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史乱后藩镇对漕运交通线路的保障和维护

李志刚

（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中国 北京，100732）

关于漕运的特点，吴琦先生曾指出三点：第一，漕运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水路转运，而是特指朝廷的水上转运，即官家水道之运输。第二，漕运是朝廷通过行政手段自上而下的粮物征调，而非各地自下而上的粮物朝贡。第三，漕运是统一王朝的粮物运输，只有高度集权的政治制度，方可确保这种大规模的、有组织的常年物质运输，也只有中央政权才需要这种源源不断的粮食供应。①吴琦：《“漕运”辨义》，《中国农史》1996年第4 期，第65-66 页。由此可见，要保证漕运的畅通，就要保证中央对地方控制的稳固，以及地方有能力协助中央完成漕运工作。

安史之乱爆发以后，唐廷中央偏居西北一隅。因此，叛军千方百计想要切断唐廷的漕运线路，枯竭唐廷军队的物资供应。当时承平日久，单个州县力量甚弱，难以抵御叛军的攻击，更何谈对漕运线路的保护：“州县发官铠仗，皆穿朽钝折不可用，持挺斗，弗能抗。吏皆弃城匿，或自杀，不则就禽”。②《新唐书》卷225 上《安禄山传》，（宋）欧阳修、宋祁撰，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第6415 页。在这种被动挨打的局面下，唐廷不得不将唐初统辖数个州郡的道，逐渐融合了边镇的行政权、军事权和对州县的监察权等。由此，使得地方行政体制由二级制转向了三级制。③钱穆：《中国历代政治得失》，北京：三联书店，2001年，第49 页。周振鹤：《中国地方行政制度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105 页。郭锋：《唐代道制改革与三级制地方行政体制的形成》，《历史研究》2002年6 期，第95-108 页。俞鹿年：《中国政治制度通史》第5 卷《隋唐五代》，北京：人民出版社，1993年，第224 页。藩镇统辖数个州郡，节制方面大权，由此增强了地方的抵御入侵和稳定地方秩序的能力，如此才能谈得上对漕运线路的保护。安史乱后，唐廷依然面临着内忧外患的艰危局面，因此，尽管三级行政体制有削弱中央集权，导致地方尾大不掉的潜在可能性；但是，出于形势的需要，废黜三级制，恢复中央直辖郡县的二级行政区模式，显然已不合时宜。此因，如果唐廷措施得当，藩镇是能够发挥其集中方面大权，协助中央对郡县的统治，贯彻中央意志的积极作用的。这其中就包括对漕运线路的保护。

一、藩镇通过武力保护漕运线路免受侵害

安史之乱爆发后，因大河南北陷入战火，洛阳丢失后，漕运路绝。王夫之《读通鉴论》记曰：“当其时，贼据幽冀，陷两都，山东虽未尽失而隔绝不通，蜀赋既寡，又限以剑门栈道之险，所可资以赡军者唯江淮”。①《读通鉴论》卷23《肃宗三》，（清）王夫之著、舒士彦点校，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第786 页。陈寅恪先生曾指出：“唐代自安史乱后，长安政权之得以继续维持，除文化势力外，仅恃东南八道财赋之供给。至黄巢之乱既将此东南区域之经济几全加破坏，复断绝汴路、运河之交通，而奉长安文化为中心、仰东南财赋以存立之政治集团，遂不得不土崩瓦解。大唐帝国之形式及实质，均于是告终矣。”②《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上篇《统治阶级之氏族及其升降》，陈寅恪著，北京：三联书店，2001年，第204 页。吕温《故太子少保韦府君神道碑》又记：“天宝之后，中原释耒，辇越而衣，漕而食。”③《文苑英华》卷901《吕温·故太子少保尚书左仆射京兆韦府君神道碑》，（宋）李昉等编，北京：中华书局，1966年，第4745 页。由此可见，唐后期，唐廷依靠江淮财赋，故保护漕运线路至关重要。

