先闻异香,少顷黄光自东南至,掩蔽灯烛,俄见宪仙仪卫,所执器物皆有光明。天尊至,冠服如元始天尊。又六人皆秉圭,四人仙衣,二人通天冠,绛纱袍。上再拜于阶下,俄有黄雾起,须臾雾散。天尊与六人皆就坐,侍从在东阶。上升西阶再拜,天尊令揖不拜,命榻,召上坐饮碧玉汤,甘白如乳。天尊曰,吾人皇,九人中一人也,是赵之始祖。再降乃轩辕皇帝,凡世所知少典之子,非也。母感电梦天人主于寿邱,后唐时七月一日下降,总治下方,主赵氏之族,今已百年。皇帝善为抚肓苍生,无怠前志。即离坐乘云而去。及曙以语辅臣,即召至殿前历观临降之所,又召修玉清昭应宫副使李宗谔、刘永珪,都监蓝继宗同观。”[10]后这位“先祖”被称为“赵玄郎”。虽然手段并不新鲜,但这场利用宗教为政治服务的大戏则已经达到了顶峰,同时也势必进一步了推动道教的发展和社会影响力。
真宗年间的著名文人范仲淹甚至曾写过一篇《道服赞》:“平海书记许兄制道服所以清其意而洁其身也同年范仲淹请为赞云:道家者流,衣裳楚楚。君子服之,逍遥是与。虗白之室,可以居处。华胥之庭,可以歩武。岂无青紫,宠为辱主。岂无狐狢,骄为祸府。重此如师,畏彼如虎。旌阳之孙,无忝于祖。”[11]平素居家亦着道服,也可算是从另一个侧面印证了道教对宋代人日常生活的影响。
苏轼本人及其家族与道教的关系也尤为密切。“在惠州,苏东坡觉得到了应当认真炼丹之时……他在‘思无邪斋记里所言,并不在此。文内称他专心在小腹下部修炼丹田之气……简短说来,他说到吸收饮食的元气、草木的精华,再藉铅汞之助,就可以培养元力。还要再辅以日精月华的吸取。他要炼制的是‘思无邪丹。他相信而今是正当其时,他在一段杂记中说,白居易也曾试过炼制仙丹,但未成功……人必须决定还是在热闹场中过此一生,还是逃离此红尘世界而求长生。现在苏东坡相信自己已经向过眼云烟般的繁华梦告别,希望能求得长生不老之术。”[12]由上述事例可以看出宋代道教在文人生活中的普及程度,而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也是出于苏轼门下,为苏门“后四学士”之一。生活、成长在这样的环境中,李清照自然也会受到道家思想的影响。清代梁绍壬在其《两般秋雨庵随笔》中评价易安《一剪梅》起句七字有“香梅嚼雪,不食人间烟火气”之言。[13]其实也可作对易安词整体的评价。她那种亲近自然的道家态度,追求灵魂自由无拘状态的渴望,皆透露在作品中。
三、诗歌里的儒家魂魄
虽然一般读者对于李清照的认识恐还是多停留在那个婉约派“一代词宗”的概念里,但是前代早已有学者关注到了李氏作品里呈现出的另一派不凡气象。清末民初诗人沈曾植即在《茵阁琐谈》中对李清照提出了“有丈夫气”的评价。[14]在一部以男子为绝对主导的文学史上,李清照不可避免地因其女性的身份而受到更多的注目,可她的文学史地位绝不仅决定于其性别。中国的女性作家相较于男性虽然比例较小,但各朝代并不乏留名者。若论眼界格局之开阔,李清照不仅是其他才女所难以匹敌的,甚至也绝不输给大多数男性作家。这是她更显弥足珍贵之处。李清照在中国古典文学史上的地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不是由她女性的身份所决定的了。
翻阅李清照仅存的诗作,令人惊讶的是,至少在流传下来的这十余首诗中,我们既看不到那个青年时代娇憨活泼、小女儿形态,也看不到在晚年的凄苦境地中如泣如诉的女词人。李清照生活的时代北宋政治已近衰末。《浯溪中興頌碑和張文潛二篇》是李清照早年的作品,此时应当正处在她一生中最为快乐的一段时光,生活富足安定。但她却能将视线投到闺房的尺天寸日之外,由此就足可见她的不寻常。
(其一)五十年功如电扫,华清花柳咸阳草。五坊供奉斗鸡儿,酒肉堆中不知老。叛兵忽自天上来,逆胡亦是奸雄才。勤政楼前走胡马,珠翠踏尽香尘埃。何为出战辄披靡,传置荔枝多马死。尧功舜德本如天,安用区区纪文字。著碑铭德真陋哉,乃令神鬼磨山崖。子仪光弼不自猜,天心悔稿人心开。夏商有鉴当深戒,简策汗青今具在。君不见当时张说最多机,虽生已被姚崇卖。
年轻的女诗人以唐天宝年间的史实借古讽今,表达出自己对政治的关切和思考。
(其二)君不见惊人废兴传天宝,中兴碑上今生草。不知负国有奸雄,但说成功尊国老。谁令妃子天上来,虢秦韩国皆天才。花桑羯鼓玉方响,春风不敢生尘埃。姓名谁复知安史,健儿猛将安眠死。去天尺五抱瓮峰,峰头凿出开元字。时移势去真可哀,奸人心丑深如崖。西蜀万里尚能反,南内一闭何时开。可怜孝德如天大,反使将军称好在。呜呼奴辈乃不能道辅国用事张后专,乃能念春荠长安作斤卖。[15]
