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精神的收藏(二)
2014-04-29陶继新王崧舟
陶继新 王崧舟
深入内在的生命
王崧舟:反观不写什么,我们就明白该写什么了。写自己的感动,写自己的困顿,写自己的震撼,写自己的遗憾,写自己稍纵即逝的灵感,写自己衣带渐宽的信念,写自己决意远航的豪迈,写自己小心翼翼的细腻,写一切来自灵魂深处的惊雷。我们写作,因而成为自己。
陶继新:“自己”既是写作的主体,也是写作的客体。任何一部小说里都有作者的影子,展现的都是作者的心灵体验。可以说,所有的作品都是作者在写自己。不同的是,这个自己是内在的自己,是精神体的自己。所以,写作,其实是使我们得以进入自己的另一个世界的方式。人的物质生命成长的过程是显见的,但是人的精神生命成长的过程却是隐藏的,很多人一生中只是偶尔能瞥见这个世界的些微光芒,而重视感受者则可以进入这个世界并建造这个世界,从而使生命的丰富性和深广性得以展现。写作,正是一种感受的表达,是对于精神世界认知和建设的过程,并最终实现对于死亡的恐惧的真正超越,而得以见到人的最终性。因此,有着丰富经历和体验的人,更是有的可写。
王崧舟:我一再强调,写作具有生命性。生命是不可逆的,因而写作也是不可逆的。一切写作,都是唯一的一次。每个文字可以复现,但由每个文字连缀而成的精神史永远不可能复现。
生命是有机的、整体的,因而写作也是有机的、整体的,写作不是拼凑、不是移植,而是一种生命的整体流淌。
陶继新:写作,其实是生命发展的精神收藏史。昨天的你,不是今天的你,因为你发展了,或者倒退了。可是,如果不用文字将它记载下来,也许它就会永远走向沉寂。当将这些情景或思想诉诸文字的时候,则变成了永恒。它不但成为自己终生的精神回响,有的还可以流传于世,成为更多读者阅读的精神文本。
生命有限,可是,如果有了具有生命力的文字的记载,生命则有了无限的意义。所以,我们不能放弃写作,让写作支撑起我们的精神大厦,并照亮自己的生命前程。
王崧舟:我始终觉得,写作的意义远非写作本身所能涵盖。写作可以疗伤,可以自赎,可以抵抗生命的虚无,可以规避精神的自暴自弃。写作让人沉静、让人温婉、让人理性也让人更有人性。写作在确证自己的同时,让生命成为不朽!
点击“辞发”动力源
王崧舟:几年前,我曾经上过一堂作文课《亲情测试》。这堂课经中央电视台“实话实说”栏目播出后,在全国引起了极大的反响和争议。说实话,这样一个局面是我事先绝对无法预料的。这堂课,已经不能简单地用成功或者失败去评判它了。因为这堂课的丰富内涵已经超越了作文本身的课程视野。就我个人来说,最切身的体会就是,一旦学生的真情被充分激活了,写作其实已经不是主要矛盾了。
在作文教学中,没有什么比学生不想写更可怕的事了。
不想写,就是言说冲动的冷却、言说兴趣的冬眠、言说欲求的屏蔽,这是作文教学的一切问题中最为本原、最具根性的问题。对此,著名学者潘新和先生一针见血地指出:动力的缺失才是根本性的缺失。
《亲情测试》作文课,首先是一种“言语生命动力学”烛照下的探索和历险,它试图拨开层层叠叠、纷纭繁杂的作文教学表象,直逼“我为什么而写”这一作文教学的终极之问、存在之问。
对于这一关乎本体论意义的存在之问,著名作家史铁生的一番话,值得我们深思,他说:“写作肯定不是为了重现记忆中的往事,而是为了发现生命根本的处境,发现生命的种种状态,发现历史所不曾显现的奇异或者神秘的关联,从而,去看一个亘古不变的题目:我们心灵的前途,和我们生命的价值,终归是什么?”
我觉得,这种以人的本性、内在精神需要和自我实现的生命关怀为基础的言说冲动、兴趣和欲求,才是最为本原、最具根性的言语生命动力。
陶继新:学生之所以不想写作,错并不在他们身上。从本质上说,每一个学生都可以喜欢上写作。关键是有的教师在无意间扼杀了他们写作的兴趣,让他们将写作视为了畏途。有不少语文教师本身就是很少写作的,甚至是不懂写作的,他们自己就不愿意写作,甚至害怕写作,在这种状态下的写作指导,不但不可能有的放矢,甚至有可能将学生引到错误的路上去。
那么,怎样让学生喜欢上写作,并具备源源不断的动力呢?首先,要让他们明白一个道理,作文就是用文字将自己要说的话记下来。只要会说话,有了一定的识字量,就会写作文。如此一来,学生就会大胆地去写,有的还会写得很有味道。
其次,开始的时候,教师不能要求太高。任何人干任何事情,都很难一下子就做得尽善尽美,更何况小孩子呢?所以,教师不要将眼睛盯在学生作文的败笔处,而是要寻找其闪光点,然后“夸大性”地表扬出来。特别是那些写得比较好的作文,可以在更大范围里展示。莫言不就是因为一个教师将他的作文当成范文来读,才激发起了写作热情的吗?
