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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着乳房的大树

2014-11-15陈东亮

微型小说选刊 2014年24期
关键词:姨夫胸部乳房

□陈东亮

长着乳房的大树

□陈东亮

我的工友海舟快死了,他得了那种治不好的病。

海舟是我的建筑工友,一起给海天大厦盖豪华营业楼。是一个月前出的事,当时他正推着独轮车,撅着屁股努力前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一头栽倒在地上。

车上的红砖散落一地,他昏迷过去。在医院,抢救海舟没少费工夫,本来医生已经给他判了“死刑”,可是两天两夜后,他竟然又醒了过来。

我当时隐隐感觉,“那件事”他肯定还惦念着,这是让他闭不上眼的最终原因。

海舟是个孤儿,如果公司不给他看,那他就真的要死了。他身边没有一个亲人,没人会替他争辩,包括我。

我在海舟手机的通讯录上,查到了他姨家的电话,打通了,他姨说在家忙着看孙子……

那天上午,我从海舟的口形中逐渐揣摩出,他要纸和笔。我感觉,海舟想写遗言,他或许要给这个世界留下点什么。

海舟写字的那一刻,像发出光芒的太阳。海舟颤抖着手,用了大约十几分钟,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行字:长着乳房的大树。

原始数据包含标签的编号、读取标签的RSSI值时的时间和当时当处所对应的RSSI值,RSSI值越大,表示标签距离阅读器越近,反之亦然。

护士蔡小琴脸一红,说了句:什么人啊。接着,她抢过海舟手中的笔,扭头走了。她撇着嘴,坐回病房门口的桌子旁。

但海舟写这句话,我并不感到惊讶,这是海舟的一个秘密。我忽然有种冲动,要讲出这个秘密。一个快死的人,我感觉需要替他解释,这牵扯到一个人逝前的尊严。我讲的时候语调很低,声音可以拧出水来。

海舟和我住一块,他对女人的那个“东西”,有种让人吃惊的依赖。他父亲死得早,海舟八九岁的时候,还在吃着母奶,人家说,他母亲就是让他吃奶吃死的。

我不相信这话是真的,怎么可能呢?海舟开始是跟着姨过,他姨夫是个教师。后来,他被姨夫像狗一样地撵了出来,具体原因他没有解释过。

他要过饭,吃百家饭长大,在十里镇的饭店干过端盘子刷碗的活,出来干建筑工时也就十七八岁。

他没上过学,但认识一些字,他有本《新华字典》,都快翻烂了。我们认识好多年了,他没事还请教我,我也教过他一些字……

病房里忽然很安静,病号们的呻吟声,像被刀子瞬间割断。我说的时候不停地指着海舟,好像这会儿,我成了一名博物馆里的讲解员,正对着一具木乃伊,给游客们作着耐心的讲解。

在我讲话的时候,蔡小琴中间打断了我一次,让我别影响病人休息,但我还是坚持讲完了。我说,就几分钟,给我几分钟的时间。

海舟偷偷用奶瓶喝水。我撞见他的时候,哈哈大笑了一阵,海舟却哭了。我有了种探究真相的冲动,终于有一天,海舟不避讳我了,和我讲了他的过去。

我发现他对女人的那个“东西”,有种特别的偏爱。因为眼睛不听使唤,盯着女人的胸部看,他被人扇过耳光。

他还有几副橡胶手套,有时候他把手套吹起来,扎紧口,手套圆鼓鼓的,然后他用手抚摸,还贴着脸亲昵,样子很是滑稽。

海舟原来常对我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碰一下干净女人的奶子,死了都行。我说,你到外面找个小姐吧,花不了几个钱的。

他冲我大叫:那怎么行?那种女人不干净!

你们一定会有这样的疑问:他没讨老婆吗?

你们也能看到,海舟这熊样,矮、黑、丑,心理还那样,女人都躲瘟疫似的躲着他。

几年前,他倒真的处过一个女人,离婚的,是个马路清洁工,他给那个女人送吃的,还买花,当然,这些都是我教的。说实话,女人出事前那几天,我的眼皮一直在跳。

他给女人送花的那天上午,女人正在大街上清扫马路,他单膝跪地,女人接过花,满脸是泪地抱紧了他。

他却把手伸向人家的胸部,女人护着胸,怪叫一声,弹簧一样跳开了,女人边跑边回头看他,就在那时,忽然飞来一辆车……

马路清洁工是个危险的活儿,来来往往的车,总有不要命的司机。海舟是亲眼看着女人钻入车轮下的,他瞬间晕在那里。

女人死了,他不吃不喝好几天。从那以后,他性情大变,总是发愣。再后来,他就拒绝和女人接触了。

我解释一下,他写在纸条上的这句话:长着乳房的大树。他原来不止一次地跟我说过,那个女人出了车祸后,他买了一些书,《圣经》之类,还常对着书磕头,双手合十,虔诚得让人诧异。

闲谈的时候,他跟我反复提过一个女神,叫阿斯塔特。她是腓尼基文化所崇拜的哺育女神,被描绘为“长着乳房的大树”,象征着爱与繁育。

说实话,这些东西咱搞不懂,总感觉他这样,是种病态的依赖和崇拜,让人心惊。我常劝他去看看心理医生,海舟却摇着头说,这是很圣洁的,你们常人无法理解……

每当海舟看到电视上一些女人袒胸露乳,扭来扭去的,海舟就骂,那是很奇怪的骂声。

最后,我大声说,大家理解他吧,他就是一个病人!身体的病,心理的病,让他不堪重负……我叹了一口气,说,我的故事讲完了。

我看着海舟,发现他的眼睛里有挣扎的泪光。

第二天上午,医生对海舟进行了最后一次抢救,他的病床带着轱辘,被推到一个小单间里。

护士们轮流对海舟进行了胸部按压,蔡小琴抢着做了三次,她的额头满是汗。

两小时后,海舟永远地闭上了眼睛,我在病房门口看着,给工地老板打着报丧电话,我能感觉得到,老板有卸掉包袱的轻松。

我们老板始终没有露面,海舟的姨夫却忽然来了电话:你们这个狗日的工头,不负责任,我这两天就赶过去。我跟他没完,让他们赔偿,赔个底儿掉……

海舟姨夫在电话中的声音有些咆哮,我听得有点哆嗦,然后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海舟这孩子,本来我是不想理他的。当年,我赶他出门是因为,他竟然跪着,要吃他姨的奶水。我想起刚才海舟呆滞绝望的眼神,感到一个逝者的孤单,忽然泪流满面。

海舟最后那次胸部按压,是蔡小琴做的。几分钟后,我忽然看到了令人吃惊的一幕,蔡小琴拿着海舟的手,隔着洁白的护士服,按压到了自己的胸脯上……

我瞬间感觉,蔡小琴变成了一棵大树。

(原载《小说月刊》2014年第4期 江苏董辉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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