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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欧阳江河谁也不是

2014-11-03王彦山

创作评谭 2014年6期
关键词:江河欧阳庄子

王彦山

言说一个诗人和他的创作,尤其是我们熟悉的知名诗人,无疑是一件冒险的事情。这种冒险体现在,我们的言说如果没有什么独特的诗学观点的话,就显得可有可无。欧阳江河就属于这么一类诗人。

和一个诗人的相遇,是有很多偶然性的。记得第一次读到欧阳江河,是在2002年鄂东南的一个小城,那个燠热的长江边的小县城,夏日午后慵懒的时光,旁边的中学放假了,书店里的顾客星星点点,角落的书架上,夹杂着一本选有欧阳江河诗歌的作品集。现在想来有些恍惚了,记忆的不确定性,让我不能确认当时读到的是不是《公开的独白》。唯一能肯定的是,19岁的诗歌胃口大好,正是囫囵吞枣的年纪。此后,和这位上个世纪80年代就写出《手枪》《汉英之间》《一夜肖邦》的诗人并无交集。直到2012年,在观看贾樟柯的电影《二十四城记》时,当屏幕上出现“整个玻璃工厂是一只巨大的眼珠,/劳动是其中最黑的部分”这两句诗时,突然被震了一下。或许,这就是诗歌的力量,当借助于电影这种媒介换了一副面孔呈现在你面前时,任何一个被诗化过的人,都会被充满电的麦芒刺那么一下,这种感受几乎无一人幸免。时光顺滑到2013年底,当时刚从北京学习回来,逛书店时看到作家出版社出版的一套标准诗丛,其中就有欧阳江河的《如此博学的饥饿:欧阳江河集1983-2012》,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在了手上。即使回到家,也只是粗粗翻了一下就闲置在一旁。直到再次拿起又深入读了一遍,才发现欧阳君诗歌的妙处。半年快过去了,《如此博学的饥饿:欧阳江河集1983-2012》依然是我的枕边书。纵览全书,就一些粗略的观感谈点感受。

欧阳江河无疑是传统的、古典的。我们可以发现,构建欧阳江河诗歌美学的背景是多元的,这也是成就一个大诗人的先决条件。厘清一个诗人的精神源头,是一项复杂的工作,但通读全书,尤其是他的诗歌部分,发现他对中国和西方传统文化的多面的有效继承,是显而易见的。体现在他自己的诗歌创作上,就是中国性和世界性。何谓中国性?简言之,就是母性,就是写作者被天生赋予的文化基因。无论长大成人后身处何地,受何种文化的影响,你的文化枝干长得如何粗壮,但根就深扎在你出生的地方,流淌的永远是带有母亲的温度的血液。世界性,在我看来,就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遍情感共鸣。比如,在他于2009年写于弗尔蒙特的《在VERMONT过53岁生日》一诗里,他写道:“庄子朝我走来,/以离我而去的脚步。”“李尔王能听到他的莎士比亚吗?/萨福的月亮,能从李白的月亮/听到庄子化蝶的风吹雪吗?”“可以借蝴蝶夜的灰尘,轻盈一吹。”“比如,将盘子里的鱼演奏成厨师,/将水中鱼演奏成一个哲学家。”“一个梦的工程师,转动这只地球仪,/并将乌托邦转手给天边外的鹤。”“庄子骋怀纵目,以鹤作为引导。”“人置身于桃花源,桃花就凋落了。”“庄子的胡须在秋风中飘动。/这只是史蒂文斯头脑里的一个幻象。”“庄子的月亮/被退回先秦。”在这首共有十节带有自传色彩的诗里的,诗人运用了大量的带有中西古典意味的意象和诗学符号:庄子,李尔王,莎士比亚,萨福,李白,化蝶,蝴蝶夜,水中鱼,哲学家,乌托邦,鹤,桃花源,史蒂文斯,先秦等。不厌其烦地把这些意象一一拈出来,目的是不言而喻,就是重新审视这些意象并把它们有机地连缀起来,作者的精神谱系便可窥一斑。诗人在借庄子的酒杯浇自己胸中块垒的同时,频频端起的酒杯,其实就是杂糅了具有东西方神韵的经典文化符号。对古典意象的处理,诗人或许是不自觉的,但正是这种不自觉,就是长期浸淫传统文学然后自然流淌的过程,也是打通了中西方文化源泉后的大开大合、天马行空和气象万千。另外,在网上读到过一个诗人的访谈,诗人谈及自己从小就开始书法训练。这种通过毛笔和宣纸长期对传统文化的重复记忆,会反过来强化诗人的古典精神世界,也让一个诗人兼具了更多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可能性。

