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中的滕嫁制
2014-12-11◎左钊
◎左 钊
论“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中的滕嫁制
◎左 钊
在理解《诗经·豳风·七月》“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一句时,学界产生了很大的分歧,很大程度上影响了读者对此篇内容的理解与其表达情感的体会。本文将通过对《七月》创作目的进行探析,同时结合当时的社会婚俗和礼乐文化精神对“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一句进行阐释,力图找到一个目力所及的合理解释,即“同归”意为“一同出嫁”,采桑女悲伤的原因,是因为即将作为陪嫁与豳公的女儿一同远嫁他方。
《豳风·七月》 媵嫁制 公子 周公
《诗经•七月》是我国现存最早的一篇农事诗,也是《国风》中篇幅最长的一首。全篇由八十八句组成,行文以时间和空间为行文线索,共同记叙了周先祖们一年四季的劳作与生活,其内容涉及耕作、狩猎、采摘与桑蚕、修建房屋等。在描绘出生动的耕织劳作画面之余,《七月》一诗也收录当时人们衣食住、风俗习惯、天文知识等内容。这对我们进一步了解当时社会风貌,从而从更深、更准确的层面去研究文本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然而就此篇诗文的现今研究现状而言,学术界对《七月》中“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一句如何理解,分歧是很大的。归纳起来,对此句的理解大致有以下几种:
思嫁说。《毛诗正义•毛传》曰:“伤悲,感事苦也。春女悲,秋士悲,感其物化也。殆,始;及,与也。豳公子躬率其民,同时出,同时归也。”[1]《郑笺》:“春女感阳气而思男;秋士感阴气而思女。是其物化,所以悲也。悲则有与公子同归之志,欲嫁焉。”朱熹《诗集传》:“盖是时公子犹娶于国中,而贵家大族联姻公室者,亦无不力于蚕桑之务。故其许嫁之女,预以将及公子同归、而远其父母为悲也。”[2]《吕氏家塾读诗记》:“於此之时,女执持深筐,循彼微细之径,求柔穉之桑,以养新生之蚕。因言养蚕之时,女有伤悲之志,更本之言春日迟迟。然而舒缓采蘩者,祁祁然而众多。女心感蚕事之劳苦、时物之变化,皆伤悲有与公子同嫁之志。”[3]上述材料中暂且不论“公子”的性别,其观点都是认为“思嫁”导致了“女心伤悲”。
滕嫁说。方玉润先生在《诗经原始》中继承了孔颖达及《吕氏家塾读诗记》中“诸侯之女称公子”的说法,从而提出了媵嫁说。姚际恒《诗经通论》:“公子, 豳公之子,乃女公子也。此采桑之女在豳公之宫,将随女公子嫁为媵,故治蚕以备衣装之用。而于采桑时忽然伤悲,以其将与公子同于归也,如此则诗之情境宛合。”[4]近年来的一些文章也提出了类似观点。如郑群的《“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新解》中就认为少女的忧愁缘于要作为豳公女儿的陪嫁远离故乡。
抢掳说。这种说法曾一度成为主流,不仅在各种文学史中被认同,而且各种通行的注本也予以采用。如褚斌杰《中国文学史纲要》言:“‘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即就是他们的妻女,时时还要担心被奴隶主抢走和蹂躏的危险,这就是当时阶级压迫状况真实形象的概括。”游国恩在《中国文学史》中说:“从‘春日迟迟,采蘩祁祁,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的描写中,更使人想象到当时的劳动妇女不仅以自己紧张的劳动为奴隶主创造了大量的财富,而且连身体也为奴隶主所占有,任凭他们践踏和糟蹋。”王力《古代汉语》云:“殆及公子同:只怕被公子强迫带回家去。”[5]高亨《诗经今注》云:“殆,压迫。此句言农奴的女儿被奴隶主强行带走。”陈子展《诗经直解》云:“女子自知得为公子所占有,恐为公子强暴侵凌而伤悲耳。”
