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了即将换肾的肾友，何等情势下爱心成魔

雨落+丁当

廖海涛是一位颇具爱心的年轻人，因为同情肾病患者，他曾加入帮助肾病患者的队伍，也收获了满满的幸福和感动。然而有一天，他竟然残忍地杀害了一个刚刚找到肾源，即将获得新生的尿毒症患者。

是什么让曾经像天使一样慈悲的他转眼变成了“恶魔”？

人性本善，

“爱心男孩”真诚付出

2011年3月19日，在南京中山路精诚电脑公司上班的廖海涛利用周末休假的时间，又来到南京鼓楼医院，陪伴一位名叫王家勇的病人做透析。对于刚刚21岁的他来说，这可能是最有意义的生活方式。

1990年出生的廖海涛是陕西汉中南郑县城关镇人，职高毕业后来到南京，他凭借电脑技术，在精诚电脑公司任职电脑工程师。女友赵洁是他的老乡，在南京一家制衣厂上班。两人租住在白下区朝天宫西街的公寓里，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2010年8月，一件偶然的事改变了廖海涛的人生观。赵洁的好姐妹张琳伶被查出患有慢性肾小球肾炎，当时已经复发三次，发展为急性肾功能不全，生命垂危。赵洁叹息道：“琳伶才20岁啊，万一她……”

听了女友的话，廖海涛心里也不是滋味。那天，他与女友赵洁买了水果和一些营养品，一起去南京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看望张琳伶。看见她无力斜靠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全身浮肿，廖海涛心中感慨不已。

从那以后，廖海涛经常和赵洁一起来看望张琳伶，虽然无力从经济上给她太大帮助，但张琳伶在南京举目无亲，父母又因为忙农活不能一直陪她治病，他俩就经常陪张琳伶做透析和各种检查，并照顾她的生活起居。他们的善举，让张琳伶同病房的几位病友十分感叹、赞赏。慢慢地，廖海涛也同病友们熟悉起来。

通过张琳伶和她的病友，廖海涛得知肾病群体是一个非常庞大而弱势的群体。与其他病种不同，肾病病程发展时间长，不易控制、容易复发，大多最后发展为尿毒症。而治愈的方法却昂贵而单一：靠换肾赢得生机。而在全国肾病患者中，仅终末期患者的人数就高达200万人，其中能等来换肾机会的人数仅一万人左右！大多数人仍然靠透析维持生命，透析的高昂费用也是许多肾病患者家庭因病致贫的根本原因……

与张琳伶邻床的王家勇，患有肾衰竭，一直靠透析维持生命。妻子在他患病半年后，就丢下三岁的女儿杳无音讯。无奈之下，失去了劳动能力的他只能摆了一个手机贴膜的小摊，靠此维持生计、养活女儿，透析的费用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另一位病友赵信芳是一位单亲妈妈，经过多年打拼才将女儿送出国，可她已处于尿毒症终末期，被医生诊断最多只有半年的生存期，至今没敢告诉远在法国的女儿;隔壁病房的庞庆华，是一位已经透析十二年的“老肾病”，血管都发硬发脆，可还没能等到合适的肾源;他旁边的张超才十七岁，即将参加高考的时候因急性肾衰竭晕倒……用赵洁的话说，每个肾病病人的背后都有一个辛酸的故事。

对于刚满21岁的廖海涛来说，这残酷的生命真相深深地刺激了他。虽然他的家境一般，但还算成长得无忧无虑，他压根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群在疾病的重压下苦苦挣扎的人！他再也坐不住了，决定为这些苦难的人们做些什么。

廖海涛立刻组建了一个QQ群，加入了他认识的一些肾病患者，通过他们的介绍，群员迅速壮大起来。

他了解到，许多终末期肾病患者都希望在有肾源的医院进行登记排队，但由于信息不畅，很多人失去了宝贵的机会。因此，他把全国有资质的三甲医院肾移植信息统计起来发布到群里;此外，他还多次在网上帮病友抢到北京301医院的肾病专家号;他还不遗余力地在各个公益论坛上发帖募捐……“肾病病友群”在廖海涛的努力下发展壮大，许多肾病患者慕名加入。

2012年3月，群里的肾病病友们自发组织了一场庆祝会。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病友年龄差不多都比廖海涛大，他作为发起者，受到了大家的一致尊重。看着大家眼中的信任和期待，廖海涛觉得自己的人生顿时丰满起来。

