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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杀

2014-06-11张遂涛

啄木鸟 2014年7期
关键词:王志刚所长鲜花

张遂涛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生了这么个孽种!”周秀菊咬牙切齿地对派出所民警老王说,“我不恨那个杀死他的人,我恨的是为什么不是我亲手杀的。”周秀菊边说边抹眼泪。

老王合上本子,站了起来。蹲在旁边一直默默抽烟的林德胜见状也赶快熄了烟,站了起来,眼巴巴地瞅着老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老王不顾周秀菊的假意挽留快步走出了她家的院子。周秀菊和林德胜跟在屁股后面把他送到了门口。门口围着一群看热闹的人,看到我们出来了,也并没有散去,仍然伸颈盯着老王。

老王没有理会人群,径直穿过去,推上靠着门口的自行车,骑上,向下街骑去。大人们都没怎么动,转过身,远远地目送着老王的背影。孩子们却疯了一样,跟在老王的车屁股后面跑,带起一股烟尘。大人们看到老王骑了一会儿,停了下来,身子斜跨在车上,用手往后面轰,轰了几下,又骑车走了。大人们都咧开嘴笑了。

直到老王的影子一点点不见了,他们才回过头问我:“好汉,老王都问了些什么?”

我一边提裤腰带,一边不耐烦地说:“我哪里知道。”说着,我径直往家走去。我家就在旁边。

他们仍不放过我,对着我的背影喊:“好汉,你这个驴日的,不是村长让你陪王所长的,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头也不回地说:“你们才是驴日的,我知道也不告诉你们。”

走进家门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一片骂声,接着又是一片哄笑声。

我妈正在灶屋里,听到大门咣当一声响,探出头看了看。看到是我,马上责问道:“好汉,你又在街上乱骂什么?”

我一边揭开水缸盖找水瓢,一边回答:“妈,是他们先骂我的,他们骂我是驴日的!”

我妈咬着牙半晌才挤出几个字:“这些短命鬼。”我咕咚咕咚喝下一大瓢水,揭开锅盖,想看看做的是啥,结果还是一锅玉米糊糊。我把锅盖咣当一声扔下了,又去揭菜锅。我妈用小擀面杖敲我的手,骂我:“还没到吃饭的时候,揭什么揭,热气都没了。”说着便让我帮她烙馍。

我烦死烙馍了。从我刚记事起,我就开始帮我妈烙馍,我那早死的爹从来没帮我妈烙过一次。每次都是我烙好一个,他吃一个,直到他摸着肚皮吃饱了,烙馍才能积起来。我对他敢怒不敢言,我说他一次,他就冲我大发脾气,恨不得当即就揍我一顿。可是他心情好的时候,也会把我抱在怀里,亲个没完。我不喜欢他亲我,因为他老不刮胡子,脸上的胡子扎得我刺刺的、痒痒的,怪难受的。但是他不在了,我反倒又想让他亲我来了。我也真是怪。

我那早死的爹是被砸死的。我妈哭哭啼啼跟人家讲过很多次他死的经历,我坐在旁边听着,都快倒背如流了。我妈说,他死之前一个算卦的跟他讲:“你不要上山,你命中注定要死在山上。”我爹笑了笑,说:“咱这儿方圆多少里才有山?”就不把那算卦的话放在心上。他跟着庙生爷的扒房队到西村扒房时被砸在了屋山墙下。当时刚好是晌午,大家都在吃饭,就他一个人坐在屋山墙下晒暖,人家都喊他吃饭了,他说:“你们先吃,我晒会儿暖。”正说着,屋山墙突然就倒了,直接把他砸在了里面。

每次我妈说到这里,都是抹着哭得红肿的眼睛,感叹道:“你说这不是命吗?人家说他要死在山上,我们只想到了真山,谁知道这‘屋山也是山。”

我爹死时,庙生爷和扒房那家各送来五百块钱,就这,我妈都感觉人家够义气了,咋说也不能怪人家,要怪只能怪俺爹命不好。我妈每次提起这事,就又是心酸又是庆幸。

我不想帮我妈烙馍,但我妈的小擀面杖又要敲上来了。我妈边敲边骂:“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倒霉蛋,过年你都十五了,还只知道天天跟街上一群小孩子玩儿。啥都不会干!”唠叨着我她又开始抹眼泪,我就知道我妈又要说我的事了。这件事我也听我妈跟别人说过很多次,每次都像说起我那倒霉的爹一样,哭哭啼啼的。说到后来,我妈就会发一声感叹:“你说我这日子怎么过,碰到一个倒霉蛋,再碰到一个,还是倒霉蛋!”

我妈唠叨的是我上學路上被车撞那件事。其实,就是那辆拖拉机的司机使坏。我不就是右手攥着自行车把,左手攀着他的车兜儿借了点儿力气吗?他就故意往路中间开,我紧紧攥着车兜儿不敢撒手,突然看到对面驶来辆车,眼看着错不开,我心一慌,连人带车就摔倒了。据说,我是头先着了地,醒过来时已经在镇医院了。自那以后,我的头就老疼老疼,从此再没回过学校。村里的人都说我被摔傻了,可我妈不肯承认。她经常搂着我哭,哭着哭着头发就变白了。

看着我妈举起来的小擀面杖,我本可以躲开,我只要跑远,我妈就追不上我了。但是我心疼她,就敲敲打打着拿起烙馍的烙铁烙起来。烙着烙着,我倒烙出兴趣来了。我总觉得我烙得比我妈还好,但我妈不承认,我一说这话,她就横挑鼻子竖挑眼地给我挑毛病,不是说我烙得受热不匀,就是烙得不好看,还要她接过去再翻两下。每次听到她这话我就不高兴,觉得我帮你烙就很不错了,你还挑剔我,于是赌气扔下烙铁想走。这时,我妈会立马换了脸色,连连夸奖我烙得好,烙得比她还好,直说得我回心转意才住嘴。

烙馍的时候我妈问我:“林大孬被杀这事有眉目了吗?村长又让你带王所长去问谁了?”

林大孬本名林大好,因为从小不好好做人,全村人便戏称他林大孬。

我说:“有个屁眉目。派出所的都来好几次了,啥也没问出来。问来问去,还不是那几家?”我掰着手指给我妈数:林大孬他爹他妈、林大孬他媳妇、村头老六婆,还有发现尸体的王长贵。

我妈叹息着说:“看这事闹的。咱洗墨池村可多少年没出过人命案了。”

我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说:“该!连林大孬她娘都说了,林大孬死是活该,她都恨不得把他杀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有接话。我猜想她也是同意我的话哩。

林大孬还活着时,动不动就到我家,每次来时都是饭点,看我妈正在灶屋做饭,一脚就迈进来了。他个子高,进来时总要低着头,怕我家灶屋的门框再碰到他的头。他有次来就碰了,疼得哇哇直叫,抬脚就踹我们家的灶屋,说要把它拆了。“你信不信?”他质问我妈。那时我那早死的爹还在,他竟然站在旁边傻呵呵地笑,我妈气得脸都绿了,但是也不敢说什么,只是和声细语地劝解他:“大孬,你会把我们家的灶屋踢塌了。”

林大孬气哼哼地说:“我就是要把它踢塌。”

我妈说:“你踢塌了我们到哪里做饭?”

林大孬说:“我管你们去哪里做饭。”

我妈听他这么说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好继续绿着脸不吭气。

可能是疼痛渐渐消退了,林大孬的火气降了下来。他继续刚才没有做完的事,一把把我们家的锅盖掀开,说:“今天做的是粉条菜呀,我就喜欢吃粉条菜。”说完,不管不顾地就把我们家的粉条菜盛到了他的碗里。他的碗与其说是碗,不如说是盆。他盛完之后,我们的锅里就所剩无几了。他边吃粉条边向门口走去。我那早死的爹竟然还在跟他客气:“大孬,这就走了,不再坐坐?”林大孬哼了哼,算是理他。我爹看着他的背影,竟然又关心起他来:“大孬,连鞋也不穿,就光着脚,不怕扎脚?”

林大孬瞪了我爹一眼:“要你管!”

我爹就闭嘴了。

他走后我妈埋怨我爹,说:“你还有心跟他胡扯哩,这下看你吃啥?”我爹抽着烟不吭声。我妈又低头骂声,“就是不通人性。”说完,迅速往门口看了一眼,像是怕他突然返回听到了。门口没人,我妈放下心,又骂了句,“咋不磕死他?”

我也在想咋不磕死他。他每次来我家,我都希望他被我们家那显得越来越矮的灶屋门框磕死。因为怕街上的水倒流进院子,我们家被迫不停地垫院子,垫的结果就是屋里越来越低,每次进屋都像跌进了一个坑里。但是有了那次教训,林大孬明显学乖了,他每次都要记着低下头。我妈有了那次教训也学乖了,每次做完饭,如果觉得合林大孬的口味,她都要把饭先倒到一个盆子里,藏到一个林大孬找不到的地方。林大孬再来,掀开锅,他会看到一个空锅。他横着脸上的肉问:“咋了,还没做饭?”我妈满面笑容,说:“忙得还没空儿做,你们做那么早?”林大孬一言不发开始往外走,手里仍端着他那像脸盆一样的大碗。我妈笑盈盈地把他送到门外,还把头探在门外看半天,才放心地关门转身往回走。她一边把藏着的饭菜往外端一边故作神秘地对我们说:“又去下一家了。”

因为林大孬,我们好多年吃起饭来都像在搞地下工作。我们庆幸林大孬在那之前坐过牢,如果没坐牢,我们的苦难日子肯定还要久远。

林大孬坐牢时还流行游街,我还记得他游街时的情景,他们一排五个站在军绿大卡车的两侧,面对着满街的群众,五花大绑,胸前还挂着一个纸牌子,写着他们的名字和罪名,好像还画了个大大的“×”号。旁边有士兵手握冲锋枪站着,也面对着群众,一看到有人要上前拉扯,就把他们推开。卡车一次有好几辆,慢慢地开着,车头上还有个大喇叭,发出震耳欲聋的广播声,是在诉说他们的罪状。我那时还小,夹杂在人群中感觉很稀奇。我跟着人群一起随着汽车往前走,我看到了林大孬,那时他还年轻。我不知道他犯的是什么事,回去问我妈,我妈说还不是打架、偷东西,反正没什么好事。我注意到人群中有一个人哭哭啼啼地总想上前摸一下林大孬的腿,每次还没摸到就被手里握枪的士兵挡开了,那个人就是林大孬他妈周秀菊。但是,我看到林大孬连一眼都没看周秀菊,就那么微仰着脸,面无表情,真像是一条好汉。其他罪犯就不一样了,有人低垂着头,有人一直在哭,还有人一直在喊“妈……妈”。可林大孬一句都没喊。那是林大孬留给我的最初的记忆。