李清照将此时朝政的腐败看在眼里,联想到前朝兴废旧事,为国运痛心忧虑之思考流诸笔端。《中兴颂碑》乃唐代所立,至北宋末年已有众多文人题咏。宋人周煇《清波杂志》对此二篇的评价是:“以妇人而厕众作,非深有思致者能之乎?”[16]已是视易安此作压倒众作了。
在李清照现存的十余首诗歌中有四首长诗,风格皆是慷慨激昂,上已录两首,另有两首亦是满怀爱国之情。即《上枢密韩公工部尚书胡公》(并序)。
绍兴癸丑五月,枢密韩公、工部尚书胡公使虏,通两宫也。有易安室者,父祖皆出韩公门下,今家世沦替,子姓寒微,不敢望公之车尘。又贫病,但神明未衰落。见此大号令,不能忘言,作古、律诗各一章,以寄区区之意,以待采诗者云。
三年夏六月,天子视朝久。凝旒望南云,垂衣思北狩。如闻帝若曰,岳牧与群后。贤宁无半千,运已遇阳九。勿勒燕然铭,勿种金城柳。岂无纯孝臣,识此霜露悲。何必羹舍肉,便可车载脂。土地非所惜,玉帛如尘泥。谁当可将命,币厚辞益卑。四岳佥曰俞,臣下帝所知。
中朝第一人,春官有昌黎。身为百夫特,行足万人师。嘉祐与建中,为政有皋夔。匈奴畏王商,吐蕃尊子仪。夷狄已破胆,将命公所宜。公拜手稽首,受命白玉墀。曰臣敢辞难,此亦何等时。家人安足谋,妻子不必辞。愿奉天地灵,愿奉宗庙威。径持紫泥诏,直入黄龙城。
单于定稽颡,侍子当来迎。仁君方恃信,狂生休请缨。或取犬马血,与结天日盟。
胡公清德人所难,谋同德协心志安。脱衣已被汉恩暖,离歌不道易水寒。皇天久阴后土湿,雨势未回风势急。车声辚辚马萧萧,壮士懦夫俱感泣。闾阎嫠妇亦何知,沥血投书干记室。
夷虏从来性虎狼,不虞预备庸何伤。衷甲昔时闻楚幕,乘城前日记平凉。葵丘践土非荒城,勿轻谈士弃儒后。露布词成马犹倚,崤函关出鸡未鸣。巧匠何曾弃樗栎,刍荛之言或有益。不乞隋珠与和璧,吸乞乡关新信息。灵光虽在应萧萧,草中翁仲今何若。遗氓岂尚种桑麻,残虏如闻保城郭。嫠家父祖生齐鲁,位下名高人比数。当时稷下纵谈时,犹记人挥汗成雨。
子孙南渡今几年,飘零遂与流人伍。欲将血汗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
此二首作者写有自序于诗前,诗作于南宋绍兴癸丑(即宋高宗绍兴三年,1133年)五月,是为即将出使金国的韩肖胄、胡松年等人壮行之作。其时作者已南渡,夫赵明诚病故,生活已从前期的幸福安定急转直下,孤苦无依流落江南。对于本就关注时事和政治的诗人来说,家国之殇和个人的悲苦遭际,在此时全都扑面而来。这些诗歌里呈现出的李清照,如同我们所能想到的一个封建时代的男性士子,心怀家国命运。“嫠家父祖生齐鲁,位下名髙人比数。当时稷下纵谈时,犹记人挥汗成雨。子孙南渡今几年,漂零遂与流人互。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等几句显示出生于官宦世家的李清照可能自幼便目睹家族长辈高谈国事的场面,这可能为她内心那颗经世情结埋下了最初的种子,并几乎保持终生。她对于政治有自己的理解和期待,甚至有强烈英雄情结。这样的李清照,也的确较少呈现在她的词里。
徽宗年间,金兵屡屡骚扰汉地,导致越地百姓不堪其扰。“自是越人至秋亦隐山间,逾春乃出……时赵明诚妻李氏清照,亦作诗以诋士大夫”。[17]李清照当时追随丈夫赵明诚守卫建康城,她作诗道:“南来尚怯吴江冷,北狩应悲易水寒”“南渡衣冠少王導,北来消息欠刘琨”。字里行间表达自己的立场,对政府及官员懦弱无为的辛辣讽刺一览无余。她南渡之后那首千古传诵的《夏日绝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更是诗人刚毅性格和内心英雄情结的直接体现。
好的文学作品不可能没有创作技巧,但最好的文学作品也一定不是那些技巧外露匠气流溢的作品。李清照的叙述方式一般都近于白描,但她并非不善用典,事实上其作品中对于典故的使用甚多,但是诗人高超的技巧将之化于无形,读者不会对其作品生出晦涩卖弄之感。这一点其实正切中中国传统的文艺观中含而不露的审美模式。李清照那首著名的《夏日绝句》只有短短二十个字,在文字上含蓄自持,却是情感上的直抒胸臆。如此作品,自然会成为千古传诵的名诗。
四、“词言情”与“诗言志”
