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听箫笛声
2014-04-29雷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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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早洗了睡,站在临水的窗边擦亮眼睛,躺在藤椅上竖起耳朵。很遗憾,既没有看到二十四桥上吹箫的玉女,也没有听到寒山寺夜半到客房的钟声。月光洒在平静的运河水上,不断有汽车马达声踏水而来。看来李白诗中“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的景象,如今不仅洛城见不到了,姑苏城里也听不见了。准备休息,第二天必须打起精神。箫笛,如今即便是在苏州,也得寻觅。
似曾相识的武侠场景
制箫师一向不好找,尤其是制箫名家更为难寻。因而,为了寻访“苏作”箫笛大师邹叙生先生,我特地搬出了箫笛演奏名家石冰先生。石冰先生说等他演完当天的曲目,就随我一起去寻访。但是在客栈中一觉睡醒后,我改变了主意。已经等不到第二天,向石冰先生要了制箫师的地址,一路寻觅而去。
走在去制箫作坊的小路上,看着苏州古城中风韵犹存的小桥流水,不自觉地想起金庸武侠小说中描写姑苏城的桥段。我们对于“中国风”的兴趣,竟然不是来源于那浩如烟海的诗词歌赋,而来源于金大侠武侠小说对传统文化“点穴式”的解读:对于古琴的钟爱,来源于《笑傲江湖》小说中曲洋和刘正风,一邪一正,一琴一箫合奏的《笑傲江湖》;而对于箫笛的热情,则可以追溯到桃花岛上,黄药师一管竹笛吹一曲《碧海潮生曲》择婿。
但不论是国画《牧笛图》,还是笛子名曲《牧笛》,都只不过是大人们用画笔和乐器描绘的成人童话。现实版的牧童骑牛,牧笛悠扬的场景是不存在的。我意外地发现,村里晚上的鸡鸣狗吠声中夹杂着笛音,于是星夜溜出门,循音寻人,找到那吹笛人—一回村里过暑假的大学生。同伴拽了下我的手臂,把我从二十年前的鄂南农村拽回了现代苏州:眼前的小巷正在拆迁,一路的断壁残垣。这场景也太不苏州了,我心有疑虑地拨通了邹先生的电话。竟然发现一位推着自行车和我一同避让渣土车的老大爷拿起电话用吴侬软语应答。
“是你!”两人放下电话异口同声打招呼。
“没想到你这么年轻!”见到寻访者是个毛头小伙子后,邹师傅似乎很失望。因为他认定我不是他的知音。“没想到是一大爷!”一直以为他要么像黄药师那么道骨仙风,要么像韩湘子那样玉树临风—看来,“寻音”是一项颠覆知音的活动。和邹师傅边走边聊,他问我会不会吹笛箫,我摇摇头,和他说起我和笛子的武侠奇遇,邹师傅这时表情才舒展开来,感叹了一声:“不管是吹笛还是制箫,都不是一件浪漫的事情。如果可以重回少年时,那时我和你撞见,我倒愿和你替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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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竹气节而发悲音
随邹师傅进入了一栋老式的楼房。楼房本是一家制衣厂房,进门后是一个大得如同礼堂一般的车间。堆放着编钟、鼓、唢呐等各式乐器。“这些都是以前同事的作品!”邹师傅指着地上琳琅满目的乐器叹了一口气后,打开了车间尽头的一扇小门,邹师傅的制箫工作室就在这车间内。