我妈撇撇嘴说那已经是林大孬不知第多少次住监了,他总是刚放出来就又被抓进去了,所以我对他没有印象是正常的。我妈说就连她,自从嫁到我们家也没见过他几次,但是关于他的坏名声她可是早就听过了。我妈说可怜他爹倒是个老实人,怎么会生出这样一个儿子。

林大孬他爹林德胜我也很少见到,我妈说他在一个煤矿里上班,吃商品粮。他以前下井挖煤,现在连井也不下了,好像还是一个什么干部。我妈也说不清楚,我妈只知道他是吃商品粮的。本来他这个工作在他退休之后可以传给他儿子林大孬,但现在看来是不大可能了。他儿子前科累累,哪个单位敢要他呢?我妈摇着头替他们家可惜。我妈给我讲这些事时往往是在缠线球、纳鞋底,她缠线球我要帮着撑线,她纳鞋底我要陪着说话。那经常是在冬闲的晚上,她怕自己纳鞋底发困针扎到手,就要我陪,我经常困得上眼皮直打下眼皮,我妈为了让我有精神就给我讲故事,又给我唱戏,还有就是这些家长里短。可以说,為了讨好我,我妈调用了她所有库存,动用了十八般武艺。我知道的很多故事都是从我妈这里听来的。她说林德胜为了林大孬可是操碎了心,煤都不知给人送了多少车。

这些事情大都发生在林大孬结婚之前,结婚之后林大孬似乎安稳了,但我妈撇了撇嘴,说:“偷是不偷了,架照样打,你没看他的手指,有一个手指都快断掉了,就是打架打的。”我妈像是熟知内幕一样还低下头来,附在我耳朵上说,“就是下街王瞎子家的王志刚把他砍的,他还不敢让人家知道,大家其实也知道,就是不敢说。”

我妈说的这个王志刚我知道,他也是我们村有名的人物。记得有一阵儿城里刚流行穿喇叭裤,王志刚就穿上了,手里还挽着一个烫了头发的年轻女人,两个人走起路来跌跌撞撞,不时相互调笑。他们走过去,街上的老人都在指指点点,说那个王瞎子家的二儿子真不知羞耻,穿的那是啥裤子。还有那个西村的闺女,头发弄得像个老鸹窝,一看就不是啥正经东西。两个人走路靠那么近,亲来亲去的,真不知道啥叫丢人。年轻妇女们没有老年人们那么封建,她们只是痴痴地笑,把这件事当成新闻。那件事情过去半年多,大家在地里割麦子时,我还听到人们在议论。

他们关心的这件事跟我无关,我从不在意。我知道的关于他的一件事是,有一年他在我们村中心的那个坑塘里滑冰,突然掉进去了,被刚好路过的剃发匠王买官看到了,王买官赶快找来一根长绳子,扔到了冰窟窿里,好不容易才把他拉了出来。拉出来后,王志刚冻得瑟瑟发抖,身子像筛糠一样筛来筛去,围着火炉烤了半天火才缓过来。王买官后来很得意,多次在街上讲起这件事,把自己当成了王志刚的救命恩人,说:“要不是我,那娃早冻死在冰窟窿里了。”但王志刚似乎过后就把这件事忘了,从来不提,也没有上门表示感谢。王买官说:“他是没提,但我知道他心里记着呢,你没看村里人他谁都敢惹,就从来不惹我,见面还给我打招呼。再说了,他没上门感谢过我,他爹他娘可是掂着果子上过我家好几趟,感谢的话说了一箩筐。”

王志刚和林大孬打架这件事我并不知道。我听了很好奇,便问我妈。但她也支支吾吾地说不上来,只是说别的她不清楚,但林大孬那个快断掉的手指肯定是王志刚给砍下来的。我妈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咱村,林大孬谁都不怕,就怕王志刚,就是因为他要打王志刚,王志刚才把他的手指头砍下来的。”

这件事我后来算是弄清楚了,那还是我陪派出所民警老王去过王志刚家几次之后。王志刚因为和林大孬的那层关系,也被老王列为了重点怀疑对象。但是我们去了几次,王志刚都不在家,他那瘸了腿的老娘比画了半天,才说清楚他儿子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民警老王一听,脸立刻阴沉了下来,但我从他的眉梢看得出他其实是高兴。他迫不及待地问王志刚的老娘:“王志刚是什么时间离开家的?”他老娘掰着指头盘算了半天,才说出王志刚离开家的具体时间。民警老王也掰着手指算了算,林大孬被人杀死后王志刚也失踪了,这说明王志刚很有可能是杀完人之后畏罪潜逃。

王志刚他娘看民警老王嘴里喃喃自语,一开始没弄明白,等她想明白之后,突然发出杀猪一样的叫声:“俺家志刚可是老实孩儿,他可不会杀人呀,你们可千万不要冤枉他呀!”说完,那条好腿一弯,扑通两条腿就跪在了地上,她抱住民警老王的小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起情来。正说着,王志刚那独眼爹也从地里回来了,一看这架势,立马扔下肩上的锄头,跑过来拉住他婆娘,用那只单眼瞪着民警老王,问:“王所长,这是咋回事?是不是俺家志刚出啥事了?”

老王把腿从王志刚他娘怀里挣脱开,也瞪着王志刚独眼爹那只好眼,说:“你不要叫我王所长,我不是所长。你们家志刚也没出啥事,现在没有证据,只是怀疑。”

王志刚那独眼爹问:“怀疑啥?怀疑俺志刚杀了林大孬?王所长——”

“我跟你说了我不是所长——”民警老王有点儿较真起来。

王志刚他爹不知该如何称呼了,嗫嚅着辩解:“我听人家都叫你所长——”

民警老王挥了挥手,像在驱赶一只苍蝇,满脸地不屑。

王志刚他爹又问:“咋会怀疑俺家志刚哩……”

民警老王说:“那你说你们家志刚为啥这么长时间不回家?”

王志刚他爹回答不出。

我们回来的路上,我问民警老王:“我听人家都说王志刚把林大孬的一个手指头砍掉了,那是真是假?”我故意把我妈隐藏了,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是听我妈说的。

民警老王看我一眼,说:“你个傻孩子,懂个屁。”说完又笑笑,却回答我,“是真的,不过没砍掉……”

我打断他的话,插嘴道:“我咋听说是砍掉了,林大孬又从土堆里找到了安了上去,没安好,安偏了,现在就歪在一边。”

民警老王吐口唾沫:“那是瞎扯。这件事是我处理的,我还不知道?我本来说要处理他们哩,王志刚他爹给我下跪,我看他们可怜,一个瞎眼一个瘸腿,就没声张,只是让他们家出了点儿医疗费。”

我说:“看来还是真的,我咋就没听说?”

民警老王说:“那不是發生在你们村,你咋会听说?”

我说:“噢。”

民警老王看看我,问:“你还有啥想打听的?”

我还真就得寸进尺了,问:“王志刚咋会去砍林大孬的手指?”

民警老王听了哈哈大笑,说:“你还真是好奇哩!也好,谁让我今天心情好,锁定了重点嫌疑对象,我就一五一十告诉你。”

于是,他就把王志刚如何调戏林大孬他妹子林小兰,林小兰如何告诉了她哥林大孬,林大孬如何去找王志刚算账说了一遍。我听得津津有味,末了,我说:“哦,原来是王志刚调戏林小兰。”

老王说要说也谈不上调戏,就是王志刚在学校打篮球,看到林小兰经过,对着她吹了个流氓口哨。他不知道那是林小兰,更不知道她是林大孬的妹子,但林小兰知道王志刚,回家就给林大孬说了。林大孬一听,火冒三丈,“哼,竟然有人敢欺负我林大孬的妹子,真是不想活了。”当时就说要劈了王志刚。谁知道王志刚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林大孬在学校篮球场找到王志刚,上去先啪啪给了王志刚两个耳刮子,问他知道不知道为什么打他。王志刚的脸立刻被扇红了,说不知道。林大孬又啪啪给了他两个耳刮子,这次还没问,王志刚突然冲上来就把他掀翻在地,两个人就滚在了一起。在打斗中,林大孬只感觉手上一热,一阵辣痛,分开身子,就看到右手一个手指头耷拉着,像是一根要断未断的枯树枝。再看王志刚,仍怒气冲冲,双目圆睁,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刃上还带着血。后来是谁报的警,已经无人知晓,民警老王赶到时架已打完。双方仍对峙着,但看上去谁也不会再动手了。

我说:“这就完了?”

老王说:“你还想怎么样,还想看到哪个被打死?”

我说:“两个都死了最好,死了俺村就清净了。”

民警老王看了我一眼,没吭声。

在带民警老王去王志刚家之前,我还带他去了趟媒婆老六婆家。老六婆虽然有五个儿子,但是她一个人住,住在一间破破烂烂的老房子里。五个儿子谁也不肯让她和他们同住。老六婆为了这件事天天骂街,骂她那没用的、早死的丈夫,骂她那五个不孝的儿子,以及五个更加不孝的儿媳妇。老六婆骂街已经成为了我们村街头的一景,一开始五个儿媳妇还出来与她对骂,架不住她越骂越精神,也就没人再伸头了,只当没听见,但背地里恨她恨得直咬牙。五个儿媳妇长期以来形成了一个共同的习惯,那就是见到村里人,只要有机会在一起闲谈,几句话之后总要把话题引到她们的家事,然后是一句赶一句地自我剖白,似乎生怕别人因为听了老六婆的骂误解她们。她们经常说得热泪盈眶,心酸不已。时间长了,村里再没人敢跟她们搭话,唯恐被她们搭上之后,就无法抽身离开,而且还要白白牺牲掉几滴同情的泪水。

我们还没走到老六婆家,就遇到了正在街头扒粪的老五媳妇,老五媳妇看到有人影过来了,就停下了粪耙,远远地等着我们。看我们走近了,就说:“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王所长。”

民警老王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说:“我现在已经不是所长了。”

老五媳妇热情地说:“那也是所长,当过一天所长也是所长。”

民警老王说不过她,就不理她继续往前走。

老五媳妇跟在身后,挽留着:“王所长,进屋喝杯茶吧。那么急干啥?你们是要去找俺婆子?俺婆子不在家。”民警老王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停住了脚,问:“她去哪儿了?”

老五媳妇撇撇嘴说:“她还能去干啥?还不是去给人家说媒。说了那样一个媒还不知道接受教训,还去说。不说能要了她的命?”