文学创作寄托着中国古代文人最重要的情感表达。数千年来,无数文人借手中之笔抒发情感、表达理想。对于李清照而言,她似乎是将“言情”与“言志”分别放在了词与诗两种体裁的创作中。因此也形成了她诗词中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
对于古代中国的知识分子而言,道教实际带来的和他们自身期冀道教能给予自己的,无论是修炼长生不老之术,还是避隐山林,与清风明月相伴度日,以求逃脱世俗樊笼,相对儒佛二家兼及众生的理想,都是一种更为个体化,更私己的体验。李清照词作的主题内容多为游冶,玩乐,或随意摘取私人生活的某一场景进行描写,后期作品重心又多在个人情绪淋漓充分地表达。在对一系列充满道教底色的意象,如“酒”“香”的运用,以及记梦题材和游仙诗的描写中,女词人将一个十分个人化的世界铺陈给读者看,显然作为女性作者,此种风格在宋代是过于大胆,也招致其同时期学者诟病,“自古缙绅之家能文之妇女,未见如此无顾藉也。”[18]但是王灼同时又评价其词道:“作长短句,能曲折尽人意,轻巧尖新,姿态百出。”
活在诗歌里的,是李清照的另一个分身。她有过人的天分,同时接受了良好的教育,从小耳濡目染于仕宦丛中,更兼之她身上那一股与生俱来的英气,她似乎已经做好了一个封建时代的士子建功立业的一切准备,但她是女性,所以一切注定不可能。可是这并不能阻止李清照像一个她同时代的男性一样去担忧国家的命运,去思虑朝政的优劣,去言志,这种“志”,远在闺房之外,去写下“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这样傲岸的话语。也因此,她的形象可以从古代的才女丛中脱颖而出,李清照的创作并非只懂得围绕着一个“闺”字。她的眼界、格局之开阔,是历史上很多其他的才女们不能比的。
我们可以说,李清照的有趣处在于她身上儒道两种思想的巧妙结合。身为一个封建时代的女性,她却像一个我们所能想到的对古中国男子所期冀的最高的标准那样,怀揣儒家经世报国的豪迈肝胆,尽管我们和她自己应该都清楚,这种抱负是永远不可能实现的。但并不妨碍她在笔墨中表达自己的意气。她并不被儒家的很多伦理条框束缚,她一生的经历都跟传统意义上的中国妇女不同,早期的词作里写到私人生活也没有扭捏作态或是遮遮掩掩。《四印斋重刊漱玉词》前录有赵明诚的四句话:“清丽其词,端庄其品,归去来兮,真堪偕隐”。[19]笔者认为,这来自一千多年一个封建时代的中国传统丈夫的评价,就已是历代所有对的她评价中最为崇高和恰如其分的。
注释:
[1][宋]王灼:《碧鸡漫志·卷第二 》,清知不足斋丛书本。
[2][宋]黎靖德:《朱子语类》,明成化九年,陈炜刻本。
[3][清]汪启淑:《水曹清暇録·卷十五》,清乾隆五十七年,汪氏飞鸿堂刻本。
[4][清]袁枚:《随园随笔·卷十九存疑类》,清嘉庆十三年刻本。
[5][清]钱谦益:《列朝诗集·闰集卷四》,清顺治九年,毛氏汲古阁刻本。
[6][14][17][18]褚斌杰,孙崇恩,荣宪宾:《李清照资料汇编》,北京:中华书局,1984年版。
[7]赵昌平:《李白诗选评》,上海古籍出版社 ,2011年版。
[8]曾传辉:《道教对酒的态度》,中国道教,1996年,第2期。
[9]王涌豪,俞灏敏:《中国游仙文化》,法律出版社,1997年版。
[10][宋]杨仲良:《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二十》,清嘉庆宛委别藏本。
[11][宋]范仲淹:《范文正公别集》,四部丛刊景明翻元刊本。
[12]林语堂:《苏东坡传》,湖南文艺出版社,2010年版。
[13][清]梁绍壬:《两般秋雨庵随笔》,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
[15][清]陈焯:《宋元诗会·卷六十》,清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16][宋]周辉:《清波杂志·卷第八》,四部丛刊续编景宋本。
[19][清]王鹏运:《四印斋重刊漱玉词》,《四印斋所刻词》。
参考文献:
[1]罗煦.道家思想对李清照词的影响[J].重庆广播电视大学学报,2011,(1).
[2]李朋,聂西.浅论儒道思想与李清照创作[J].文学教育(中), 2011,(9).
(王云 上海外国语大学文学研究院 2000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