上世纪90年代,是民族乐器最不景气的时期。曾经辉煌的苏州民族第一乐器厂也不得不面临改制。正好那时这家制衣厂也倒闭了,一帮从民族乐器厂出来的乐器制作师就合伙租下了厂房,自立门户建起工作室。
推门进入时,只见邹师傅正两只手一上一下撑着一根细长的竹杆,如摆渡人撑船。他敲敲竹竿,眼睛凑近看一会,把鼻子凑近闻闻后,再把竹子扛起来走到墙角。那儿有一台磨砂切割机。切割机一发动,满屋嘈杂,随之扑鼻而来的是竹纤维的清香。切割机声响持续了六下后,两米多长的细竹就变成五截长短不一的竹棍。
看我走近,邹师傅捡起一截竹棍给我讲解:“笛和箫和其他的民族乐器不一样。其他的民族乐器,无论是琵琶还是二胡,都是由多种材料组合而成的。只有笛和箫,是依靠竹子的自然机理而单独成乐器。竹子的选择,对笛箫至关重要!”邹师傅捡起地上的四截竹棍,依次检查了后,把其中的三根扔在角落里,把其中的两根放在架子上。扔在角落里的是初选被淘汰的,而架子上的竹子就再等下一轮“复试”。
中国境内有竹二百多种,但能用来制作笛箫者,仅有苦竹、紫竹、淡竹等几种。而这几种竹子苏州产得极少,以往,每年冬天,邹师傅都得亲自赴江西、安徽砍伐。竹料要选择三四年的老竹,砍回来后还要经过存放三四年自然干燥后方可制作。如今老爷子已近年过八十,已无精力长途跋涉劈竹选料。“还好自己以前一直像松鼠一样勤劳,备了这满货架的料。但好竹料太难找了,像这几管斑竹,我自己也只有这几管料。有好多名家都在打它们的主意,但是别想了,我连我儿子都不给,这些都是为我孙子未来准备的!”
邹叙生祖籍无锡,上世纪50年代,年仅15岁的邹叙生跟随叔父的曲艺社到苏州谋生。随后到苏州周涌昌乐器店做乐器制作学徒,公私合营后,全部民族乐器社组建成苏州民族乐器一厂,他又被指派给老艺人唐寅昌学笛子校音。那时,正值中国吹奏乐的大变时期新。笛箫等民族吹管乐器,要求由传统的六孔平均排列改革研制成十二平均律排列孔。而邹叙生便是这一变革的第一批见证人,中国的第一批十二平均律排列孔的竹笛便是由他们研制。
气节发育箫和笛
选材料只是制笛箫的最基本工序,选完料后便进行到烘竹工序。只见他先点好一只圆筒状的红泥点炉,把竹竿从头到尾往组炉里穿梭。待竹竿充分而均匀加热后,他便抽出竹竿。把竹竿的一头插入一条满是斜孔的马凳上,这一步便进入了另一道工序—撬竹。烘竹和撬竹是为了把有弯曲的竹竿矫直。“笛子和箫的共鸣箱,就是竹子两竹结之间的空间。所以,箫和笛都是在用气节发育,所以所有乐器中我独爱笛箫,横吹笛子竖吹箫,吹的都是人间冷暖,历史兴衰啊!”
在经过刨皮,开孔等工序后,一把箫就做得像模像样了。邹叙生用毛巾把竹管擦拭干净后,拿出一只小盒子,把箫头对准盒子里的调音器调音。箫声抑扬顿挫,调音器中的波段忽高忽低。听一阵,他又把箫尾夹在左腋下,左手握住箫头,右手轻轻刮下些竹屑,然后又调音……如是再三,调音才完毕。“我儿子和孙子没理由放着家里的名师不拜,去外面拜师学‘吹’了。”邹叙生的儿子邹建梁是苏州昆剧院的昆笛演奏师,其孙正在上音乐学院,专业也是箫笛演奏。对于邹家三代和箫笛的关系,由“造物”变为“御物”,很多人认为这是一直没进化。中国向来有重用轻器的传统,如今的苏州手艺人后代变为演奏者似乎是整个业界的趋势。邹叙生虽然不认同,但也尊重儿孙们的选择。儿子演奏的所有昆笛都是他制作的,孙子将来也要进入笛箫演奏界。作为制了箫笛六十五年的手艺人,邹叙生明白一管好箫对于吹箫者的含义,所以老头子年过八十了,还在制箫不止。“其他演奏者,我没能力负责,但吹我箫笛长大变老的这些人,我总得负责到底吧!”
拜访完邹师傅,师傅说吹一收曲子给我送行。是笛子名曲《姑苏行》。姑苏之下,我听到的声音和我想象中的“中国之声”早已不是同一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