老王犹豫着不知是否再往前去看看,要是去,似乎显得不相信老五媳妇的话。正犹豫,老五媳妇又说:“俺那婆子,你听说了吧?就从那件事上你就知道她是啥人。黑的能被她说成白的,这不害人家一辈子?还好这人死了,不死人家这辈子怎么活?心里不定怎么恨俺婆子哩。俺婆子这辈子坏就坏在她那张破嘴上。你看俺是不孝顺的人吗?就算我不孝顺吧,俺那几个妯娌就没一个孝顺的?被她骂成那样。王所长,跟你明说了吧,被她天天骂,俺死的心都生了几回了,不是牵挂俺的娃还小,我早就一瓶老鼠药喝下去了……”说着说着,老五媳妇的眼泪就出来了。

民警老王叹口气,说:“你看看,就知道你说着说着会哭,都不敢跟你搭茬儿了。”

老五媳妇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又说:“王所长,你要是听我认真给你说一说,你就知道我为啥会说着说着就想哭了,我的心里实在苦呀……”说着说着,老五媳妇的眼圈又红了。

民警老王急忙摆摆手,说:“改天吧,改天再听你说。”

我们正要往回走,突然看到远处一个人影正在向这边张望。看到我们回头了,就尖叫起来:“哟,那不是王所长吗?怎么不过来坐坐?”老五媳妇一听这声音,转身又去扒粪了。我们就知道是老六婆。我和老王走过去,老六婆正在掏钥匙开门,看到老王走近了,贴近他的耳根,神秘地问:“老五家的跟你说什么了?”一边说一边往老五媳妇的方向瞅。我看到老五媳妇也正停了粪耙,在往这边看。看到我们在看她,才回过头,继续扒粪。

民警老王说:“没说什么。”

老六婆撇撇嘴,一副不相信的样子,说:“那媳妇,心眼坏得很,一肚子都是坏水,能不跟你说我的坏话?俺那儿子,都是被她教坏的。”

进了屋,屋里很暗,看了半天才看清,只见墙上挂着一些旧挂历,荡满了灰尘,地上都是坛坛罐罐,问她是啥,说是腌的咸菜。屋里地方小,她找出两个凳子给我们坐,自己就坐在床沿。刚坐下了,突然想起来,问我们喝啥,要不要给我们沏两杯白糖水。老王挥挥手制止了。老六婆推让了半天只好停下了找白糖罐的手,自嘲着说:“看看,到我老太婆这儿了,也没啥东西招待你们。”说完,又要继续刚才的话题,白话她那老五媳妇如何如何坏。刚说两句,又停下,谨慎地向我们求证:“老五家的真没跟你们说我啥?”老王说:“你老放心,真没说啥,我们也是刚到。”老六婆像是放心了,说:“还好刚好被我碰上,我要是晚一会儿,不定怎么编排我呢。”又问我们这是要去哪儿。老王说:“就是要来找你。”

“找我?”老六婆明显吃了一惊,“找我这老太婆弄啥?再有几天就要入土了,啥也帮不了你的。”

老王说:“是想跟你打听一下你给林大孬和吴鲜花做媒的事。”

老六婆一听,眼神立刻暗淡了,睖睁半天才像是埋怨说:“我就知道你找我没好事。”

老王笑道:“咋能?”

老六婆辩白似的说:“这事儿说来也不能完全怪我,不是德胜、秀菊他们两口子三天两头掂着果子来求我,我说啥也不会替那个秃孙说媒。谁知道哩,德胜他两口子一直说他已经改好了改好了,我就信了他。可惜了鲜花那个好闺女……”

“你咋會想着把吴鲜花说给他?”

“说谁不是说。刚好那会儿鲜花她娘也托我娘家一个嫂子给她说媒,我一听,就说刚好……”

“他们没打听打听?”

“咋会没打听。打听清楚也就晚了。这边都已经知道了。人家那边一说不愿意,德胜家那秃孙就拿把菜刀跑到人家家里,说要把人家家人都杀了,谁敢不应他……”

“你们一开始怎么跟人家说的,人家会答应?”

“还不是净挑好的说,说他爹在煤矿上,吃商品粮,将来他孩儿可以接他爹的班儿,人家一听就心动了,啥也没问就答应了。”

老王听了没说话。老六婆迟疑地看着他,问:“咋了?我说错啥了?”

老王说:“没啥。”

老六婆又自我剖白说:“我当初可不是看中德胜两口子那几斤果子,那几斤果子后来都让我给喂猪了。这话我也跟德胜两口子说过,我说我可是看在咱都是乡里乡亲的,才给你们娃说的这个媒,谁知道这个媒可把我坑死了,我娘家那嫂子现在见了都不理我,怪我不该说这个媒茬儿。那怨谁?还不是怨她?我一说人家在煤矿吃商品粮,她就说那咋不中?现在闹成这样了,她倒怨我了。”

我陪老王从老六婆家出来,天色都暗了。老王跟我说:“你以后不用再处处跟着我了,这几家门儿我都熟了。”我说:“那可不中,村长交代的,除了让我给你带路,还怕你有啥事找不到跑腿的。”老王想了想说:“那你听到的可不要出去乱说。”我说:“你放心吧,我啥话都不说,连俺娘问我我都不说。”老王乐了,用手拍了一下我的头。我们本来还要沿原路回去,我眼尖,看到前面老五媳妇还在扒粪。老王说:“她那不是扒粪,是等着问我们话哩。”我们于是就改道走了。

老王没来村子的时候,我就帮俺娘干活,我也扒粪,把扒好的粪一车车运到地里,撒开。粪里经常会扒到塑料布,我就把它们拣出来,放到一堆,等积得多了,就拿到收破烂的守义那里卖掉。除了卖塑料布,我还卖废铜烂铁、破鞋烂套子,有一段时间我还卖过碎玻璃。收破烂的守义很不是东西,他明明说什么都可以,碎玻璃他都要,可我听他的话,拿着破麻袋到处捡,捡到拿不动了,就背回来,倒在我们家的院子里。我妈看了,骂我:“把什么破烂都往家里捡,捡这么多碎玻璃干什么?”我说碎玻璃可以卖钱,我妈就不吭声了。我妈买盐买醋的钱都是从我这里要的。等到积够多半架子车,我就兴冲冲地拉到守义家去了。虽然车子很沉,但我的心里很高兴,这么多斤,得卖多少钱呀!我一路上心里都在算账。但是拉到守义家门口,让他那么一看,我的心就凉了下来。守义用眼瞄了瞄,拿起一片黑色的,说不收;又拿起一片绿色的,也说不收。我问为什么不收。守义弯着腰咳嗽了半天,喘着气说:“不收就是不收,人家不收我就也不收。”看来看去,他只收一种透明的,但是他说是白色的。我只好在他家门口把那半架子车碎玻璃分了类,他收的,放在一起,他不收的,就堆在他家门口。等我叫他过来过秤时,他尖叫了起来:“你把那些不收的碎玻璃放这里干什么?拉走拉走。”我不理他,让他先过秤再说。过完秤,拿了钱,我推了空架子车就跑。我本以为他会追出来骂我,可是我没听到。几天之后,我才听说黑色和绿色的碎玻璃都有人收。我急忙赶到守义家门口,可是那一大堆碎玻璃早不见了踪影。我一脚踹开守义家的院门,守义正在屋里,听到声音就跑了出来,我让他还我那些碎玻璃,但是守义一口咬定他没拿,而且还骂我把他家门口堵了。我们对骂了半天,谁也没占谁多大便宜,我就气哼哼地走了。临走,我把一块石头对准他们家的屋顶砸了过去,我听到哗啦啦啦一阵响声,像是房瓦被砸破了,随后又传来守义那伴随着浓痰和咳嗽的叫骂声。

我在肚里回骂他。

后来守义找了一个四川婆娘,那个婆娘很胖,身子有守义两个那么粗,天天中午两个人在守义那间矮小的房屋里打滚。我们就用石头砸他家的后窗,故意拍门要卖破烂,每次都见守义系着裤腰带骂骂咧咧地出来,我们就一哄而散。

我说的“我们”包括红伟,他娘神经衰弱,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每次见到他,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他爹带他娘去了一次医院,回来后红伟很神秘地给我看过一种药丸,说吃了这种药丸,她娘晚上就能很快入睡了。我们都很好奇,看不出那粒看上去很普通的药丸何以有这样大的威力。后来,我们知道那就是电视上常说的安眠药。但是那天,我们被守义骂得一哄而散后,红伟却拉住我,问我有没有看到他娘的安眠药,说他娘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觉了,他爹怀疑是他偷的,把他狠狠揍了一顿。说完,还脱下裤子让我看他屁股上的绳子印。我看了看,确實有几道红色的印痕仍残留在他的屁股上。但是我摇了摇头说没看到。

他说:“你怎么会没看到,我妈的安眠药我就拿给你看过。”

我又摇了摇头说:“我确实没有看到。”

红伟的眼泪都快急出来了,他说:“我爹现在就认准了是我拿的,我再找不到,肯定还要挨他的打。”

我问:“你娘丢了多少,不会再去买一些?”

他说:“你说得轻巧,你以为那么好买,俺爹说他也是托人才一次开了十几粒,这次全丢了。”说着,他又想哭。我说:“甭哭了,回去再找找,说不定掉哪里了。”

那天我刚把捡到的废品又拿去卖掉,回来的路上恰好碰到了民警老王,老王正骑着自行车急匆匆往村里走。我大老远就冲他挥手,叫他,他听到了,回头看看是我,把车停住了,等我跑近,才问我:“好汉,你在干啥?”

我举举手里已经空掉的破麻袋,说:“刚卖了些破烂。王所长,你这是要去谁家?”

老王瞪我一眼,训斥我:“连你也敢笑话我……”

我嘿嘿地笑着说:“你就是王所长嘛……”

老王不再理会我,跨上车又要骑走,我在背后喊:“你还没告诉我你要去哪儿呢?”老王头也不回,说:“你回家去吧。”说完,就独自骑车走了。

我发足力气追着车跑了一会儿,没追上,就停了下来,慢慢沿着路往家走。我对老王撇开我独自办案很有意见,但是我没有办法。等我快走到家门口,我突然看到了老王那辆破永久自行车正端端正正停在林德胜家门口。我抑制住心跳,快步走到林德胜家门口,还没走进,就听到了院子里老王的声音。我透过门缝往里一看,老王正和林德胜坐在屋门口说话呢,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把一线光打在林德胜的脸上,林德胜眯缝着眼,像是快要睡着了。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经常见到林德胜,自从林大孬的尸体在南地废窑厂被发现,林德胜就再也没回过矿上。我本来以为吃商品粮的林德胜应该是一个高大威武的人,没想到见面后让我很失望,他不仅身材矮小,而且显得老实巴交,长得比我们村的农民更像农民。他经常长时间不说一句话,有时在街上见到,村人跟他问话,他也只是点点头,但是他会给你递上一支烟,还是带过滤嘴那种。就是这支烟,挽救了他在村民心目中的口碑,要不村民们的唾沫非把他淹死不可。

我来不及把麻袋拿回家,直接就推门进去了,自顾自搬了把凳子坐在老王旁边。从我推门进来,老王和林德胜就一直注视着我,但林德胜的眼神里有一种无所谓,或许他见惯了我跟老王在一起,而且每次到他家,都是我陪老王来的。但是老王很不给我面子,他看清是我,看到我不请自来,而且大模大样地从灶屋搬把凳子在他旁边坐下,他突然呵斥起我来。他说:“你来干什么?”我目瞪口呆,感到莫名其妙,我来干什么他不知道吗?