对他付出的这些努力，女友赵洁也十分支持。除了给肾病病友提供技术上的帮助，他俩还经常到医院义务护理肾病患者。许多个周末，他们放弃了逛公园和商场的机会，但他们却觉得充实而快乐。

现实之痛，

“爱心男孩”被逼犄角

就在廖海涛沉浸在“送人玫瑰，手有余香”的快乐中时，却接二连三地碰到了倒霉事：2012年4月，他在给一位客户做电脑维护时，不小心将对方一组非常重要的数据给删除了，客户一怒之下投诉了他，廖海涛因此被公司除名。在他失业后不久，女友赵洁所在的制衣厂因为效益不佳，她也被裁员。

拿着为数不多的遣散费，赵洁心情十分沮丧，廖海涛安慰女友：“不要紧，咱们还年轻，再找份工作还不容易吗？”话虽如此，但他们在劳务市场跑了近一个月，因为文化不高，且技能单一，也没能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直到5月底，两人才被一家饭店录用，分别是月薪仅一千多元的传菜工和服务员。

在他们四处奔波找工作的这段时间里，廖海涛上网时间自然少了很多。当他再次登录群时，发现许多病友都在关心地问：“群猪，怎么扔下我们不管了？”“群猪我们好想你啊！”一种被人需要的感觉让廖海涛一阵温暖，此后无论他每天多忙多累，都要回复各位病友的问题，帮他们查阅各种资料，或是帮他们在网上抢挂专家号。每个周末陪伴病友做透析，也雷打不动地坚持了下来。有的病友从外地来南京看病，廖海涛就帮他们找医院，或者订旅馆房间。

然而此时，赵洁却对男友的付出颇有微词。2012年6月2日，南京的天气已经相当炎热，两人的出租屋连空调都没有，晚上十一点多，他们才从饭店下班回家，可廖海涛却打开电脑开始一一回复消息。赵洁郁闷地说：“都说好人有好报，咱俩替人家做了那么多好事，却接二连三地倒霉，我看老天爷简直瞎了眼！”廖海涛制止她：“你怎么能这么想呢？咱们帮人家，难道是为了图回报？”赵洁不服气地说：“咱们现在这个状况，自保都很难，就别再管人家的闲事了。”廖海涛一听就激动了：“你怎么变得这么功利了？”本来就热得心烦意乱的赵洁见男友向她大声嚷嚷，也按捺不住发起火来，两人爆发了从未有过的激烈争吵。那天晚上，他们背向而睡，谁也没理谁。endprint

如果不是2012年7月那个令人心痛的噩耗，或许廖海涛也不会想到重新审视自己的付出。

7月12日，廖海涛接到父亲打来的电话，说母亲因帕金森氏综合征发作而被送进了医院。接到消息后，廖海涛揣着辛苦攒下的一万元钱，急匆匆地赶回陕西老家。母亲患有抑郁症，常年服用含多巴胺药物，医生曾警告过她老年时可能会因此患上帕金森病，但廖海涛没想到一切来得这么快！

好在等他赶到时，母亲已经从昏迷中醒来，但因部分神经受损，母亲落下了四肢震颤和双目失明的后遗症。医生劝他将母亲转往大医院进行治疗，效果好的话，说不定可以恢复运动功能或者复明！与父亲一番商量后，廖海涛将母亲送进了陕西武警医院。经过检查，医生告诉他，帕金森病手术和术后的巩固治疗费用大约需要20万元，让他尽快筹钱。廖海涛带回的一万元钱早就贴补了母亲前期住院的欠款，而他工作几年来，也没有什么积蓄。看着愁眉不展的父亲，廖海涛咬咬牙说：“爸，我来想办法！”

廖海涛回到南京，向自己的同事和朋友借钱，然而大家都不富裕，再说一听廖海涛的母亲治病需要20多万，再想想他的偿还能力，大多数人都以各种借口婉拒了他。廖海涛最终只从上海的一个同学那里借到了5000元钱。眼看母亲病得越来越严重，廖海涛急得团团转。

