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虚背后的个体狂欢
2015-05-26李正
李正
摘 要:在充满文化冲突的当下,王朔以“反叛者”的形象活跃在当代文坛,并以其讽刺的笔调批判并调侃着现实。然而在批判和调侃的背后,王朔在《顽主》中却表现出了知识分子的失落与空虚,在反叛传统的同时展现出强烈的精神困顿,同时将这种困顿体验转化成个体狂欢。
关键词:空虚 语言 狂欢 精神困顿
王朔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的中国当代文坛上掀起了一股大众文化浪潮,他创作的一系列作品被大众归纳和定性为“痞子文学”。在小说《顽主》中,王朔在批判与调侃的背后,通过塑造的“顽主”形象表现出一种强烈的空虚与失落,向读者展示出强烈的精神困顿。
一、精神空虚下的个体狂欢
王朔笔下的“顽主”们既不像传统小说中的主人公那样为自己崇高的理想而努力,也没有社会转型时期青年们生不逢时的慨叹和报国无门的焦虑,他们更多的是以一种反文化的姿态游离于急剧变化的现实生活当中。《顽主》中的三位主人公“于观”“杨重”“马清”聚到一起,偶然间组建起了著名的“三T”公司。他们为了发财的梦想,不惜代价助人成名、替人消灾、代人赴约、替人受骂、帮人行孝。而在“三T”公司被关停之后,公司门口依然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有许多小市民还在要求顽主们为他们解决所谓的困难。通过这一看似荒诞的故事,王朔向读者展示出强烈的反文化意识,这种意识在小说中“三T”公司帮作家成名这一段凸显得尤为明显:众人期待的著名作家全部没有到场,“三T”公司只好胡乱找人作替身,场面还甚是壮观,一切都在“庄严”地进行着。但在这“庄严”的背后,我们看到了王朔对理性、崇高的嘲弄和消解。
在嘲弄和消解的同时,王朔在矛盾的情境中实现了“顽主”阶层的个体狂欢。这种“狂欢”源于他心中的“文革”情结。王朔从小就很真切地接受了传统的无产阶级革命教育,并立志做一个革命事业的合格接班人。他生活在北京的部队大院,属于干部子弟。在那个特别看重阶级出身的年代里,王朔备受重视。由于年龄小而没有参加轰轰烈烈的红卫兵运动,但在疯狂的“文革”氛围中,他很自然地受到了现实的熏陶,心中充满着“英雄梦”,渴望着革命斗争。然而现实中的王朔只能与自己的小伙伴玩着想象中的革命游戏,对革命本身抱有的更多的是浪漫化的空想与想象。由于他未能参加实际的“革命”,所以,他只能以旁观者的姿态乐观、完美地理解革命,而这种革命却是不切实际的、空想的革命。因此,由于王朔对革命有着纯粹的完美想象,以至于在多年之后还对文革时代抱有一种怀念的感情。而当新时代来临之时,王朔表现出极大的不适应,这种不适应就表现为精神上的失落与空虚。社会的革命气氛消失了,他的精神却找不到相应的寄托,只以书写反叛正统,进行个体狂欢。
二、生活困顿下的言语嚣张
王朔在退伍之时,由于在部队里没有提干,同时也没有在恢复高考时考上大学,只好回乡当了一名药店业务员,然而他却不甘这样的命运,于是辞职经商,最后以失败告终。对自己的这段经历,他自己进行了这样的总结:“我不是经商的命,倒卖东西沉不住气。那阵儿所谓经商都是倒来倒去。这东西一倒进来,就操心,就急,怕咂在手里,就想赶紧给摔出去。每弄一次,精神上就受一次特大的刺激,承受不住。”[1]经商失败后,王朔将精力投入到写作上,而正是由于其内心充满着儿时树立的革命精神,王朔才敢于以激进、前卫的姿态来谋划自己的写作策略:要写就写最好卖的。在这位富有革命想象力的困顿者心中,好作品的标准不在于思想内容的丰富、艺术品质的高雅,而在于畅销。因此,王朔在小说创作中经常使用“痞子话”“下流话”和“无聊话”,从而体现出“言语的嚣张”。