他看我不说话,又说了一句:“大人问案子,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我这才恼怒起来,涨红了脸,站起身准备离去,但是林德胜的一句话让我又坐了下来。我听到林德胜劝老王:“算了,他想坐在这里听就让他听吧,反正也没啥秘密。”

我心里很得意,横了老王一眼,又感激地看了林德胜一眼。

老王还想说话,嘴张了张,又转头问林德胜:“这段时间,你们都没发现什么线索?”

林德胜还是呆呆的表情,“能发现什么线索?”说完,他又低下头抽烟,给老王递过去一支。老王接过,把没有过滤嘴那一端揉松了,掉下一些烟丝,把已经快烧到嘴的烟头拿下,接了上去。两个人都开始抽烟,一会儿我就被熏得连连咳嗽起来。

我实在受不了他们的沉闷,一边用手挥打烟雾,一边提醒老王:“你不是怀疑王瞎子家的王志刚吗?”

但是老王看也不看我一眼,我真弄不懂,他今天怎么会对我这样。他一开始来村里查案可不是这样的。村长陪着他进村子,看到我,就把我叫住,说:“好汉,这几天你的任务就是陪着王所长在村里逛逛,王所长要去哪儿,你就带到哪儿,知道吗?”我立正,举手敬了个礼:“是,长官。”

老王和村长都笑了。那次老王没有纠正村长的说法,可能那时他还是所长。他后来咋就不是所长了呢?我听到一个说法,是晚上在街上喷空儿时村长说的。村长说老王本就是个代所长,代了一年多那个“代”字还没拿掉,本来说就要拿掉了,结果林大孬死了,影响了县公安局的考评,结果连代都没的代了。老王为这事很生气。

这话我没找老王求证过,但是我相信村长。村长是个万事通,啥都懂,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我们村我最佩服的就是村长。村长说的肯定没错。

那次我带老王去林德胜家,林德胜他媳妇周秀菊还在哭哭啼啼,林德胜一直苦着脸,像是牙疼。周秀菊看到老王,第一句话是:“你别误会,我不是哭他林大孬,我是哭我自己。”

老王听了莫名其妙。

周秀菊又说:“你知道吗,他连他亲娘都敢砍,还有啥事做不出来。我早就说他咋不出门被车碾死,喝水被水呛死,走路被石头绊倒摔死。今儿个好了,真的死了,该他的,早该死了,我是他娘我也这样说,他不死这个家没法过。你们也不用破案了,我得感谢那个杀死他的人。我要知道是谁,我给他烧香送礼去……”

周秀菊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说得老王根本插不上话,林德胜一直不说话,但不时扭头看看亢奋着的周秀菊。周秀菊脸上的泪痕还印在脸上,留着几道黑。

等周秀菊停下来喘气的当儿,老王才瞅准一个机会插了进去,他问了周秀菊一些在我听来很没意思的话,比如林大孬每天都做些啥?林大孬不见那一天穿什么衣服,是什么时间不见的,后来有没有找?林大孬有没有仇人,都是些什么仇人,她猜会是谁杀的?等等。他每问一句,周秀菊都要截断他的话插上几句,把老王的问话截得七零八落。周秀菊说他每天能做啥,吃完了睡,睡完了吃,跟个猪没有两样。周秀菊说林大孬能穿什么衣服,就是死的时候身上那一身。周秀菊说他不见谁知道是啥时候,巴不得他天天不见呢,谁会去找他。周秀菊说:“他有没有仇人我哪里知道,他在外面惹事家里人挨骂,好几次人家一群人拎着大刀铁棍围着俺家的门,说要打死他。我看他到处都是仇人,俺家的人也是他的仇人。”周秀菊还说,“你问问俺这街上的人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啦!”

我在旁边暗暗惊叹,周秀菊虽然和林德胜是夫妻,但两个人性格真是差了个十万八千里,一个像闷葫芦,一个说起话来真是伶牙俐齿。

其实,我们街上的人都不待见周秀菊,我妈总说周秀菊心术不正,别看她咋咋呼呼,其实林大孬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也有她周秀菊的原因。我妈还说,吴鲜花能嫁到他家,也是周秀菊在背后捣的鬼。我对我妈的话总有点儿将信将疑。我妈看我不信,就一五一十分析给我听:“你看不是她小时候宠着林大孬,林大孬会变成那样?我听你爹说,林大孬小的时候和别的孩子打架,打赢了,周秀菊就很得意,人家找上门,她就护犊子。打输了,她就带着林大孬去人家家门口骂。林德胜在煤矿,有工资,林大孬想要啥,周秀菊就给他买,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也摘下来给他。后来林大孬犯事被抓,你说要是让他在监狱里接受接受教训,不也挺好?她又到处跑着花钱通关系,出来了还怕人家说。谁提她兒子一个不好,她把人家骂得狗血淋头。老六婆给林大孬说了媒茬儿后,吴鲜花家里一打听,林大孬住过监,不同意,周秀菊就怂恿林大孬去人家家里闹。后来吴鲜花嫁过来——那可真是一个好媳妇,要啥有啥,可惜命不好,碰到了这个恶霸王——周秀菊才改了一点点,开始向着吴鲜花,可是对林大孬劝又不敢劝,说也不敢说,刚想说两句林大孬就操这个操那个地骂,他也没想想他自己是谁?”说到这里,我妈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我还是有点儿不信,我说:“她要这样,她会说她也恨不得杀了林大孬?”

我妈说:“你听她说呢,她那是讲给王所长听的。”

我还是不信。我妈又说:“你要不信,我再给你讲讲林小兰的事。”

我一听眼睛就亮了。林小兰比我大几岁,我还穿开裆裤时林小兰就常常带着我们玩,她还抱过我、亲过我,夸我长得好看。我上小学时,她去镇里上了初中,那以后我就很少见到她,在街上见到了,她也不理我,我也不理她,但是我经常望着她的背影看。她已经长成一个漂亮的少女啦,夏天的时候,她穿着连衣裙,我看着她露出的白皙的胳膊、白皙的腿,还有胸前那两个小鼓包,我就直咽口水。我都没想到自己会成熟得那么早。回忆起她小时候抱我亲我的场景,我还犹自激动。但是这种机会再也不会有了。有时我妈让我去她家借东西,我心里揣着小鹿去了,进门看到她正坐在院子里写作业,我的心就扑通扑通直跳,她抬起头看一眼就不理我了。我结结巴巴向她妈说明来意,她妈正忙,就让她拿给我,她一扭屁股进屋了,出来把我要的东西拿给我,看着她递过来的手,我真想把手也一起接住。但是每次,就像她的手是一碰就破的什么宝贝一样,我总是小心翼翼避免碰到。等我接过东西,她一扭头就又坐下写作业了。我只好一边咽着唾沫一边扭头回家了,心里失落落的。

但是,自从那次老王告诉我林大孬和王志刚打架是因为王志刚对林小兰吹了个流氓口哨,我就开始庆幸当时还好没有对林小兰有所表示,否则林大孬一定会打破我的头,要了我的小命。我可没有王志刚力气那么大,也不像他那样随身带着一把匕首,随时可以拿出来把林大孬的手指头砍掉。

我对林小兰的欲望只能藏在心里。当我长得足够大,开始学会偷偷摸摸手淫时,我脑海里首先浮现的总是林小兰鼓凸着胸脯的样子。

林小兰初中还没读完就被她妈送到了新疆她姨妈家,据说是因为她和她们班一个男生谈恋爱。那个男生我见过,留着一头郭富城式的中分头,帅帅的样子。那个男孩儿是我们邻村的,有时他会来我们村里找她,但是从来没有进过她家。他总是到我们村他另一个同学那里,然后托那个同学来叫林小兰过去。每当这时,我就看到林小兰微红着脸高高兴兴地去了。我就是在那个同学家里见到林小兰的男朋友的,我和林小兰那个同学的弟弟是同学。我在旁边看得妒火中烧。但是,还没等我想出对付他们的办法,林小兰她妈就不知从哪里听说了。那天我刚好在那个同学家里,直接看到林小兰她妈怒气冲冲进门,先是把那个男生臭骂一通,差点儿没把他骂得钻到地下去,然后一手拧着林小兰的耳朵就把她拧回家了。我赶快跟着回家,只见回家的路上林小兰耷拉着脑袋走在前面,林小兰她妈押解犯人一样紧跟在后面。街上莫名其妙冒出不少看热闹的,都对着她们指指点点,但是没一个人敢大声跟周秀菊打招呼。我回到家,赶快跑上房顶,站在房顶上,我看到周秀菊一进门就用手拧住了林小兰的大腿膀子,林小兰那天刚好穿裙子,林小兰就躲,两个人就在院子里绕圈子,林小兰一边躲一边哭着求饶,说:“妈,我再也不敢了……妈,我再也不敢了妈……”周秀菊一边用手指形成的钳子去找林小兰大腿上的肉,一边也发出恶狠狠的叫声:“看你知不知道丢脸?看你知不知道丢脸?看……”林小兰的大腿终于还是被周秀菊的手找到了,只见林小兰像是磕绊了一样一下子躺倒在了地上,身子在地上不住打滚,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我在房顶听到了,心如刀绞一般地痛,暗自咒骂死老太婆周秀菊。

想到这里,我觉得应该相信我妈说的话。但是,我妈又说:“你知道林小兰被他妈送到新疆去干什么了?”我说:“不知道。”我妈说她在那边没上多久就又不上了,听说是在学校里又和一个男同学谈恋爱,她妈知道了,就不让她上了。在家里待了一段时间后,林小兰又去一个酒店上班,后来竟干起了那种营生……我妈说着,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没听明白,但我也没问。

我妈又说:“后来听说给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当小的,还给人家生了一个儿子。”

这我又不信了,我生气地说:“妈,你听谁说的?不知道的不要乱说。”

我妈说:“谁说我是乱说,都是听从新疆回来的人讲的,要不我咋知道。”

我觉得我妈说的不可信,但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只觉得心里难受得很。

我妈还在啧啧感叹:“你看看,说是逼着让她往好处去,最后落了个啥结局?啥也不是。”我妈说到这里又叮嘱我,“这话你出去可谁也不能说,你秀菊母那嘴你可知道,要是让她听见还不骂死你。”

这些都是林大孬结婚之前的事,哦,听说林小兰给人家当小已经是林大孬结婚之后的事了。林大孬结婚时我已经读初中,晚上有晚自习,要住校,只有周末才回来吃顿饭。林大孬结婚那天不是周末,我中午赶回来看到他家的院子里人声鼎沸,我家的院子里也是人声鼎沸。我家的院子被他家借用了,放了几张八仙桌安排酒席。我妈本来叮嘱我中午就不要回来了,回来也吃不上饭,按我们村的规矩,酒席至少要到下午两点才会开始。但是我挂念林大孬的新媳妇,就回来了。回到家,进了门,我找不到我妈,就去林大孬家寻。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她正在灶屋帮伙,看到我了,叫道:“不是不让你回来吗,怎么又回来了?”我不吭声。她又问,“下午不上课?”我说:“上。”我妈说:“上你还回来?”说着,她站起身从一个大盆子里拿出一个洗干净的碗擦了擦,又从旁边的一堆凉菜盆里各给我扒了一些,递给我一个馒头,让我坐在门口赶快吃,吃完了赶快去上学。她忙,顾不上照顾我。我就坐在灶屋门口吃起来。