而就在此时，赵洁的家人得知廖海涛母亲生病的事，感觉他家庭负担太重，便逼着赵洁与他分手。内忧外患，让廖海涛感到自己一下子陷入了人生最低谷。

那段时间，他再也无心打理论坛和QQ群，可那些找他帮忙的病友仍然在不断给他发消息求助，有的甚至按照他留下的手机号码打了过来，起初廖海涛还极力帮忙，渐渐地也感到无力应付，可他又不能向每个陌生人诉说自己面临的困境，有时竟会忘了别人的托付。一些病友便在群里发牢骚，说群主徒有虚名，根本帮不上什么真忙，看得廖海涛心里难受极了。

王家勇等几个活跃分子得知廖海涛的母亲生病，都不禁唏嘘，他们表示：“小兄弟，你帮了大家那么多，大家再怎么说也得帮帮你！”于是，以王家勇为首的几个病友在群里发起倡议，让大家都来帮助廖海涛，为他捐款。此帖一出，顿时群情沸扬，一些曾经在这里受到过帮助的病友纷纷捐款。但是，由于大家常年受疾病困扰，能力有限，大多数都只能捐出一两百、两三百表表心意。而随着事情的发展，另外一些持怀疑态度的回帖也冒了出来：“早就怀疑怎么会有人无偿为我们这些病人服务，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先假装善人，再借机敛财，高，实在是高！”廖海涛和王家勇等人极力辩白，但他需要钱这个事实，让他们的辩白显得那样苍白无力。最后，论坛上轰轰烈烈地折腾了一场，廖海涛只筹到了一万多元钱。

反思自己以前的付出和得到的少得可怜的“回报”，再想想那些不明真相的冷嘲热讽，廖海涛感到委屈又伤心。他想不通：难道自己做错了吗？都说好人有好报，可为什么自己得不到呢？

助人者“天不助”，

爱心畸变转眼成魔

就在廖海涛为母亲的病揪心不已时，赵洁的母亲又打来电话说她父亲因病住院。赵洁匆匆收拾行李回到陕西，却哭着给男友打电话说，原来赵家父母是骗女儿回家相亲的，赵母放出话来：想娶赵洁，至少要在陕西老家买套不小于一百平米的房子！而赵洁说，她打听过附近的房价，这样的房子首付都要十万元钱。

案发之后，廖海涛交代说，当时的他，因为母亲生病，再加上女朋友的父母提出要买房，被逼无奈时，他在潜意识里希望那些他帮助过的人能给他一些回报，哪怕是精神上的，但现实却与他想法相去甚远。

廖海涛又尝试着去找那些条件稍好些的病友。但当廖海涛提出借一大笔钱的要求后，他们都表示要考虑一下。本来这也是人之常情，但在前期被拒绝和怀疑过多次的廖海涛心里，他们的态度却使他的心理发生了畸变。他悲愤不已地想：这个世界真是好人难当啊，一旦付出，想得到回报简直是难上加难！

恰在这时，肾病病友群里传来喜讯：患有尿毒症的病友张绍祥终于等到了合适的肾源，不日将接受换肾手术！张绍祥是江西南昌人，自从患上尿毒症后整日忧心忡忡，一年前来到南京治病，租住在秦淮区龙蟠南路一小区，病痛的折磨，让他常在群里流露出对生命的灰心和失望。廖海涛曾多次鼓励他要坚强活下去，还给予了他力所能及的帮助，张绍祥对他感激不已。廖海涛得知这个消息，也为他感到高兴，还在网上给他发消息祝福。

在他为朋友高兴的时候，自己的日子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8月下旬，赵洁突然来到南京，她哭着告诉廖海涛：“我是偷偷跑出来的，你要快点想办法，我一个人撑不了多久。”廖海涛心里不是滋味，搂着女友无语。赵洁在南京没呆两天，家人的电话就追踪而至，其母亲警告她：“再不回去就不认这个女儿。”无奈，8月26日那天早上，廖海涛只好将女友送走，看着女友乘坐的车远离，那一刻他的心都被掏空了。

正好这时张绍祥从南昌筹钱后回到南京，邀请他一起吃个饭庆祝下。饭后两人一起到银行柜员机上查账，看到用于手术的钱如数到账，张绍祥放心了。而那长长的一串数字，却一直在廖海涛的脑海里反复浮现，再也无法抹去。