桑林社祭说。持这种说法的比较有代表性的是赵雨先生,他在《上古诗歌的文化视野》中认为这一句所喻指实与周历四月仲春祭报之礼有关。他说:“先周是农耕社会,农人于仲春祭祀社神、稷神、祷祝丰收。桑林祭社之日又是集献祭、歌舞和性活动于一体的宗教节日。这种性活动原是一种企图刺激土地繁殖的生殖巫术,十分严肃,最初只是由贵族“亲往祭社”,因它又兼有择婚的性质,交会之后的女子就要被纳入贵族的宫中了(桑林直到晚周时才完全演变成民众春社自娱自乐的性事场所)。”赵雨先生认为“殆及公子同归”是少女对即将到来的桑林社祭的忐忑不安,而且“伤悲”的词义还不完全和今天相同。
本文更赞同滕嫁的说法。以下我将从两方面论证滕嫁说的可取原因与其它学说的弊端。
大凡读书,先要晓得作书之人是何心胸,更何况是进行深入的研究。所以考证并分析《七月》一诗的作者与其创作目的,是确认“女子伤悲,殆及公子同归”一句含义与辩证各个学说真伪的第一步。
《周礼订义》:“孙氏曰:‘周自后稷教民稼穡,至公刘于豳斯馆。大王肇基王迹。皆推本后稷之意,率先农桑之业。故陶土為鼔,豳竹為籥歌,豳诗以劝相其民,今《七月》之诗是也。周公相成王,惧后世不记先君王之旧,於是命籥章之官,逆暑迎寒歌之,祈年祭蜡歌之,又兼以雅颂。雅,若生民之歌。颂,若丰年之类。皆本《七月》,而有益於风化者,无逸欲知稼穡之艰难,诚以此也。’”[6]
《诗序》:“《七月》,陈王业也。周公遭变故,陈后稷先公风化之所由,致王业之艰难也。”孔颖达《正义》:“作《七月》诗者,陈先公之风化,是王家志基业也。毛以为,周公遭管、蔡流言之变,举兵而东伐之。忧此王业之将坏,故陈后稷及居豳地之先公,其风化之所由,缘致王业之艰难之事。先公遭难,乃能勤行风化,己今遭难,亦欲勤修德政,所以陈此先公之事,将以比序己志。”《尚书•无逸》:“周公曰:‘呜呼!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相小人,厥父母勤劳稼穑,厥子乃不知稼穑之艰难。’”
综上述材料,我们可以得出《七月》是在豳地长期流传的一首诗,经过周公的加工成为今天看到的文本。周公的加工目的是“陈后稷及居豳地之先公,其风化之所由”,并达到告诫成王的效果。《七月》也成为了周代礼乐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并“逆暑迎寒歌之,祈年祭蜡歌之,又兼以雅颂”。如此可以推断,打着阶级压迫烙印的“掠夺说”是不成立的。
在探知了《七月》一诗的创作目的与应用场合后,“女子伤悲,殆及公子同归”一句的真正含义开始变得清晰。第二部分的论述,从上述几种观点的分歧处入手,主要有两点:一是“公子”的性别,另一处是周时期女子如何出嫁。我们首先分析“公子”的性别。
《正字通•子部》:“子,女子亦称子。”
《左传•庄公二十七年》:“诸侯之嫁子于大夫,必使大夫同姓者主之。”
诗经之中,“子”指代女子的句子有三十余处,如“之子于归”“子之清扬”“齐侯之子,卫侯之妻”“彼姝之子”等。“公子”一词用来表示诸侯贵族女儿的例子可见于多本先秦书籍。如《左传•恒公三年》:“凡公女嫁于敌国,姊妹则上卿送之,以礼于先君;公子则下卿送之;于大国,虽公子亦上卿送之”。这种用法又可见于《公羊传•昭公三十一年》:“颜淫九公子于宫中”与《战国策•中山策》:“公何不请公子倾以为正妻”。