他塑造的人物多是主流之外的游手好闲之辈,这些人以颠覆传统为能事,同时用自己的嬉笑怒骂尽情地解构崇高,并以流氓无赖自居,时常高喊着:“千万别把我当人”“我是流氓我怕谁”“我不做流氓谁做流氓”等离经叛道的话语。如在《顽主》中,王朔这样描写马青老婆对马青的痛骂:“别回家了,和老婆在一起多枯燥,你就整宿地和哥们儿神‘砍,没准还能‘砍晕个把眼睛水汪汪的女学生,就象当初‘砍晕我一样卑鄙的东西!你说你是什么鸟变的?人家有酒瘾棋瘾大烟瘾,什么瘾都说得过去,没听说象你这样有‘砍瘾的,往哪儿一坐就屁股发沉眼儿发光,抽水马桶似的一拉就哗哗喷水,也不管认识不认识听没听过,早知道有这特长,中苏谈判请你去得了。外头跟个八哥似的,回家见我就没词儿,跟你多说一句话就烦。”从这里可以看出王朔语言的嚣张特点。王朔小说《顽主》中那些自称“顽主”或“俗人”的青年,从年龄上看都是文革中的“红小兵”,内心或多或少对革命存有激情,向往着投身到反抗权威的革命行动中去。而他们却自称“俗人”,这意味着他们在谋求话语权上的优势地位。当他们将阿Q式的自轻自贱运用到自己身上时,无形中就甩掉了沉重的道德负担,从而在内心上变得轻松,在语言上变得蛮不讲理,即使是任何极端的反常举动也可能被“认定”为具有合理性。
生存困顿下的王朔是无奈的,他之所以选择以嚣张的言语姿态面向大众,一方面与其反叛精神有关,而更大程度上是为了吸引大众的关注,以达到商业炒作的经济目的。因此,他绞尽脑汁去迎合大众的口味,尽力挥洒着言语的“嚣张”,并以此获取观众的好感。
三、文化冲突下的个人调侃
中国的改革开放和社会转型催生了“主流文化”“精英文化”与“大众文化”三种文化形态。这三种文化形态既相互冲突又相互融合,而每一种文化都试图影响和同化其他文化,而每一种文化内部也存在着冲突。处于当代文化冲突中的王朔也备感矛盾。“顽主”们以流氓的形象出现,而骨子里却非流氓。他们只是把自己调侃为“流氓”和“痞子”,并用这种方式来实现个体的狂欢。王朔自己曾经宣称:“我的小说靠两路活儿,一路是侃,一路是玩,我写时不是手对着心,而是手对着纸,进入写作状态后,词儿铮铮的往上冒。”[2]这就说明王朔的小说有两种显著的特色:一是“侃”,即调侃式的语言,二是“玩”即顽主形象。这种调侃的话语方式与正统的官方语言和精英独白之间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王朔的调侃彰显出他的玩世不恭。在《顽主》中,他成熟地运用反讽的手法,消解现世一切正统的价值标准。王朔自己没有读过大学,他笔下的主人公都是些无所事事、落拓不羁的市井小民,“顽主”们智商高而学历低,外表洒脱而内心空虚,精力过人而无所作为。他们戏弄人生,嘲笑正统,矛头往往指向一些知识分子,将知识分子身上一切传统的价值观撕裂。王朔在调侃“于观”“杨重”“马清”三人的阿Q式的优越感时,这样写道:“街上,三个人肆意冲撞着那些头发整齐、裤线笔挺、郁郁寡欢的中年人,撞过去便一齐回头盯着对方,只等对方稍一抱怨便预备围上去朝脸打,可那些腰身已粗的中年人无一例外毫无反应,他们只一眼便明了自己的处境,高傲地仰起头,面无表情地变线走开。如此含忍不露彼此差不多的表现使三人更有屡屡得手所向披靡的良好感觉。”这种调侃式的语言以独特的审美形态展示了他的机智幽默、尖刻辛辣,从而使读者于嬉笑怒骂中见识了生活中的荒唐事。这种表现方法的运用,拓展了新时期小说言语的技巧,传承与发展了老舍那种独具京味的讽刺风格。
注释:
[1]王朔:《我是王朔》,桂林:漓江出版社,2000年版,第134页。
[2]王朔:《王朔最新作品集》,桂林:漓江出版社,2000年版,第16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