王崧舟:您说得太好了。语文教师常说一句话:好作文是改出来的。我说,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还得再加一句才对:好作文是夸出来的。对我们的孩子来说,夸比改更要紧。有一年,《杭州日报》举行“真性情作文竞写”,邀请我出题目、做点评。那段时间,杭州老是下雨,都半个多月了,没见过太阳的影子。我灵机一动,就出了个竞写题目——《太阳什么时候出来》。投稿的学生蛮多的,最小的孩子才读小学一年级,最大的已经读高二了。我印象比较深的有两篇作文,其中一篇是一位高一的学生写的,写的是一首诗:
太阳你什么时候出来
为何藏进这不散的云霭
纵容寒雨湿冷了街面
绿茵场成了湖海
太阳啊你何时前来
何必守着一点阳光不开
留下冰冷的草叶苦候
春天在我的门前久久徘徊
太阳啊你应知我的等待
穿过试卷与题海
分分努力只为你的存在
那笔尖不辍的蝇头的行楷
想要写出这命运的修改
那云层后的久违的太阳啊
其实你一直都在
都在那遥远的飘摇的梦想
在那我心中的彼岸
我的评语是这样写的:
巧了!你的诗划成了四段。我读到的,是诗的某种节奏,也是生命起伏的一阕弦歌。“太阳你什么时候出来”,诗情从此刻涌出,这是节奏的“启”吧?“太阳啊你何时前来”,诗境被再度开掘,这是节奏的“承”吧?“分分努力只为你的存在”,我知道,你已“偷天换日”了,诗意破茧为“命运的修改”,这该是节奏的“转”吧?至于“其实你一直都在”,自然是对诗思的淬炼了,节奏至此“合”成一阕梦想飘摇的弦歌。
临了,给你挑一根“骨头”:“彼岸”窜韵了,末句换成“明媚我青涩的情怀”,如何?
我不敢说我的评语是一种“夸大性”的表扬,但我的确希望通过自己的点评,让学生感受到一种被理解、被认可、被赏识的幸福。
陶继新:您的点评一定能激发学生的写作动力。当然,还有一条也很重要,就是要让学生多读书,读好书。好书读得多了,才能为自己积累下丰富的语言,有了属于自己的语系,写起来才能更流畅,更有文味。同时,这也会让学生更有自信,从而更爱上读书。这种良性的循环,不但会让他们爱上写作,还会较快地提升其写作能力。
当然最重要的,就是您所说的“言语生命动力学”,这当是作文教学的一个核心问题。没有内在需要的写作,是苍白虚伪的;没有内在需要的写作,是不能持久的;同样,没有内在需要的写作,也是不可能抒写生命灵性的。
王崧舟:海伦·凯勒深谙人性的弱点,知道很多人非得把他逼到死角才会觉悟。她在《假如给我三天光明》中不无苦涩地说道:“有时我想,如果我们每天都那么过,就好像自己明天要死似的,那将是一个美妙的念头。这种念头将会更鲜明地突出人生的价值。我们生活时就会温文尔雅、精力充沛,就会有敏锐的欣赏能力,而这些则是当我们认为岁月绵绵、来日方长时所常常失去的。”
在《亲情测试》一课中,我是通过让学生在虚拟情境中失去亲情来重新觉悟亲情的。每划去一位亲人,就意味着失去一位亲人的关爱与呵护。随着亲情强度的递增,每次失去亲情后的体验也变得愈加沉重、愈加痛苦,终至触及学生心灵最深处的那份沉睡的生命意识和潜能。就在那一刻,我发现一股难以抗拒、难以遏制的情感力量驱使学生无所顾忌地表达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和体验。他们有话要跟每一位亲人说,更有话要跟过去的那个对亲情习焉不察、无动于衷的自己说,这种言说的欲求像地热、像喷泉,更像汹涌的浪潮,一波一波地击打着学生的心扉。凯尔纳说过:真正的诗歌只出于深切苦恼所炽燃着的人心。缪塞也说过:最美丽的诗歌就是最绝望的,有些不朽的篇章是纯粹的眼泪。
当学生曾经沉睡的言语生命欲求,在一次次虚拟的亲情丧失中被充分唤醒之后,课堂上终于出现了“语言伴着眼泪在飞”的感人场景。
陶继新:“情动而辞发”是一个不变的写作规则,而且,“情”愈是真挚,愈是浓烈,“辞”则愈是喷薄欲出。您设计的《亲情测试》,为学生创设了一个“辞发”的情感动力场,所以才有了“语言伴着眼泪在飞”的感人场景。这个时候,写作就不再是一种负担与痛苦,而是写作主体有鲠在喉、不吐不快。这样的文章一经写就,不读也定会知道肯定篇篇是好文。
这给人们一个重要的启示:没有感情的介入,写作是难乎其难的,即使“挤”出一些文字,也是异常苍白的。而愈是写起来困难,就愈是不想写作甚至害怕写作。一个人如果没有感情,似行尸走肉,而一篇文章没有感情之水的流淌,也就失去了生命的活水。
王崧舟:文字的苍白是一种表象,真正苍白的其实是内在的情感。情感不细腻,写出来的文字注定粗糙。反之,当文字变得宁静平和的时候,那也正是心灵舒展安顿的时候。贺仲明说过:“我常常在感到寂寞、痛苦、空虚的时刻进行写作。新写出来的文字,对我是一种安慰、同情和补充。”
作文教学应以创造性的写作实践为主,通过写作来学习,通过写作来交往,通过写作来发展自我,创建意义,敞开心灵,治疗身心,获得澄明和解脱。
正是站在这样一种意义上,潘新和先生才高屋建瓴地指出:“写作,精神家园的建构,是人类克服自身的渺小感、孤独感和痛苦感的灵丹妙药,是自我救赎、自我完善的必由之路。精神欲求和言语创造,使人类学会承受并能够享受孤独和痛苦,使人生变得充实和丰富,美丽而精彩。”
陶继新:“通过写作来发展自我”说得好!一个优秀之士,不应当总是在原地徘徊,而应当不断地实现生命的超越。实现超越固然不止一条道路,而对一个读书人、对一个教师来说,写作无疑是一条非常好的路径。
(完)
(责任编辑:黄常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