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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良和陶饮酒诗与陶渊明饮酒诗的差异比较

2015-03-23朱春洁

文教资料 2015年35期
关键词:故国陶渊明饮酒

朱春洁

(南京师范大学 文学院,江苏 南京 210097)

戴良和陶饮酒诗与陶渊明饮酒诗的差异比较

朱春洁

(南京师范大学 文学院,江苏 南京210097)

元代和陶现象比较明显,以戴良为例来比较其和陶饮酒诗与陶渊明的饮酒诗,会发现两者在饮酒的原因、方式、状态以及所寄寓的情感上,都有所不同,陶渊明在酒中享受回归自然的自由,戴良却在狂饮中难遣其故国之愁思,这也正是其达不到陶渊明饮酒境界的原因所在。

戴良陶渊明酒真趣愁思

陶渊明的饮酒诗历来被人所称颂,自东坡和陶之后,与陶渊明相追和的文人历代不衰,他们不但效仿陶渊明饮酒,也作了和陶饮酒诗。元代也出现了如此的情况,如刘因、方回、戴良各有20首和陶渊明《饮酒》的诗歌,郝经有19首《饮酒》诗和一首《止酒》诗等。但是,细读其诗歌则会发现,他们虽然对陶渊明倾心仰慕,但由于时代和自身的原因,使得他们都未能达到陶渊明饮酒的境界。那他们与陶渊明的差别体现在哪里呢?下面,则选取戴良为例来做分析。

戴良(1317—1383),字叔能,号九灵山人,元末明初人,师从元代大儒柳贯、黄溍、吴莱和余阙,精通经史百家和医、卜、释、老之说,是元明之际金华学派的重要代表人物,其诗在当时的东南文坛也享有声誉。他一生以道学自许,且个性清高,虽未曾在元朝任要职,但元灭亡之后,他始终坚持忠于元朝。在明初时,他屡征不出,变更姓名而隐于四明山中二十余年,并以遗民自居。

由此可见,他和陶渊明一样,都经历过改朝换代的乱世,都有过隐逸的经历。人生境遇的相似,使得他跨越千年选择陶渊明作为追和的对象。在其《九灵山房集》中,现今存有52首和陶诗,加上其它拟陶、咏陶之作,将近百首,可见其对陶渊明的仰慕之深。然而,通过两者的诗作,会发现两人无论在饮酒的方式、酒中的境界还是寄托的情感,都存在着较大的差异。下面,则选取戴良的《和陶渊明饮酒二十首并序》为例,来比较其与陶渊明饮酒诗的差别。

一、陶潜的酒中真趣与戴良的借酒消愁

同样是酒,陶渊明乐在其中,并得酒中真趣,而戴良却将酒视为消解忧愁的工具,这可以从以下几方面看出:

(一)饮酒原因的不同

陶渊明是出于自娱而饮酒,而戴良则表现为因酬唱而喝。对于喝酒的原因,陶渊明在诗文中有所提及,在其自传性的《五柳先生传》中这样说:“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可见其饮酒是出于天性,并且他对酒的喜爱已经达到了“嗜”的地步,足见其爱之深。因此,陶渊明在得到名酒之后,就欣喜不已,“偶有名酒,无夕不饮”。(《饮酒二十首·序》)而其喝醉之后,“辄题数句自娱”(《饮酒二十首·序》),写酒诗以为乐。可见陶渊明无论是喝酒还是写酒诗,都是出于“自娱”,以此来愉悦自己,是自身的天性使然,因此更加自然而纯粹。

相比之下,戴良却并非如此。在其《和陶渊明饮酒诗二十首》的序中已说到:“余性不解饮,然喜与客同倡酬。”他本来就不能喝酒,但是喜欢和大家一起酬唱,他并不是为了能品尝酒之甘美,而是因为喝酒能增添朋友一起欢聚的兴致。所以,酒只是大家共同酬唱的一个引子罢了,与陶渊明对酒的纯粹喜欢是不一样的。正因为饮酒原因的不同,他们饮酒的方式也因此而有差异。