街上几个来帮伙的婶子看我妈忙完坐下,继续她们刚才说了一半的话。我一边吃一边竖着耳朵听,她们说的都是林大孬的新媳妇。我听到一个嫂子说新媳妇长得真俊,那脸庞,那身材,啧啧。

一個婶子连声应着:“那可不是,那可不是。”

我妈也说:“人也温顺,说话低声细气,以前没过门时我去赶集时见过,见面就拉着我叫婶,这还是没过门呢。”

那个婶子又连声叹息着:“那可不是,那可不是。”

另一个嫂子突然压低了声音说:“可惜了,嫁给了这种人,以后的日子不知该咋过呢。”

我妈赶快撮起嘴唇嘘了她一下,紧张地四处望了望,压低声音说:“这话今天不敢讲。”

那个嫂子点点头,有点儿不好意思,但仍说:“我只是替她可惜。”

那个婶子接过话茬儿说:“那可不是。”

然后几个人的脸色就凝重了,谁也不再说话。闷着头干了会儿活,不知谁又开了一个啥话头,突然脸色都又活泛了起来,嘻嘻哈哈地笑着,相互打趣,连我妈也跟着在笑,像是年轻了好几岁。我感到很落寞,她们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

我把饭碗放下来,我妈看到了,问:“吃完了?”

我点点头。

我妈说:“再吃点儿,一个馒头哪里会够。”说着,她站起身要替我再去盛。我说不用了。那个婶子劝我妈:“也不要老给他吃凉菜,等过一会儿,热菜好了,给他盛点儿热菜吃。”我妈接受了,就让我先出去玩一会儿,等热菜熟了,过来吃热菜。我没应声就放下碗出去了。我先在院子里逛了一会儿,碰到几个同学,问他们下午上不上学,有的说上,有的说不上。说不上的都是向老师请了假,有的说是家里有事,有的说是身体不舒服,但是我们都知道,他们就是想吃嘴。我也有点儿后悔没有跟老师请个假。

我很想去新娘房,但是我有点儿不好意思。经过新娘房时,我看到里面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小孩子在门口玩。跟那些小孩子比起来,我已经足够大了。要在以前,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跑进去,把新娘房里的衣柜、被褥翻个遍,去找里面藏着的核桃。可是有一天,我突然变得害羞了。当我发现我害羞时,我就变得更加害羞,如果这种害羞被我妈发现,并且嘲弄时,我就会很生气,而且一点儿都不讲道理。我妈不知道我这种心理,她看到我变得不讲道理时,就会生气,训斥我,骂我,说我一点儿都不懂事。

我在新娘房门口磨蹭了很久,盘桓来盘桓去,没人知道我是想进去看看新娘子,他们都以为我是在无聊瞎玩。一个平时爱逗我取乐的街上叔还喊着我的小名,说:“好汉,站在那边干吗?没事过来给我帮个忙。”我理都不理他。他见我站着不动,便走过来想扯我过去,我一溜烟就跑出去了。到街上,我觉得无聊,就又跑回家。在我家空着的八仙桌前、走廊上坐着的,很多都是我不认识的人,我猜想可能是新娘子家那边的亲戚。他们见我进来,也没有防备,仍在唧唧喳喳地聊他们刚才聊的话题。

我沿着楼梯爬上我们家的房顶,但是在楼梯上时,我听出了他们聊的内容,他们是在聊新郎,也就是林大孬,他们说的都是林大孬一些不好的事,边说边摇头,好像也都不满意这门亲事,但是又没有办法。他们能做的只是这样坐着发发议论而已,等过一会儿,热菜上来了,他们就忘了,开始海吃海喝起来。吃完饭、喝完酒回家,剩下的就是新娘自己的事了。

我在心里突然对新娘抱起屈来。

我站在我家房顶看林大孬家的院子,可以看到坐在灶屋门口帮着择菜洗菜的我妈,可以看到新娘房。我看到新娘房门口一个红影闪了一下,好像是新娘,我紧张地、目不转睛地盯着,但是盯了好长一会儿,什么也没看到。我有些失望。但是我看到林大孬了。林大孬这天穿得人模狗样,头仍是短发,但整齐了一点儿,身上穿一身带格子的西服,胸前还别着一朵红花,穿了一双黑皮鞋。我看着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跟这个说两句跟那个说两句,最后进了新娘房。我的心脏立刻停止了跳动,我紧张地等待着,终于过了一会儿,他的头又从新娘房里冒了出来。

我看他完全走了出来,立刻跑下房顶,又蹿进了他家,我和他几乎擦肩而过,但是他分明没有留意到我。我这次直接进了新娘房。新娘房分里外间,我在外间探着头往里面看了看,结果看到新娘正一身红衣坐在床上,显得无所事事。看到我了,新娘突然笑了一下。我吓得赶紧把头往后缩,但是新娘冲我招了招手,我就没那么害怕了。我迟疑着把身子挪进去。她从床上站起来,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顶,笑着问我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不敢进来。

“难道你还害羞?”她笑话我。

我的脸腾地红了。虽然我讨厌我妈嘲笑我害羞,但是对她,我却一点儿也不讨厌,相反,我感觉很亲切。我闻到她的身上有一股好闻的香味,而且她笑起来那么好看。

她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堆糖果塞到我的手里。那么多,我的手都拿不住了。我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她用眼神鼓励着我,我就分成两把装到了两边的裤子口袋里,然后志得意满地跑出去了。

出去后,我又回到我妈身边。我妈正在着急,看到我,骂我:“你跑哪里去了?下午不上学了?赶快吃点儿热菜上学去。”说着,我妈盛了一大碗热菜端给我。我狼吞虎咽地吃着,我妈看得既高兴又担忧,她说:“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吃完了还有,慢点儿吃。”她不知道我吃那么快是因为我心里高兴,其实吃的是什么东西、什么滋味我都没注意到。

后来,我把这次见面的事跟老王讲了。那是在我带老王见过吴鲜花之后。老王见到吴鲜花时,吴鲜花只是哭,什么也不说,老王问她,她也只摇头。据周秀菊说,自从知道林大孬死了之后,吴鲜花就把自己关进了屋子里,不吃不喝,只是哭,怎么劝也不行。周秀菊对老王说:“我跟她说了,他死了好,他死了你哭什么,他打你还打得不够狠?他几次差一点儿要了你的命,不是我拦着,你还能活到现在?”但是吴鲜花仍然哭,连周秀菊都弄不懂她。

我也不懂,我本来觉得吴鲜花应该笑,应该哈哈地大笑。林大孬死了,多好的事呀!我想起上学时学过的一首歌,“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我觉得吴鲜花现在就应该是这种心情才对。可是她却一直在哭。

我陪老王去找过好几次吴鲜花,每次找她,她几乎都要哭。后来不哭了,但是也不说话。老王问她什么,她都“嗯嗯”地应着。老王被她弄得很没脾气,后来都差点儿要生气了,还是我劝住了老王。我说她是心里苦。这话不像我这个年纪的人说的,但是我还是说了。老王吃惊地看了看我,没说对也没说不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叹了一口气。

就是那次出门后,我把我知道的关于吴鲜花的情况都告诉他了。我跟他说:“吴鲜花对我可好了,街上见到我,总跟我打招呼,问我:‘好汉,你是要去哪里?好汉,又出去玩了?好汉,能不能帮我个忙?她让我帮忙时我可高兴了。后来我听我妈说了,才知道她为什么会找我帮忙,如果她让别的男人帮忙办个事,那林大孬的火可就大了,他会把她打个半死方才罢休。”

我告诉老王:“林大孬结婚那天晚上就把吴鲜花打了,还打得很狠,整条街都能听到吴鲜花的哭叫声。”说到这里,我自我纠正了一下,“不对,听不到,因为吴鲜花怕人家听到,一直憋着不敢哭出声。”说完,我又自我纠正了一下,“我说错了,是林大孬不让她哭出声,说哭出声就继续打她,她只好咬着牙憋着。”我还说因为打得太惨了,连周秀菊都给惊醒了,实在看不下去,跑过来劝,劝也不听,最后只好给林大孬跪下了,但林大孬还是不停手,最后连周秀菊都被他打了。说到这里,我歪头想了一下,又开始自我纠正,“不对,我又记错了,门是从里面闩着的,周秀菊拍门让林大孬开门,林大孬不开,也不让吴鲜花开,周秀菊在外面干着急就是进不了门,最后她是在门外跪下的……”

“这是你亲眼看到的还是听说的?”老王问我。

“当然是听说的,每天晚上我要上晚自习,晚自习后要住在学校,我怎么会看到?”我就告诉老王是听说的,但是我没告诉他是听我妈说的。我说,“不信你问问,整条街的人都知道。”

老王没有再追问,阴沉着脸一直在埋头走路,手里还推着他那辆破“永久”。

我以为他不想听了,就不说了。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回头看看我,说:“还有呢?”

我这才知道他还想听,就接着给他讲,我说:“林大孬真是个二百五,放着那么好一个媳妇,要是我,亲还亲不够呢,怎舍得去打?”我说到这里,听到老王“嘿嘿”笑了,表情很怪异。我以为他不信我,正想辩白,谁知他说:“你接着说,接着说——”

我就接着说:“他这个二百五没事想起来都能把吴鲜花按在地上揍一顿,还用皮带头抽她,打她时还不让她哭、不让她叫,她一哭,他就打得更狠。有一次周末,我记得很清楚,他拿把菜刀满街追着要杀她,我秀菊母拦了他一下,被他一刀砍在背上,直接就见了血,秀菊母就不敢拦了。那天,吴鲜花抱着孩子躲到了我家房顶上,林大孬挨家挨户找,还扬言谁要敢藏她,就把谁杀掉。我妈也是吓得直哆嗦,生怕这个二杆子真的在我家找到吴鲜花后会给我们家人来那么一闹。但是吴鲜花哭着说,她要是被林大孬找到了,一定会没命。我妈就只好把她藏下了。不敢藏在屋里,就让她躲到房顶上,把梯子撤了。吴鲜花一直在俺家房顶躲了五六个小时。林大孬拎着菜刀找到我家,我妈说没在我家,说这话时我妈心里害怕,但是脸上还故意装出笑容,说:‘大孬,你这是弄啥哩,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不行吗?天天打打杀杀的,让人家看笑话。我妈还想劝他哩,可他哪里是听劝的人。他说:‘你少给我废话,你要是把吴鲜花藏了起来,趁早给我找出来,否则——他扬了扬手中的菜刀——‘谁藏我杀谁。我妈吓得直哆嗦,但仍挤出笑脸,说:‘你看你这娃,你还不相信你婶的话,你不信你就找嘛。我妈让出身子让他进屋去找,他还真就进去找了,找了一圈,没找到。我妈说:‘是不是,我跟你说了,没有嘛。林大孬仍说:“要是被我知道是你藏的,小心你的狗命。我妈变了脸色,但仍然和气地说:‘大孬,你都搜过了,没有,你还说这样的话。

