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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墨淡彩写红楼

2015-06-05吕晓涢

收藏界 2015年6期
关键词:瓷板同治红楼

吕晓涢

最初只看到一帧照片,瓷上画仕女:月,湘帘,桐荫,山石,花草,一位柔弱女子正在后揽镜自照,我见犹怜。有长题曰:“错把钦□当凤凰,纷纷恩怨漫相偿,一到孤女零仃托,不枉梧桐泪几行。右题平儿句。”红印“右文”(图1),画意诗文皆动人,让我极为喜欢。

题中说得很明白,这是画的红楼人物:平儿。红楼四十四回的回目正是“喜出望外平儿理妆”,这便是正在理妆的平儿。她因贾琏的戏谑而被大泼其醋的凤姐殴打,妆容散乱,狼狈不堪,善解人意的宝玉为她理妆,正是因祸得福,让她喜出望外。这大约是在妆后,宝玉已经离去,平儿还在独自对镜欣赏新理的妆容,心中应有无限回味。浅描淡写的画面,引人遐思。

题诗中的所谓“钦□”,是古神话中的一种凶鸟,错将凶鸟当凤凰,暗喻平儿与凤姐的关系。又说到平儿的厚道,以德报怨,不负凤姐托付,在其身后为之抚养孤女。一诗一画,就把平儿的故事说清楚了。

这是一只四方花盆,一面画平儿,其它三面画什么呢?这个悬念勾得我心痒难挠,恨不得一下子就将花盆抱在怀里看个明白。可是,去哪儿寻这个花盆?

只能在想象中揣摩其他三面,想当然地认为一共画了四个人物,既然这一面是平儿,其他三面应皆为红楼副册中的大丫鬟。

之前曾见过署红印“右文”的瓷板,是四十乘四十的大方厚板,晚清同治年间笔墨,绘妙玉,用的是改七芗的本子。改氏原作本为白描,瓷上摹作用了极漂亮的蓝彩予妙玉为衣,以淡彩写环境,韵致似较改作更足。题字用了嘉庆红学家姜淇的咏妙玉诗。如此这般的浅绛彩红楼人物瓷板,不但精彩,而且罕有,看了让人艳羡,流口水,急切不能到手,空劳牵挂,万般无奈。却喜随之与一块同样四十乘四十的大方厚板相逢,竟同为红楼人物,画了宝钗扑蝶,也是改琦的本子,也题了姜淇的诗。其诗曰:“绛芸轩里鸳鸯梦,滴翠亭前蛱蝶图。攘得月圆旋复缺,半生赢受绣帏孤。”一首七绝,写尽宝钗的命运。可惜经过百余年人世间的蹭蹬,板子已然大残,是裂成十余块然后重新拼起来的。可喜则正因为是残板,原主人并不如何珍视,让我有了觊觎的机会,很便宜地就得到了它。

论商业价值,宝钗板是全然没有了。但画中人依然袅娜,浅绛味道依然深浓,岁月的烟云让人生出梦幻感。如我这样挚爱红楼成痴同时爱瓷成痴的双痴之人,能够与一件古老的红楼人物瓷板相聚,当然是前生修来的福分。我很知足,亦很珍爱它。

我的宝钗板没有署“右文”红印,引首红印“一江秋”,压角是“同治”二字。但题字与绘画风格与妙玉板并无二致,应该是一个人的作品。我想,既然有妙玉宝钗,就一定还有其他人,也许最初画了完整的十二钗,甚至还有宝玉。遥想当年,这样煌煌一大套红楼人物瓷板摆成一堂,该有多么壮观啊。可惜仍还是岁月蹉跎,它们失散了,或者有的早已香销玉殒,不知魂归何处。还在的,不知藏身何方,几时得见天日?粉碎的,更不知埋骨何地,生前是怎样的芳容。悬念复悬念,让我念兹在兹,不得安眠!

殊不料居然有这样一只红楼人物花盆横空出世,竟绘了平儿,如此看来,此作者不止于画了十二钗,竟可能画了很多红楼人物,作品曾经洋洋大观。这样一个系统地用浅绛的办法在瓷上绘制红楼人物的绘瓷大师,我们对他和他的作品了解得太少了。

迄今为止,浅绛界还只能根据他的瓷作上多署“右文”红印,而认为他就叫右文。我则以为右文即右边的文字,并非署名。这且留待以后的考证。

要紧的是,花盆的另三面画的什么,我得找机会一睹为快。

机会很快就来了。

我在苏州的挚友,一对做古玩生意的小夫妻,在拍卖会上以相当高的价格拍回了花盆。它不是一只,是一对。拍的那天,有很多人竞争,夫与在家的妻一直电话商量,价位高企时,拍场上的夫犹豫了,妻在电话中鼓励说,没关系,东西只要文气,多贵也拍下来。正是有妻的坚持,他们得偿所愿,拍到了这对花盆,也让我有了一览花盆全貌的机会。

是一对极文气的浅绛彩花盆。当我终于抱着它们时,真没想到它们的体量是如此巨大,让人安静,也让人震撼。

花盆并没有四面均绘人物,而是两面人物,两面山水。

人物除了平儿,还有紫鹃和小红。紫鹃身旁题着一首菩萨蛮:“晴天莫补娲皇石,美人泪洒湘江碧,脉脉此心深,哪知侬苦心;侍儿偏颖绝,幽意都能说,夜夜替伊愁,不如不聚头。”(图2)可怜紫鹃,深深懂得黛玉心中幽意,却终于没有看到主子花好月圆,悲夫。