(二)饮酒方式的不同

首先,陶渊明享受独饮,而戴良喜欢众饮。虽然陶渊明有时也会与他人共饮,如“日人相与归,壶浆劳近邻”(《癸卯岁姑春怀古田舍二首·其二》)、“溅我新熟酒,只鸡招近局”(《归园田居五首·其五》),但他更多时候且更为享受的是独饮。在《饮酒二十首·其十五》中,陶渊明就指出其所居之处是“贫居乏人工,灌木荒余宅。班班有翔鸟,寂寂无行迹。”他是一个人居住在远离喧嚣的环境中,“顾影独尽,忽焉复醉”(《饮酒二十首·序》),一个人与影子相伴,独饮而尽。而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下,他也享受着一个人的独醉,“一觞虽独进,杯尽壶自倾”(《饮酒二十首·其七》),正是那“一士常独醉”中的“一士”。(《饮酒二十首·其十三》)而就连下雨天,他也是独自闲居饮酒,“试酌百情远,重觞忽忘天”(《连雨独饮》),在酒中思考宇宙人生。

戴良则喜欢众饮,在其《和陶渊明饮酒诗二十首》的序中已道明:

余性不解饮,然喜与客同倡酬。士友过从,辄呼酒对酌,颓然竟醉,醉则坐

睡终日,此兴陶然。壬子之秋,乍迁凤湖,酒既艰得,客亦罕至,湖上诸君子,

知余之寡欢也……

在短短的文字中,就出现了两次“客”,一次“友”和“诸君子”,这些相似名称的出现,在强调的同时也说明了戴良常与客一起饮酒。并且,在饮酒过程中,还“与客同倡酬”、“辄呼酒对酌”,大家相互举杯,是众人共饮。

其次,陶渊明只是适量饮酒,而戴良则是狂饮。“一觞虽独进,杯尽壶自倾”(《饮酒二十首·其七》)、“忽与一樽酒,日夕欢相持”(《饮酒二十首·其一》),从这些量词可以看出陶渊明虽然性嗜酒,但是喝得却不多,只是在适量饮酒中感受其中之乐。然而戴良并非如此,他本来就不善喝酒,还与朋友放肆地喝,以致 “时时沃以酒”(《和陶渊明饮酒诗二十首·序》),终日以酒为伴,甚至“颓然竟醉,醉则坐睡终日”(《和陶渊明饮酒诗二十首·序》),整日都在酒醉之中,狂饮到了如此地步。

再者,陶渊明多在傍晚饮酒,而戴良则在白天。在夜慢慢变长的时节,陶渊明 “无夕不饮”(《饮酒二十首·序》),且“日夕欢相持”(《饮酒二十首·其一》),也正因为在傍晚时分饮酒得真趣,所以其醉后写得饮酒诗,也有着共同的特征:

栖栖失群鸟,日暮犹独飞。(《饮酒二十首·其四》)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饮酒二十首·其五》)

日入群动息,归鸟趋林鸣。(《饮酒二十首·其七》)

寄言酣中客,日没烛当秉。(《饮酒二十首·其十三》)

由以上可知,其描述的场景多在黄昏时候,饮酒的欢乐,使得陶潜能更好地感受自然,在日息归鸟中体味隐居之乐。而戴良则在不同,“醉则坐睡终日”(《和陶渊明饮酒诗二十首·序》),已点明其是在白天饮酒,因此,其饮酒诗中也有着突出的共同特点:

今晨风日美,吾行欲何之。(《和陶渊明饮酒诗二十首·其一》)

好鸟不鸣旦,好水不出山。(《和陶渊明饮酒诗二十首·其二》)

朝歌紫芝去,暮逐白云还。(《和陶渊明饮酒诗二十首·其五》)

朝随一帆逝,暮逐一马驱。(《和陶渊明饮酒诗二十首·其十》)