“林大孬不再理会妈,噔噔噔走了。我妈知道他是搜下一家去了,但她怕他过一会儿再回来,不敢让我鲜花嫂子下来,就让她再忍耐一下。那时,还是冬天,天冷得很,风飕飕的。我鲜花嫂子在房顶哭了,说:‘婶,我没事。我妈说:‘孩子不会冻着吧?我鲜花嫂子说:‘没事,睡了,在我怀里捂着呢。我妈的心這才安稳了一点儿。我妈后来告诉我,她当时腿直发软,她不怕我嫂子,就怕怀里那娃哭一声,那就啥都不用说了。还好,娃吃着奶睡着了。就这样,我鲜花嫂子在房顶一直待到晚上十点多,等林大孬这边的气消了,才下来。下来时人拔凉拔凉的,都冻木了。”

我说着说着突然哇哇哭了起来,我也不知怎么了,就感觉心里苦,就想哭。等我哭完,我看到老王正直直地盯着我,盯得我有点儿不好意思。老王又叹了口气,说:“你这个娃呀——擤擤鼻涕吧!”说着,他递给我一张不知在兜里揣了多久、已经快揉烂了的破纸。

我还没告诉他那次周秀菊被林大孬砍了一刀,缝了十好几针。从那以后,周秀菊就完全站到吴鲜花这边了。周秀菊到我家借农具,站在那边跟我妈叽里呱啦了半天,说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她跟我妈说:“弟妹呀,你不知道,俺家那日子没法过了,这个缺心眼的是成心把我往死里整呀!他爹那老实蛋管不了他,自己一个人在煤矿上过得舒坦,俺在家里难做呀。你说我对他差?他坐监我跟他爹天天跑,处处给人家塞钱,想把他提前放出来。刚放出来他又惹事,又被人家关进去。多少次我都不想管他了,跟他爹说,不用管他,自己作孽自己受。可话是这样说,毕竟是自家的娃,自己身上掉下的肉,能不管他?想着他毕竟还小,还不懂事,长大了懂事了可能会好一点儿。他出来后说要媳妇,俺便赶紧找人给他说媒,好不容易说下这么好一个媳妇,想着可该安生了,谁知又发神经一样天天打人家。你说要是人家做得不对,你打人家还好说,人家啥都做得好好的,他也打。人家问他她哪里不对了,要这样往死里打她?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你就是做得太好了,我才打你。你说这叫啥话!我还不敢劝,一劝,连我也打,你看——”她说着,不顾我在旁边,就把衣襟搂了起来,我妈看到她身上确实有被打过的红印子。周秀菊又擦把眼泪,说:“你看上次,不是你把鲜花藏起来,还不被他砍死?我都差点儿被他砍死。”

我妈一直听着不说话,一开始还带点儿家常的应付的笑容,后来连这点儿笑容都藏起来了,眼圈也红红的,像是藏了一包泪。

周秀菊又说:“这日子是没法过了,只是可怜了人家那么好一个媳妇。跟你说实话,我都没脸见人家爹娘,见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人家也都是老实人,也知道我的难处,也啥话都不说,只是掉眼泪。他们这样我的心更揪得难受,我只盼他啥时候出门一头栽死。”

老王听了仍不出声。我知道这些话他问周秀菊时周秀菊也说给他听过,但是我仍想把我知道的都告诉老王,让他彻彻底底知道这个被杀死的林大孬是一个啥样的人。

那话说过没几天,我又见到了老王。我说王所长你又来了。老王看看我,说:“不让你叫还叫。”我说:“这次是为啥事?”他说:“还不是那事。”说着,走了几步,突然回头盯着我问,“王志刚回来了你知道不知道?”

我说:“咋不知道,昨天还见到他了。”

他说:“你知道了咋不告诉我?”

我说:“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再说,我又没电话,咋告诉你?”

他就不理我了。我看他想跨上车走,就又追上他:“咋?你要去找王志刚,我也跟你去。”

他说:“你去干啥,他家我又不是不知道。”

我说:“你忘了,村长交代我的啥话。”

他说:“去去去,别跟我提村长了,村长说的又不是圣旨,你还当圣旨听了?”

我说:“村长就是我们村里的皇帝哩,他说的能不听?”

老王又笑了,说:“看你这娃吧,有时傻乎乎的,有时说话又不傻,你说你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我说:“你说我精我就精,你说我傻我就傻。”

我就直接拿着一把粪耙跟着老王去了王志刚家。刚进门,就看到了王志刚。王志刚看到是老王,脸色立马变了,站起身就想往屋里走。老王叫住他:“你见了我跟老鼠见了猫一样是干啥哩?”

王志刚讪笑着说:“不干啥,我还以为你是找俺爹哩。”

正说着,王志刚的独眼爹掀开帘子出来了,一看是老王,急忙让座,说:“王所长,你又来了。”

老王懒得再纠正他的称呼,直剌剌坐下,又指了指另外一个凳子,让王志刚也坐下。王志刚他独眼爹又从里屋搬了一个凳子让我坐,我不坐,他就自己坐下了。我本来只是想谦让一下,没想到这老东西还当了真,我有点儿气恼,但也无法,只好在门槛上坐下。

我听到老王说:“王志刚,林大孬死之前那几天你在干啥?”

王志刚说:“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件事,你们是怀疑我吧,我凭啥杀他?凭我跟他打过一次架?那次架打完,我们就谁也再没惹过谁,这你也知道。”

老王说:“我是问你那几天在干啥,你啰唆这么多干什么?”

王志刚的独眼爹看气氛不对,赶忙给老王让烟,说:“抽烟,抽烟,不要嫌烟差。”又训斥王志刚,“王所长让你说你就说呗,费那么多话干什么。咱身正会怕影子斜?”

王志刚把对老王的怒气发在了他的独眼爹身上,说:“你懂什么!”

他爹被他呛了一下,气得脸色有些发白,但嘴唇哆嗦了几下,没再说话。

老王本不想抽他的烟,看他那样子,还是接过来抽了。抽了一口,看看烟卷上的牌子,又放到嘴里抽了一口。

王志刚就把那几天干的事都说了一遍,他说他跟几个朋友去外地,本来是想干一桩买卖,结果没干成,就又回来了。

老王追问:“啥买卖?”

王志刚踌躇了一下,说:“跟这个又没关系,要问得这么细?”

老王说:“谁说没关系,我认为有关系就有关系。”

王志刚面露难色地说:“是一个朋友想去广州倒一批牛仔服。”

老王说:“倒賣衣服可以,但是我劝你千万不要干违法的事。”

接下来,老王还问了很多,我听得没多大兴趣,就是王志刚都跟谁呀、具体什么时间去了哪里、有谁可以证明,等等。他问到后来,站了起来,说:“你这段时间不要出门,我有事还要来问你。”

王志刚说:“你们警察哪能这样,我还不能出门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办呢。”

老王说:“你能有啥事?”

王志刚张了张口,没说出来。他的独眼爹又在一旁插话,说:“王所长说了,你就听着。”王志刚斜了他爹一眼。

王志刚的独眼爹把我们送到门口,瘸腿娘听说我们要走了,也从里屋跑出来要送我们。我和老王走了老远了,还看到他们两个一瞎一瘸站在门口对着我们的背影张望。

在路上,我问老王:“这王志刚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老王说:“真话。”

我说:“你咋知道,我咋就听不出来呢?你可别被他骗了,我听人家说他心眼最多了。”

老王说:“你要是能听出来你也可以当警察了。”顿了一下又说,“我们已经调查过了,如果他说假话,我还能让他待在家里?早拘到所里去了。再说了,他确实没有杀人动机。”

我说:“不是他杀的,那你还让他待在家里干什么?”

老王说:“他出去净惹事,趁机让他在家老实几天。”

我听后对老王生出无限佩服,我说:“王所长,还是你厉害。”我竖起大拇指。老王一瞪我:“你给我滚一边去,我警告你呀,再跟着我,少跟我打听事。”

我不知道他的脸怎么会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离开他独自回家时,我想明白了,他是烦恼。王志刚这根线一断,他就弄不清楚到底该怀疑谁了。

曾经有一次,他问我:“好汉,你看林大孬会是谁杀的?”我知道他是想从我这里得到启发,但是我能告诉他什么呢?我说:“我觉得谁也没杀他,是老天爷杀的。是他罪孽深重,老天爷看不过,才亲自下来杀了他。”

老王瞪我一眼:“少给我胡扯。”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就真的顺着我这个思路开始想了,他说:“真要说,这种人真该天打五雷轰。”

我还清晰地记得第一次看到林大孬尸体的情景。那天我正在南地薅草,突然看到大路上人流滚滚,人群跑过,带起一股烟尘,把路都给遮挡住了。我直起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在人群中看到红伟的身影,我叫住他:“我说红伟,这么多人跑啥呢?”

红伟脚步也不停,他跑过去我才听到飘留在空中的声音,他说:“窑厂发现个死人,公安局的都来了。”

我一听,立刻提起放在地上的草篮子,跟着人群就往前面跑。到了窑厂,发现窑洞早被人群里一层外一层围满了,旁边还停着两辆警车。我低着头往里钻,人群很不情愿地给我让了一条缝隙,就这,我的头上还不知被哪个龟儿子王八羔子凿了两个栗子。

我挤到最前面,看到警察在人群前面拉了一条白带子,大家都紧挨着白带子站着。后面的人总要把我们往前挤,有人把带子撞紧了,就有警察过来推。“往后退,往后退!”那个面生的警察一直推搡我们的胸口,把我们往后推。我们往后退,很快就又被后面的人推回来了,那感觉有点儿像荡秋千。

我看到有几个警察在忙碌,很快从窑洞里抬出一具尸体,嘈杂的人群突然一下子就静了,每个人都努力睁大了眼睛盯着那具尸体,仿佛因为注意力太过集中都忘记了说话。那尸体散发出一股不好闻的臭味,我看到好几个人都把鼻子捂了起来。我为了表示自己的勇敢,故意不捂鼻子,甚至睁大了鼻孔,用力地吸气,以表示对他们的蔑视。但是,我沮丧地发现,没有人注意到我。

他们的注意力都被那具尸体吸引过去了。确切地说,是被林大孬吸引过去了。除了我,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了那具尸体是林大孬。我没想到林大孬死了之后会变成这个样子。我看到他的衣服几乎全部被撕烂,面目全非。要不是有人说那是林大孬我还真不敢相信,但是身材很像林大孬。他的身体也似乎不完整了,到处都血淋淋的,肠子都翻露在外面。我听到身后有人呕吐的声音,心里很得意。

直到尸体被抬走,围着看热闹的人全部散去,我才最后一个离开。我在人群散盡的地方认真搜寻,像是在找丢失的东西,其实我是在勘查现场。我想看看曾经躺过林大孬尸体的地方还会残留下什么,但是我什么也没有发现。

那天在现场,我见到了吴鲜花和周秀菊,林德胜是第二天才回来的。吴鲜花还是那么漂亮,她和周秀菊迈着碎碎的小步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她们一走近,人群自动地就给她们让出了一条路,不像我还要用力才能挤得进去。我看到吴鲜花一见那具尸体,还没辨别清楚是不是林大孬,就腿一弯倒在了旁边的黄土地上,人竟然昏过去了。人群一阵惊呼。周秀菊急忙给她掐人中,但是她刚醒过来,还没看到尸体,就又昏过去了。就是这时,我看到了民警老王,老王指挥着一些人把她抬了出去。就这样,吴鲜花刚进来就被抬了出去。我很为吴鲜花遗憾,如果是我,看到平时揍我就跟揍一只小猫一样的林大孬变成这个鬼样子,我该多开心呀!