把张绍祥送到他的租住地，廖海涛看到他脖子上戴着玉观音，手腕上时尚的卡西欧手表，还有新款的笔记本电脑和三星手机，不禁心里一动，他试探地向张绍祥提出了借钱的要求。没想到张绍祥一脸为难地说：“兄弟，不瞒你说，这次回去，我把自己的住房给卖了，才筹到一笔钱。再说手术后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这节骨眼儿上，我还真不敢答应你什么……”廖海涛只得悻悻地告辞。

不一会儿，他先后接到了赵洁和父亲的电话。到家后的赵洁焦急地说，父母替她找了一个公务员，对方有房有车，让他赶紧想办法;而父亲则问他：“儿子，你替你妈筹到钱了吗？你妈又昏迷了好几次，大夫说她得赶紧做手术……”就在这时，张绍祥居然又打来电话，让帮助在网上下载一些做手术的资料和要填的表格，廖海涛满心焦躁，正准备没好气地拒绝他，突然，银行柜员机上那一连串的数字在他脑海中浮现，就在一瞬间，他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热情地答应了张绍祥，两人约好第二天在他家里见面。endprint

8月27日下午，廖海涛如约拿着资料来到张绍祥居住的龙蟠南路小区9楼的家中。两人聊了会儿天，张绍祥看着资料的时候，廖海涛的手悄悄伸进了裤兜，里面有他刚刚在外面超市买的一把水果刀。但临动手时，他犹豫了：张绍祥毕竟是个绝症患者，刚刚获得重生的希望，做公益那么久，他深深了解这个机会多么来之不易……直到手心在裤兜里攥出了汗，廖海涛最终没能下手。正在这时，张绍祥又清理一些旧资料打算烧掉，见屋子里有烟，张绍祥打开了门窗，廖海涛再没有机会动手，只有告辞。

回家后，廖海涛在出租屋辗转反侧，母亲的病容、赵洁的哭诉、张绍祥溢于言表的兴奋激动反复在他头脑中播放，在现实的困顿和泛滥的同情心之间，他最终艰难地选择了前者。

8月28日晚饭后，廖海涛再次拿着一堆资料来找张绍祥，他一边心不在焉地询问他手术准备得怎么样了，一边寻找着下手的机会。两人聊了会，眼看着没有话题，时钟也指向21点左右了，张绍祥委婉地告诉廖海涛，医生让他手术前多休息。见此，廖海涛不得不提出告辞，张绍祥送他到门口，此时廖海涛的心正翻江倒海：再不动手就没有机会了！想到这里，走到电梯处的廖海涛又折返回来，发现门还开着，他决定动手！张绍祥见他又回来，这时廖海涛突然冲过去，左手挟着他的脖子，右手持刀，将他从客厅拖到厨房。张绍祥拼命反抗，并大喊救命，廖海涛咬牙在他脖子上狠狠抹了几刀，鲜血喷涌而出……廖海涛将他扔在地上，急匆匆地从他随身携带的包里翻出那张银行卡，却悲催地发现：自己竟忘记了逼问卡的密码！事已至此，廖海涛总不能空手而归。他返身来到厨房，从已经气绝的张绍祥身上摘下玉观音和卡西欧手表，又拿走了他的笔记本电脑和手机，以及一些昂贵的治疗尿毒症的药物，为了防止尸体太快被人发现，他还打开了房间的空调，然后便慌忙逃走。

29日，廖海涛将劫得的赃物处理后，于第二天搭乘汽车返回陕西汉中。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仅仅逃回家两天，廖海涛便被追踪而至的白下分局民警逮捕。原来，张绍祥的几位病友与他约好去做透析，他却失约没去，电话一直关机，病友们来到他的住处，发现大门紧闭，担心他出了事，便报了警……面对铁的事实，廖海涛颓然低下了头。

2012年9月2日，南京市公安局白下分局依法对廖海涛实施了拘留。2013年3月25日，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此案，最后法院认定廖海涛犯抢劫杀人罪，一审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一个本来充满爱心的故事，却遗憾地滑向惨烈。廖海涛从天使到恶魔的堕落让人痛心。但他的行善之举超过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并在潜意识里将付出与回报联系起来，心间一直充溢着对慈善之举高回报值的期望，从心理学上说，这是一种高危的心理状态，最终因极度失望而造成心理崩溃也就不足为奇。

（本文罪犯廖海涛为实名）

编辑/刘彩华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