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末日的末日
2014-04-29朱白

作为导演,陈果已经消失多年。距离陈果上一部作品《不许向上看》五年,距离他上一部香港电影《饺子》已经整整十年,陈果虽然一直活跃在电影一线,但近年已经很少作为导演露面,他更像是某种意念的坚守者,而非名利场上呼风唤雨功成名就的导演,这倒是与他当年的著名“草根”标签保持一致。事实证明,他是电影这门艺术仍然可以支撑起“艺术”二字的那种导演。
如果你看过文字版的《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开往大埔的红VAN》,可能会像我一样将之归为三流科幻小说。不是要质疑原著小说作者Pizza的文学能力,而是这个故事用影像来表达显然更合适,以及这样的一个从严酷惨烈社会现实滋生出来的科幻故事,仅仅在文字的叙事中没有办法完美地彰显张力。
在所有有关香港的影像中,几乎都是伴随着灯红酒绿、车水马龙、人山人海等关键词,这也与我们身处香港这块弹丸之地时目所能及的一致,那里作为一个城市,永远跟拥挤、繁荣、热闹相关。但是在陈果眼中,香港可能还是一个阴森、黑暗、凋零、闭塞、孤单之城。
《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开往大埔的红VAN》中的红VAN小巴,从人声鼎沸的闹市中起程,经过狮子山隧道来到一个荒芜的无人世界。在具体地理位置上的景象没有变,变的是人。在陈果的精心布局里,香港或者其他一切超级大都市象征的“人”不见了,这里只有作为故事主人公的十几个人存在,他们瞬间陷入了陌生疏离的世界。
是这个世界以及他们的亲人背叛了这一车的老老小小男男女女,还是他们通过某个时空隧道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一方面,所有通讯装置都失灵,说着人话的他们犹如陷入了外星球;另一方面,场景依然是他们熟悉的场景,他们甚至可以回到自己的家中,只是没有其他人类的出现,这个熟悉世界变成陌生星球。
普通年轻人、写手机程序的斯文人、装神弄鬼的中年神婆、可以扮丑的炫富LV女、热衷聚会的年轻夫妇、刚刚因为不堪忍受上司调戏而被辞退的女白领、白粉瘾君子、喜欢吹嘘自己的中年大叔、青涩的大学生……他们皆是一座城市的组成者,当他们自信时还会声称自己正是这个家园的主人,但其实是被遗弃的人,是可有可无、只有符号价值而无真实属性的人。
世界末日或者当这个世界空无一人时,我们会去做什么?放任自己的恶,还是跟这个即将灭亡的世界一同消失?反正不会有更好的行为导致更好的结果。人类的悲剧之一是,当没有束缚和规则时,我们作为人也就不存在了;而挣脱让人不自由的束缚和打破不公平的规则又恰恰是当代活人的一个个面目各异的梦想。无数事实证明,当世界末日就在眼前时,我们会尽全力让这个末日早日到来。
每个人各怀鬼胎地向年轻强奸者刺上一刀,这是一场堪称撕裂所有人道德、伦理、善意的大戏,在公开公正公平下放手屠杀,正是我们这些平日里或本分工作或充满天真幻想的普通人的阴暗一角。对于恶,我们不但会以非恶的态度和行为来面对,反而还会用不逊色前者之恶的恶,来释放自己那隐藏已久的浓浓恶意,以达到惩罚和消解自我的目的。
影片最后一个镜头俯拍重回正常轨道的香港,刚刚的一切好像犹如梦境一般,不可解释,也无从解释,借此编导打出字幕:随着这座城市的暗光沉睡之时,我们有否已淡忘了曾经光辉的过去,不知今夕何夕。
如果是出于对悬念和谜的探索,显然《红VAN》不能让观众满意,甚至有人提出如果陈果不拍一部续集来澄清和解谜实在是太过不去了。但是,从影片传达出来的寓意和主题力道来说,这一部《红VAN》已经足够清晰和完整。
不是末日的末日,不是未来的未来,不是绝境的绝境,不是邪恶的邪恶,这当然是一部完整讲述当代人真正涣散颓丧的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