周秀菊明显比吴鲜花坚强多了,虽然她的眼中也闪烁着惊恐,我怀疑她是因为吴鲜花晕倒了,她不好意思再晕倒。她心里肯定很遗憾,没有吴鲜花反应那么快。她在老王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来到尸体面前,刚看一眼,我就见她把头转到了一边。我以为她是不忍心看,谁知她的喉咙里发出了要呕吐的声音。但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忍住了。她在老王的要求下,又看了第二眼,然后吐出了两个字:“是他。”

这样,辨认尸体的工作就完成了。接着,她也被搀扶着离开了现场。我很想看看她和吴鲜花去哪里了,她们离开这具已被周秀菊认定为林大孬的尸体后,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但是我不舍得离开现场。我的脚就像生根了一样,继续钉在那里。

我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医生模样的警察翻着尸体看了半天,我不明白他是干什么的,难道还要给他治病?我相信,即便他们的医术再高,也治不活林大孬了。如果红伟在我身边,我就敢跟他打这个赌。想到这里,我往四周看了看,想看看红伟站在哪里,结果看了半天,才看到他躲在两个大人的腋下,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尸体看。

我赶紧把目光收了回来。果然,那个医生模样的警察看了半天之后,站了起来,挥了挥手,把口罩摘了下来,也把手上的两只塑胶手套脱了下来,随手扔在旁边的草地上。这时,开始有人抬尸体。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草地上那两只塑胶手套,不知道那个医生警察还要不要。但是等到那根警察扯的白带子被解下来、警车开走后,我正要去捡那两只塑胶手套时,人群突然乱了,我一下子辨不清楚方向了。等到人群散开,我再要去找那两只塑胶手套,却找不到了。我愤怒地四处张望,终于在红伟手里发现一只。我跑上去想问他要,他一闪身就躲开了。我说我早就看到了。他说他也早就看到了。我说不是人乱挤我早就捡到了。他说人那么挤他还是捡到了。

我说:“给我一个玩。”

他说:“我就捡了一个。”说着还给我看了看,我看到,确实只有一个。

我举目四望,早已不见其他捡到手套的孩子,我很沮丧。

我说:“让我玩一会儿就还给你。”

他说:“不行,我还没玩够呢。”

他说着便往家走。我既想跟他一起走,等他玩够了给我玩,又舍不得走,我还想看看现场都留下了什么东西,特别是林大孬躺尸体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红伟走了几步,回头看到我还愣在那里,问我:“你不走,你不走我就走了,我真的走了啊。”说完,他真的就走了。

可是,我在现场什么也没找到,只见到窑洞里有一些残存的布条,那应该是林大孬身上留下的。一些血迹,一些肉块,那应该也是林大孬身上留下的。还有一个浅浅的土坑,土坑刚好可以躺下一个人。我不由自主地走过去躺下,虽然里面还有臭味,但是我不管不顾。结果我发现,我的身高躺到那个坑里,长度刚好,但宽了些。看来林大孬睡觉的姿势不舒服,他的腿肯定没有完全伸展开。

十一

老王后来去过第一个发现尸体的王长贵家两次,都是我陪着去的。王长贵是我们村的一个老光棍汉,五十多岁了还没老婆,天天看着人家的婆娘流口水,说点儿不三不四的闲话。我以前挺讨厌见到他,但是因为要陪老王,我就压抑住了我的厌恶情绪,跟着去了。但是,我故意不给王长贵好脸色,仗着老王在,我把他使唤得像小狗一样。

我说:“王长贵,还不赶紧给王所长搬凳子。”

我说:“王长贵,还不赶紧给王所长倒茶水。”

我说:“王长贵你个老鳖,你们家的鸡蛋呢,王所长来了你还藏着掖着孵老母鸡呀。”

王长贵对我的指名道姓很不高兴,但是当着王所长的面,他也不敢发作。他听着我的话,去搬了凳子,去倒了茶水,又要去里屋的罐子里找鸡蛋,老王拦住了,说:“不用不用。”

这句话给了他一个台阶,他一听不用,立刻就停住不动了,脸上紧张的表情也一下子和緩了。我在心里暗暗发笑,这真是一个老鳖,怪不得没人肯给他说老婆。

老王每次来,王长贵都是颠三倒四地把说过的话又重复一遍,老王再问,他就又从头再重复一遍。老王说:“刚才讲过的就不用讲了,我就是想向你了解一下你是怎么发现尸体的。”

王长贵说的话我都快会背了,他说:“我不是去割草吗?割着割着割到了南地,割着割着又割到了窑厂。我正想去窑洞拉泡屎,结果,娘呀,我就看到了。”

“能不能详细点儿?”

“怎么详细?”

老王一下子被他问住了,吭哧半天才说:“比如你怎么进去的,先看到什么,后看到什么?”

王长贵还是没完全明白:“我就是那样走进去的。”他说着站起来学着走了几步,“走进去一看,我的娘呀,吓得我掉头就跑……”

“那你咋知道那人是林大孬?你没看清楚你咋知道?”

“我看清楚了,我一眼就认出是林大孬。”

“你是怎么认出来的,他的脸都被狗啃了。”

“反正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我猜着肯定是林大孬。”

“你是靠猜的?”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好了。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就跑出来了,屎也不拉了,一直跑到村里,跑到林德胜家。林德胜还在煤矿上没回来,我就告诉了林德胜家的……”

“村长是啥时候知道的?”

“路上我先碰到村长,他在街上拾粪,看到我,还跟我说:‘你个狗日的,像见了鬼一样,跑啥呢?我说:‘村长,我看到林大孬了。村长说:‘看到林大孬你怕成那样干啥,你又惹人家老婆了?我说:‘不是,我是看到死的林大孬了。我说了半天村长才听懂我说的是啥意思了,他骂我连个话也说不清,还说让我赶快通知林德胜家的,他去打电话报警……”

“就这?”

“可不就这?”

“我记得你一开始说是看到一只狗叼着一只手……”

“可不是哩。我正在割草,突然抬头一看,一只狗嘴里叼着块东西,因为离得远,我没看清,以为是个猪蹄哩!我心想,谁家没看好,这猪蹄被狗叼了都不知道。我又羡慕这狗哩,它比我过得还好哩,动不动就吃肉。我就想过去把狗赶走,把它嘴里的猪蹄夺了,谁知那只狗精得很,我一走近,它就往远处跑。我等它把猪蹄放地上,它一放地上,我就突然大喝一声,把树上的一只小鸟儿都吓飞了,那只狗也吓得一下子跑开了。我就过去捡猪蹄,结果一看,我的妈呀,是只手……”

“那你刚才怎么说是去拉屎……”

“一回事儿。我这不是看到是人手了嘛,吓我一大跳,一脚把它踢到路边的麦地里去了。我看看周边没人,心跳了半天才停住,我就又回去割我的草,割着割着想拉屎,就去窑洞,娘呀……”

我在旁边听得咯咯笑,王长贵看我笑,回头骂我一句:“小兔崽子,你笑啥哩?”

我正要回骂一句,被老王拉住了,训我:“就你话多,不说话能憋死你?”

我没应声,但我心里说,不说话还真能憋死我哩。

我陪着老王在村里转悠了大半个月,和他在一起,我知道他憋屈,他想破这个案,破了这个案那个代所长就又可以还给他了。我说:“王所长,破不了案又不怪你,咋会不让你当所长了?”

老王说:“你个娃知道个屁,破案不是我的事,发案可是我的事,谁让案件发在我的辖区,又破不了呢?”

我被老王搞糊涂了,我说:“你是所长,破案咋不是你的事,不是你的事你天天让我带着你转悠个啥?”

老王嘿嘿笑:“这你就不懂了,像这人命案,破案就是刑警队的事。但现在刑警队也破不了,如果我破了,不就立功了?”

我终于听明白了,马上热情高涨,给他瞎出主意。我说:“会不会是王长贵自己干的,这家伙老爱耍滑头,说不定就是他自己杀的,又乱编是拉屎时看到的。”

老王摇摇头说:“不可能,这人我了解,给他十个胆也不敢杀林大孬。”

我说:“最有可能的还是王志刚……”

老王又摇摇头:“他已经被排除了,没有作案动机,也没有作案时间。”

我说:“还有可能是周秀菊,她不是说她要杀林大孬吗?”

老王瞪我一眼:“你这是啥猪脑子,不要说林大孬是她亲儿子,真是她杀的她会说那样的话?”

我想了半天,一高兴,说:“你还忘了吴鲜花她爹娘,吴鲜花她爹娘看吴鲜花天天挨打,心里会好受?”

老王笑笑说:“你这回还算用了点儿脑子,这一点我们不是没有想过,但调查过了,也不是。吴鲜花她爹她娘都是老实人。”

“老实人就不会杀人?”我心里不服。我说,“听说吴鲜花还有个哥?”

老王说:“吴鲜花她哥从小小儿麻痹,走路都走不稳,你让他咋跑到你们村里杀人?”