虽然也提及日暮时分,但戴良更关注的是白天,因此常出现“晨”、“旦”、“朝”等词语,这与其饮酒的时间也是相对应的。

(三)饮酒后的状态不同

陶渊明在饮酒之后达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而戴良却借酒消愁愁更愁。饮酒之后,陶渊明明确表达了自己“不觉知有我,安知物为贵”(《饮酒二十首·其十四》)的状态。在酒中,作者得到了完全的释放,不单个人消失,乃至天地万物都不存在了,真正达到了庄子所说的“忘乎物,忘乎天,其名为忘己”(《庄子·天地》)的境界。正如《晋书·陶渊明传》载:“每一醉,则大适融然。又不营生业,家务悉委之兒仆。未尝有喜愠之色,惟遇酒则饮,时或无酒,亦雅咏不辍。尝言夏月虚闲,高卧北窗之下,清风飒至,自谓羲皇上人。”酒沟通了理想和现实,让作者得到了精神上的超越,逍遥自在,在物我冥和、陶然忘机中实现自由。而在其诗中,最有代表性的是《饮酒二十首·其五》,作者在劳动之余,酒醉之后,于飞鸟归巢、晚霞辉映的黄昏之中,采菊东篱,隐隐约约,遥见了南山。此情此景之下,作者领悟到了其中的真意,却欲辨忘言,是一种难以言说的与宇宙相融、合二为一的玄妙境界。

戴良向往陶渊明物我两忘的境界,“爱其语淡而思逸”(《和陶渊明饮酒诗二十首·序》),也自认为读懂了陶渊明,“不有酣中趣,髙风竟谁传”(《和陶渊明饮酒诗二十首·其二》),他认为是因为饮酒识真趣,才使得陶渊明流传千古;“惟于酣醉中,归路了不迷”(《和陶渊明饮酒诗二十首·其九》),在酣醉之中,才不会迷失。所以他懂得在酒中寻乐,“世间有真乐,除是醉中境”(《和陶渊明饮酒诗二十首·其十三》),然而,从他饮酒后的状态来看,或是“有酒且欢酌,何用叹此生”(《和陶渊明饮酒诗二十首·其七》)的今宵有酒今宵醉,或是“酒至且尽觞,余事付默默”(《和陶渊明饮酒诗二十首·其十八》)的借酒消愁,但是他依然无法排遣内心的苦闷,“沉醉固无益,不醉亦何成”(《和陶渊明饮酒诗二十首·其三》)、“惟寻醉乡乐,一任壮心违”(《和陶渊明饮酒诗二十首·其四》),充满了无可奈何之情,于是他干脆“时时沃以酒,吾驾亦忘回”(《和陶渊明饮酒诗二十首·其九》),且看他:

可能得美酒,一醉不复醒。(《和陶渊明饮酒诗二十首·其十三》)

若复不醉饮,此生端足惜。(《和陶渊明饮酒诗二十首·其十五》)

酣歌尽百载,古道端足恃。(《和陶渊明饮酒诗二十首·其十九》)

当时不痛饮,为事亦徒勤。(《和陶渊明饮酒诗二十首·其二十》)

戴良要么痛饮、要么醉饮,都抱着一饮百载,甚至长醉不复醒的决心。然而,作者的心情又是如此复杂,“可能得美酒”即很难得美酒以醉,颇为无奈;“若复不醉饮”,醉饮也只是假设的情景,“当时不痛饮,为事亦徒勤。”更有对过往的悔意。各种复杂情感相互交织,使得他只是空喊酒中趣,却未能忘却世事烦忧,借酒消愁而愁更愁。

因此,同样是饮酒,陶渊明知酒中之乐,独自享受,在适度的饮酒中实现了物我两忘的超越;而戴良虽有意模仿陶渊明,却在共饮酬唱、狂喝烂醉中,终难以排遣内心忧愁。而除此之外,两人在饮酒中所寄寓的情感也有所不同。

二、陶渊明的返归自然与戴良的回归故国

“回归”是陶渊明和戴良饮酒诗中的共同主题,但是陶渊明的回归是哲学层面上的自然与人性自由的回归,戴良则是现实意义上对故国乡土的回归。在回归这一主题上,两人都选取了“鸟”作为情感寄托最主要的意象。下面,则以“鸟”这一意象所寄寓的情感为例,来做重点分析。