《七月》中的“公”即豳公,“公子”的意思即是豳公的儿子或者女儿。因此在分析“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一句时,不能先入为主地认为“公子”就一定是男子。
另一个分歧处就是周时期的婚嫁习俗。婚嫁对于商后期远居西方的周民族维护其稳定与地位是十分重要的手段,这一点我们可以通过周民族与其它部族的联姻看出。
《诗•大雅•绵》所载:“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宇”。即述周族的祖先亶父与太姜联姻之事。《诗•大雅•大明》中“缵女维莘,长子维行”,叙述了文王先娶商朝女子为元妃,后又娶有莘国之大姒为次妃。
商朝后期,文王被任命为“西伯”,至此周族势力空前壮大,这也与其先后的几次重要联婚有着极其重要的关系。由此也可以见,周氏族尤其是贵族阶层对联姻的重视。正是由于联姻对周民族的重要性,所以在周民族衍生出了一种特别的婚姻制度——滕婚制。
周朝实行严格的一夫一妻制度,即男子只可以娶一名女子为妻子。其正妻死后,通常继室以娣,从而防止因为婚姻关系破裂而影响贵族之间的团结。《公羊传•宣公十五年》:“诸侯一娶九女,诸侯不再娶。”周制以“一娶九女”的滕婚制度来保证诸侯不再娶。“一娶九女”中“九”指数量很多,如《诗经•大雅•韩奕》中“诸娣从之,祁祁如云。韩侯顾之,烂其盈门。”《诗经•卫风•硕人》在记叙齐庄公的女儿庄姜嫁到卫国时的情景时曰:“庶姜孽孽,庶士有朅。”《韩非子•外储说左上》也有关于媵嫁的记载:秦伯将女嫁给晋公子时,媵嫁的有七十人。由此可见,媵婚制度在周及其后的时期中是普遍存在而且意义重大。
通过前文的分析我们可以得知,《七月》的创作目的是为了“正风化”,其内容传递的都是“正能量”。追忆先祖的创业之艰难,感动于先祖为周民族做出的牺牲。这种牺牲就包括带有政治目的的联姻及给予这种联姻以保障的陪嫁少女们。《诗经》中对滕婚制下的陪嫁少女有很多赞扬的篇章,如《诗经•江有汜》。《诗序》曰:“江有汜,美媵也。勤而无怨,嫡能悔过也。文王之时,江沱之间,有嫡不以媵备数,媵遇劳而无怨,嫡亦自悔也。”《七月》中描写少女或将作为陪嫁,与豳公的女儿一同嫁到远方,她可能已经有了自己的心上人,但她必须为了这种联姻而作出牺牲,远离自己的家乡与父母。这种描写则更加突出了周祖先民为后世所作出的牺牲,这种牺牲也更加值得后辈尊重与珍惜。
由以上分析可知,《七月》中的“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中的“公子”指的是女公子,“同归”的意思即是一同出嫁。采桑女悲伤的原因,一是因为即将作为陪嫁与豳公的女儿一同远嫁他方,远离自己的家乡与父母;另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这首诗歌的加工者周公,为了突出先祖创业的艰辛与所付出的牺牲而有意之辞,从而达到“正风化”、教化成王与后代的重要目的。
[1] 孔颖达.毛诗正义[M].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
[2] 朱熹.诗集传[M].中华书局,2011
[3] 吕祖谦.吕氏家塾读诗记[M].吉林出版集团,2005
[4] 姚际恒.诗经通论[M].中华书局,1958
[5] 王力.古代汉语[M].中华书局,1997
[6] 王舆之.周礼订义[M].吉林出版集团,2005
[7] 赵雨.上古诗歌的文化视野[M].北京: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5
[8] 罗文荟.“女心伤悲, 殆及公子同归”综释[J].安康学院学报,2009
(作者单位:河北大学)
(责任编辑 姜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