欧阳江河无疑是先锋的、当下的。先锋其实并不是走在我们所在的当下的前面,也不是对落后于我们身后的传统的策反。先锋恰恰是写作者对自我已有的知识系统和认知的一次次反动。此类表述,与诗人在2011年写的诗歌《江南引》里的一句诗,有似曾相识的表达策略:一对男耕女织的书生,/走出经济学的魅惑,驻步六朝,/对建安七子说:前世并非先于来世,/而是紧随今生之后。欧阳江河的诗歌创作,有一条非常清晰的时间和地理的双重线索。譬如,他早期确立自己诗人身份的文本,基本上完成于1980年代在四川的那个时期。在这期间,我们读到了他的诸多至今激荡我们人心的成名作:《手枪》《汉英之间》《玻璃工厂》《傍晚穿过广场》等。他的先锋意识,也藉由这些文本鲜明起来。1990年代的创作,严格讲,分为两个阶段,一个是出国前的成都阶段,一个是出国后的漂流阶段。这个时期的诗风趋于晦涩和艰深,这或许跟诗人所处的动荡的外部环境和诗人对世界的深入思考有关。大家都知道,1989年几乎是一个割裂期,但这种割裂感在诗人身上体现得并不那么明显,这或许跟诗人作为四川人天生的达观和随遇而安的性格有关。四川人这种无为的活在当下的过日子的心态,表现在苦难面前,会激发出很强的自我修复和自我繁殖的能力。这一点,在同时代诗人中,是难得可贵的。第三个阶段,就是创作和地域上的双重归来期。据悉,诗人因为种种原因,诗歌创作停顿了将近七年。当2005年重新开始写作时,诗人以更雄辩的不容置疑的思考进入汉语诗歌的至境,并且延续至今。这段时间的诗风,明朗、通透,素朴却更有力量。欧阳江河诗歌的先锋性和当下性,是一以贯之的,在上个世纪80年代的诗歌语境中,就表现出迥异于其他诗人的气质。在那个全民政治的时代,政治几乎是活着的唯一要义,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地被裹挟着往前走,诗歌和政治空前地统一。那个年代的诗人,在一种集体无意识的状态下写作,不自觉地把自己的发音器官对准整个世界,以此引起更大的共鸣。欧阳江河的诗歌,无疑也有那个时代共有的特质,但他的先锋性和当下性表现在,他对文本的超越和积极入世方有为的态度,并没有太多被那个狂欢的年代绑架。包括后来的写作,一直移步换景,把镜头的焦点不断地对准自身所在的外部环境,这才有了我们现在读到的《泰姬陵之泪》《凤凰》,包括我个人格外偏爱的《黄山谷的豹》和《老虎作为成人礼》。

真正优秀的诗人,一般都不会让我们失望。前段时间看欧阳江河先生的微博,得知他马上又要有一本诗集出版,而且都是这些年的新作。前几日,在一个论坛上又读到他新近写的《看敬亭山的二十一种方式》。感觉诗人“拾起落叶这把孤剑”刺入更深的汉语的天空。

其实,和欧阳江河先生,我是有过一面之晤的。记得是2012年在苏南一个城市举办的诗歌活动上,欧阳江河先生也来了,我们当时一起在宾馆报销来回的差旅费用。或许是陌生的原因,除了礼节性的寒暄,并没有太多交流。如果下次再碰到他,或许我会跟他说一句:一个今人曾是另一个古人/而欧阳江河谁也不是(改编自欧阳江河诗歌《在永嘉,与谢灵运相遇》)

(《如此博学的饥饿:欧阳江河集1983-2012》 作家出版社 2013年10月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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