在陶渊明的饮酒诗中,“鸟”共出现了6次,有“日暮犹独飞”的“失群鸟”(《饮酒二十首·其四》),也有在“寂寂无行迹”的环境中的“翔鸟”(《饮酒二十首·其十五》),而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就是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饮酒二十首·其五》)与“日入群动息,归鸟趋林鸣”(《饮酒二十首·其七》)中的“归鸟”。它曾“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杂诗·其五》),载着陶渊明少年时期的凌云壮志,期望展翅高飞。而在经历了世事之后,作者终于淡漠繁华,他从鸟入旧林,鱼思故渊的自然现象中获得启示,明白了回归自然才是 “此中有真意”的“真意”所在。相比较而言,失群之鸟“徘徊无定止,夜夜声转悲”(《饮酒二十首·其四》),飞翔之鸟只能在“寂寂无行迹”(《饮酒二十首·其十五》)中班班鸣叫,而只有入旧林的飞鸟,才能实现真正的回归,与“山气日夕佳”的美景相映成趣。因此“归鸟”这个意象所寄寓的,即是作者回归自然的向往。

在戴良笔下,“鸟”是带有一定悲剧色彩的,作者劝诫“好鸟不鸣旦”(《和陶渊明饮酒诗二十首·其二》),最好藏隐山中,一旦出来,“一鸟乘风起,逍遥天畔飞。一鸟堕泥涂,噭噭鸣声悲”(《和陶渊明饮酒诗二十首·其四》),好运的可以翱翔天际,而也有可能堕入泥土之中,悲声鸣叫。这些可能的风险,使得作者甚为牵挂和担心。而在作者所描述的“鸟”意象之中,最典型的是北翔的归鸟意象:“越鸟当北翔,夜夜思南栖”(《和陶渊明饮酒诗二十首·其四》)。并且,从戴良的《城上乌》可以读出:其中“乌将北翔,雏莫于俱”中的北翔之“乌”,与“越鸟”所指是一样的,有着眷恋北上之意。此外,“鸟”所指代的相同含义还在戴良的其它诗中屡次出现:

暮鸟寻旧林,晚兽遵故蹊。(《治圃四首·其一》)

落叶响空山,羁鸟号莫林。(《感怀十九首·其十六》)

游鱼返重渊,飞鸟归莫山。行子别乡国,既久何当还。(《感怀十九首·其十六》)

窥鸟感归翼,观鱼悟潜形。(《题盘隐轩》)

马老犹伏杨,鸟倦尚归山。一来东海上,十载不知还。(《和陶渊明岁暮答张常侍一首》)

在这里,“鸟”所代表的意义是与游子相通的,是漂泊天涯的游子对故乡的深深思念。作者有时还以更直接的方式将这种故国之思表达出来,“风波岂不恶,游子念归途”就直接表达对故国的思念;即使故国已亡,他还是心心念念,不敢忘记,正如其所表达的“故国日已久,朝暮但神游”、“岁月未足惜,恐遂忘首丘”(《和陶渊明拟古九首·其八》)。因而顾嗣立在品评其诗歌中也说:“叔能自元亡后,故国旧君之思,往往见于篇什。……叔能殆欲终其身为有元之遗民者欤!”①可见其对故国的眷恋之情。

所以,虽然两人的饮酒诗中都体现了“回归”的主题,但陶渊明是归于自然,戴良是回归故国,他的诗中有着浓烈的故国之思,其诗歌也是有代表性的遗民之音。

综上所述,戴良虽然追慕陶风,并写了和陶饮酒诗与其遥相应和,由于两者所处的时代环境和自身思想根源的差异,使得他们虽然都是饮酒,但饮酒的方式和寄寓的情感都不相同:陶渊明在适量独饮中感受物我两忘的酒中真趣,而戴良却在狂饮酬唱中借酒消愁,这不但是戴良,也是很多后人在和陶时达不到陶渊明饮酒境界的重要差别之所在。

注释:

①顾嗣立.元诗选二集[M].北京:中华书局,1987:1039.

[1]逯钦立.陶渊明集[M].北京:中华书局,1979.

[2]邓绍基.元代文学史[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1.

[3][晋]陶渊明.陶渊明集笺注[M].北京:中华书局,2003.

[4][元]戴良.戴良集[M].长春:吉林文史出版社,2009.

[5]陈蓓蓓.戴良遗民心态研究[D].南京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05.

[6]王传军.陶渊明饮酒诗研究[D].山东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2.

[7]袁行霈.论和陶诗及其文化意蕴[J].中国社会科学,2003(6).

[8]罗海燕.一卷和陶诗满腔忠义忱——论戴良的和陶诗创作[J].重庆教育学院学报,2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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