我这就没辙了。想到最后,我说还有可能是老六婆,老六婆看自己说媒把人家说成这样,心里不得劲……我这分明已经是瞎掰了,我自己都知道老六婆那么大年纪的人,不说杀人,想一想都能吓死她。再说了,她哪是那种知道内疚的人。

我信马由缰胡扯了一通之后,最后提到了吴鲜花,但是我刚说出她的名字,我自己就否决了,我说不会不会,她那种人杀不了人。

老王白我一眼:“你咋知道吴鲜花杀不了人?像她这种人才最有可能杀人呢。”

我说:“吴鲜花那么好的人,你说她会杀人,打死我我也不信。”

有一句话我没说出口,那是我的秘密,我发现我喜欢上了吴鲜花哩。吴鲜花待人那么和气,又那么漂亮,看到她我总觉得心里很快乐,很快乐,像偷吃了一大勺蜂蜜。我一开始是同情她,但是看到她的样子,我就由同情转化为喜欢了。吴鲜花真是个好女人。就算前一分钟她刚被林大孬按在地上打过,打得鬼哭狼嚎,后一分钟,只要是在街上,在外面,在没有林大孬的地方,她就能笑得出来,很和气地跟你说话、闲扯,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但是,我分明能从她的眼里看到隐藏的悲痛。

更何况,她对我也那么好。她总是把我当成小孩子,说话细声细气的,用手摸我的头顶,给我从娘家带来好吃的。

只有一次,我看到了她哭,看到了她脸上巨大的无助,那就是她被林大孬追杀,躲到我们家房顶那一次。她那次像是没有看到我,只顾对着我妈哭。我心里塞满了炸药无处释放,但是却无可奈何。

这些我不敢给老王说,我怕他会像我妈那样嘲笑我。我曾经跟我妈提过一次,我还没说明白,我妈就看出来了,她就嘿嘿笑,笑得我直生气。我为此整整一星期不理她,弄得我妈莫名其妙。结果,下一次见到吴鲜花,我妈就跟她说了,我妈还是当成笑话在讲,吴鲜花边听边看我,她也在笑,但是我能感觉得出她眼神中的感动和感激。我很不好意思,但也很快乐。

十二

自从那次调查完王志刚,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老王。老王像是突然失踪了,弄得我很惆怅。我每次见到村长,都要向他打听老王。村长很不耐烦,说他也不知道。但有一次,他突然来了兴致,说:“看不出,好汉还很重感情,下次见到老王我一定告诉他。”最后一次我问他,他说,“老王被调到另一个派出所了,不会再来了。”不知怎么的,那天听完他这话,我心里突然很高兴。

村长或许以为我会很伤心吧,结果他没看到他想看到的表情,有点儿失落,很奇怪地盯了我一眼。

我回到家,我妈正在给猪和食,看到我就骂:“天天就知道疯玩,多大的人了还把自己当小孩儿。”又说,“你爹像你这么大,都顶一个壮劳力,挣大人的工分了。你说你,长不长心?”我妈恨不得把手指头戳到我的脑门上。我就木着脑袋,任她戳。我妈看我那个呆样子,又掉起眼泪,说,“早知道会出那事,就不让你去上学了,结果你看上了个啥?”

我知道我妈又要哭哭啼啼说我被車撞那件事了。每次她一说,我的头就要疼。这次果然也一样,听着听着,我就觉得头又开始疼了,而且哪次都没有这次这么严重。我感觉头皮都要裂开了。我开始哎呦哎呦乱叫。我对着太阳穴又是掐又是揉,但是一点儿都没用。我妈一开始还以为我是在装,骂骂咧咧地提起和好的猪食准备去喂猪,看到我脸色开始发白,身子半偎在地上,双手抱头,吓得赶快扔掉猪食桶,拉住我,白着脸喊:“好汉,好汉,你这是咋了?”

我面孔扭曲着说:“我,疼,疼……”

我妈问:“哪儿疼,头疼?”

我艰难地点了点头。我妈一下子抱着我,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好汉呀,你不要吓我,妈可是再经不住吓了呀……”

我慢慢闭上眼,听到我妈的哭声渐渐远去……天色突然暗了下来。我看到前面有一条黑色的长长的通道,走过去,有一道门,推开门,阳光洒了进来。是一个院子,我四处看了看,是我们家的院子,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我推开屋门看了看,确实一个人也没有。我妈去哪里了?我开始找我妈,后来我想起来了,我妈去我外婆家了,要明天才能回来。去之前,我妈让我跟她一起去,我不去。我妈说:“你姥娘生病了,你不去看看?”我摇摇头。我妈说:“那我不在家你怎么办?”我说:“我自己做饭。”我妈说:“你确定自己会做饭?”我不耐烦地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啰唆,我很早以前就会做饭了,你忘了?你在地里干活,我还给你送过饭。”我妈像是想起来了,说:“那你在家可要小心一点儿。”我说:“好了好了,你走吧,我没事。”我妈就走了。我妈走后,我在家玩了很长时间,我还去红伟家玩了,快吃中午饭的时候我才回来。红伟让我在他家里吃,他跟他妈说我妈去我姥娘家了,他妈不知道是真不信,还是不想让我在她家吃饭,非说红伟骗人,说我妈去我姥娘家会不带我?红伟说:“他自己不想去,不信你问问他。”他用手指着我。我张张嘴本来想说是,可是话到嘴边我却说:“我妈说不定已经回来了,我回家看看。”说着,我就自顾回家了。

我回到家,我妈当然没有回来。我到灶屋看看,我妈不在,灶屋显得冷冷清清的。我把所有的锅盖都揭开了,想看看里面有没有剩饭,结果看到锅被我妈洗得干干净净的,锅底还淌着一摊洗锅水。我本想捅火做饭,拿起火锄,觉得没劲,就又扔下了。我找出我卖废品存下的钱,拿出两张,到街上小卖店买了一罐健力宝——我平时最喜欢喝健力宝,但我妈老不舍得买,我花自己的钱也不行。我妈不在家,我终于可以自己作主了。我把健力宝拿回家,一开始我舍不得喝,等拿着玩够了,打开刚喝了第一口,嘴里麻麻地蛮舒服,突然听到一阵重重的脚步声向我家的院门走来。我一听,头皮就是一麻,我还没来得及把健力宝藏起来,就看到林大孬端着脸盆进来了。他进院子后先四处看了一眼,瞪着牛眼问我:“你妈哩?”我摇摇头。他像是发现金元宝一样,突然露出兴奋的神色,他说:“你手里拿的啥?”我说:“没啥。”说着,我便把健力宝往身后藏。他摆出一副不屑的样子,说:“我又不会喝你的,你怕啥?”说着,他进了灶屋,我趁机赶快把健力宝藏到了里屋。我出来后,看到他刚从灶屋出来,一脸的不满:“你妈那懒婆娘跑哪里去了?中午咋没做饭?没做饭你吃啥?”我连连摇头,我看到他身后灶屋的锅盖被掀开过了。他径直向我走来,脸上露出吃惊的表情:“咦,你手里的健力宝哩,你藏到哪里去了?你拿出来,我不喝,我就看看。”我仍是摇头。他说:“你拿不拿?你不拿我可要自己去找啦。”我仍摇头,他往前走了两步,我突然把他抱住了。他推开我,一把把我推了个屁股蹲儿。“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拿不拿,不拿我把你家的房子烧了,你信不信?”他恶狠狠地说着,“让你们娘儿俩晚上睡到大街上。”他说完呵呵地阴笑起来,笑声很刺耳。我看没有办法,只好让他待在外面,我自己进屋去拿。我说:“你刚才说过不喝只看看。你不要跟进来,我自己去拿。”他又发起脾气来:“少啰唆,赶快去拿,不拿就烧你家的房。”我回头盯他一眼,确认他没有跟进来,才进屋把那瓶只喝了一小口的健力宝拿了出来。我故意在屋里磨蹭了一会儿,直到他等得不耐烦要进屋子时,我才赶快拿了出去。到了院子,我故意离他远远的,我举着健力宝说:“你看吧,就这样。”他走近了两步,伸手要拿过去,我晃了两下不想给他,可是他一把就抢过去了。我急着喊道:“你说了不喝的!”他不理我,把健力宝举在眼前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看上面的商标。突然,他一仰头,就喝了一大口下去。我急了,伸手要去够,我说:“你说过不喝的!”他把健力宝举得高高的,我够不着。他说:“我尝尝,这么小气!”结果刚说完,他就又仰起头咕嘟咕嘟把健力宝全喝了下去。他喝完,像是很得意。我看着他手中被揉成一团的空罐子,突然坐了下去,哇哇大哭起来。我说:“我就知道你会给我喝完,我就知道你说话不算话。”他仍笑嘻嘻的,正想转身往外走,突然身子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他说:“我咋头有点儿晕?”说着,他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他把身子靠在椅背上,舒服地坐着。我吃惊地看着他。他坐了一会儿,对我说:“现在不晕了。”说完,他站起来想走,站了两站,没站起来,又坐了下去。他看着我有点儿生气:“你是在哪里买的健力宝,是不是过期了?”他想去找地上刚才被他揉成一团的健力宝罐子,“要不我咋感觉站起来就头晕?”他说着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竟然发出了粗粗的鼾声。

我吓呆了。我用手指试探着捅了捅他,他没有反应,看来他真的睡着了。看来,红伟说他妈靠吃这种药片睡觉是真的了。只是,我刚才不应该放那么多,我本来只是不想便宜他,但是我一紧张,把十几片全抖进去了。现在怎么办?他醒来后肯定饶不了我。我想来想去想不出好主意,我看到了锄头,看到了菜刀,看到了斧子,但是我拿起来又下不去手。我还担心我一斧头下去,院子里到处是血。想到这里,我赶快到门口看了看,还好街上没人。我把院门闩了。这时,我看到屋檐下挂着的一盘绳子,我一高兴,把绳子取了下来。我把绳子打了个活结套在他脖子上比了比,我又有点儿担心,万一我一扯他醒过来呢,万一他挣扎呢?他要是醒过来肯定不会饶了我,肯定会把我家的房子烧了,肯定会把我们娘儿俩像杀猪一样杀掉,而且他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醒过来了,等他醒过来我就对付不了他了。想到这里,我用力地往后一拉。我看到睡梦中的他身子本能地挣扎了一下,脸憋得青紫,喉咙里发出咳嗽的声音。我不敢放松,直到他蹬直了腿,伸长了青紫的舌头,翻出了白眼。

我一直等到半夜,又等到四更,确信街上狗叫声都没有了,才把他搬上架子车。我在他身上搭了几个破麻袋,又放了一把铁锨。我小心翼翼地把车推到南边我常去割草的废窑厂,那里有一个很少人知道的废窑洞。我把车推到洞门口,车子进不去,我就把人拖了进去。我挖了半天,直到身上出了一身汗,才终于挖出一个一人长的坑。我进去躺下来比了比,刚好能躺下我。我又往四周挖了点儿,然后开始往下搬尸体。我把林大孬推了进去,刚好脸朝上,他的腿进不去,我就把它们往里面塞了塞,接着往里面填土。土全部盖上后,我站在上面踩了踩,把它踩结实。走出洞门,我在心里叫了声老天爷,我说:“老天爷,你可要睁眼看清楚了,这种孬货我不杀死他你也会打雷劈了他的。”

我沿着原路回去,回到家我像没事人一样把绳子盘好挂回墙上,又把麻袋整好也放回原处。那个被林大孬揉过的健力宝罐子我看了看,不舍得扔,放进了我收废品的袋子。我只是可惜,攒了那么长时间卖废品的钱买回的健力宝,我才只喝了一小口。

“好汉,好汉……”

我仿佛听到我妈在叫我,我费力睁开眼,她和王所长正诡秘地望着我……

责任编辑/谢昕丹

绘图/王维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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