小红图题曰:“十五盈盈一味痴,吴绫短幅记相思,春生芳树樱桃小,语隔亭阁蛱蝶知;偷嫁可能如碧玉,娇歌端合唤红儿,麝兰囊是寻常物,中有心香好护持。”(图3)

另一面绘持箫红衣女子,亦应是红楼梦中的一位大丫头,绘者没有明指,题诗亦看不出端倪,我琢磨很久,不知应该是谁。诗曰:“雅集芳园艳曲调,樽前公子怕魂销,金摆出梧桐月,韵煞乌乌紫竹调。”(图4),凉风也。红楼七十五回,贾珍命佩凤吹紫竹箫,箫罢,凄风中听到墙边有人幽幽长叹,令人悚然。这位持箫女子是佩凤吗?此画是写贾家的悲凉之声吗?抱着这样的猜测, 查手边一本改琦的《红楼梦图咏》, 我所料不错,图咏上有原作,此女正是佩凤,题诗亦出自改琦绘本,为改琦的朋友,一位自称五柳先生后人名叫陶荻洲的文人所作。再查其他三图,亦都出自改氏绘本。画上题诗亦都出自改琦的文友。这样,联系妙玉板和宝钗板亦皆出自改琦的本子, 由不得我要猜想,作者当年是否在瓷上绘了整本《红楼梦图咏》,那可真是一个极大的瓷上工程。若果然如此,其所作又皆能传世,则浅绛彩瓷的世界中又不知会有多少的精彩让我等后人炫目了。只看这花盆上的四个人物,用这样浅墨淡彩的画法来表现,整体给人带来的正是一种凄凉而悲切的美感。有美在前,怆然欲涕。

这大约也是浅绛彩瓷的意义,躲开荣华富贵,抒写荒凉人生。与改氏的原作对照,瓷上的浅绛表达, 又胜过纸绢,更能烘托一种荒疏意味,让我们感受叹息之美。所以,红楼是浅绛彩瓷最好的题材。惜那些浅绛大家们未能认识及此,仅有这样一个“右文”暗中在瓷上作了这样的尝试,留给我们几件关于红楼的美瓷。

这对花盆的另四面,绘四幅山水(图5、6、7、8),看到实物,方知道人物与山水相隔,比都绘人物要好。朦胧而略含悲怆的美人,苍茫而极具气势的山水,配在一起,相得益彰,将浅绛之味演绎到了极致。如此,这样的一对花盆,怎舍得用它去种花?宜珍藏而永宝,好好传下去。

相信“右文”还有浅绛红楼人物存世,我期待新的发现。

菱花镜中人

有雨的清明才像一个节气。

已经下了很多天,把天都下冷了,颇有冬天的意味。与冬天不同的是满眼青碧,绿叶滴着绿水,可以润养枯寂的心灵。但还是下出了一些愁绪,是清淡的闲愁,飘逸的怅惘,不知如何诉说。

于是去把玩一把小壶。

小壶并不在我的手边。我曾经细细把玩过它,亦为它留下了小照,然后将它送往远方。此时的把玩就只能是想象中的了。但想象仍是那样的真切,它冰凉的手感,莹润的釉光,清淡却甜美的画意,轻拨我心中弦索,和着清明的雨声,弥漫着异样的美,让人沉醉。

壶上没有署年款。贾晋这个人,他所创作的瓷上作品我仅见过一件落甲戌款的,应该是同治甲戌,同治帝殁于该年,明年就是光绪了。其他作品,包括我手中的三件,均未署干支款,不知作于何年何月。从胎釉彩综合分析,均应该是同治作品无疑。同治时期的浅绛彩瓷,大多拙朴,新器已具苍然古意,很耐品玩。贾晋所制之器尤其如此。光绪元二三年尚有前朝遗风,五年之后渐趋油滑,虽呈亮丽之色,却失去了审美张力,经不起久玩,会让人由喜欢而生腻烦,最终失去兴趣。贾晋作品是不是有光绪五年之后的,目前没有证据。五年之后极少不署年款,贾晋亦不会例外。

这把壶,应该是贾晋的早期作品,确凿无疑的同治器物。它与我手中一只署款己巳的小壶很像,当为同时期的东西。壶上绘一位照镜美人,背向我们,将脸映在一面菱花宝镜上,云鬓柳眉粉腮鲜唇,似已妆扮停当,正在顾盼打量是否还有不妥当的地方,其实就是妆后欣赏自己,似乎被自己的美丽醉倒了(图9)。

把玩小壶之人如我,不禁也有醉意。

亦觉得贾晋多情,有这般巧思,造壶如此,百余年后仍能醉人。

我爱瓷上美人。尝想,瓷上的人儿其实与性别无关,亦绝不会引人绮思,更不会因捧着它生出什么淫邪的念头。它就只是美好,仅仅具有审美的意义,让人安静,让内心生出恬淡的喜欢。

而贾晋笔下的镜中美人,更有一种清虚的意味,格调高古,观之含情,抚之生愁,最是在这多雨的清明时节,乍暖还寒,听雨抚瓷,怎能将息。

虽唐六如仇十洲不过如此。

贾晋是清末的瓷上画师,号月舫,擅人物山水。我的一只帽筒上他署名西樵,不知是不是他的另一个别号。浅绛被后人冠以文人瓷的称号,虽然有些勉强。但正因为我们能够在后世看到他这样的瓷上美人,也就觉得这一个“文”字还是基本妥当的。(责编:雨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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