据此，杜希德将唐代几个重要区域，进行了分类：“这些关键区域的第一个当然是京师的关中道，那里的资源虽然减缩，但它作为国家的政治中心仍是至高无上的。第二个关键区是西北的边境区，它是掩护京师使之避免帝国面临的最大外来威胁的盾牌。第三个是长江淮河流域，这一区域有迅速扩大的生产力、增长的人口和繁荣的商业，因此已成为政府的主要收入来源。第四个是运河地带，它包括那些从南方运输税收所必经的几个镇”。④《剑桥中国隋唐史》，崔瑞德著，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0年，第493 页。安史之乱的爆发，关中、大河南北等悉为战区，经济遭受严重破坏。此后中央赖以维持的经济基地，转由江淮等南方诸镇承担。因此保卫漕运地带，是唐后期相关藩镇的重要任务之一。

安史乱后，漕运线路上仍面临着各种各样的艰巨挑战。如所周知，自天宝以后，土地兼并日益加剧，加之官府搜刮，小民难以生存，户口大量流散，导致租税日臻减少。地方官府更加紧搜刮，如此造成了恶性循环。伟大诗人杜甫所作《石壕吏》及柳宗元所作《捕蛇者说》，都反映了安史乱后地方官府搜刮之急迫，小民生存之艰难。安史之乱爆发后，大量难民又从中原逃亡南方，其流离失所者多沦为盗贼，以劫掠为生。如两浙地处两江一湖交汇之地，在这样的地理环境下，参以官府横征暴敛，于地方治理上难以触及，致使“中原大乱，江淮多盗”。⑤《全唐文》卷508《权德舆·吴尊师传》，（清）董诰等编，北京：中华书局，1983年，第5164 页。至德年间“吴郡晋陵江东海陵诸界，已有草窃屯聚，居于洲岛，而新安郡负山洞之阻，为害特甚”。⑥《文苑英华》卷973《大中大夫守国子祭酒颍川县开国男赐紫金鱼袋赠户部尚书韩公行状》，第6742 页。宝应年间“相聚山泽为群盗，州县不能制”。⑦《通鉴》卷222 代宗宝应元年（762），（宋）司马光著、（元）胡三省音注：《通鉴》，北京：中华书局，1956年，第7132 页。又自乾元元年起，两浙连续三年大饥，民众饿死无数。上元、宝应年间，江淮再次遭遇旱灾，继之以瘟疫。⑧《全唐文》卷393《独孤及·吊道瑾文》，第4003 页。但官府并未因此放松对江淮的赋敛，“（上元中）敕江淮堰壤商旅牵船过处，准斛斗纳钱，谓之棣程”。⑨《通典》卷11《食货·杂税》，（唐）杜佑撰、王文锦、王永兴等点校，北京：中华书局，1988年，第322 页。迫于战争的需要，即使遇到大灾大难，唐廷对灾民的赋税依然难以减免，多方搜刮，这自然会造成民乱。为此，保护漕运线路面临着艰巨任务。

安史叛军攻陷洛阳后，就与唐廷展开了对漕运线路控制权的争夺。叛军屡攻雎阳，企图切断运河通道，进而占据江淮；又南攻襄城，企图阻扼汉水通道。这两条运道，都是当时唐王朝的生命线。⑩杨希义：《略论唐代的漕运》，《中国史研究》1984年第2 期，第53-66 页。幸有睢阳张巡、许远和鲁炅等誓死抵御，方使中原地区不至彻底沦陷。张巡死守睢阳，也从一个侧面表明面对外来冲击时，单个州郡的力量太弱，只有依赖藩镇，才可勉强与叛军作一较量。如此才能将南方诸镇物资，源源不断地输入中央。建中时，成德、魏博、淄青、幽州四镇同叛，中央一面抽调禁军进讨，一面派精兵武装护航。不久，淮西李希烈屡欲切断运河与江汉通道，危急关头，江西节度使李皋转战数千里，保护饷道，“江汉依皋为固”。①《新唐书》卷80《李皋传》，第3580 页。

代宗时，李勉为江西观察使，署李芃为判官。“时宣、饶二州人方清、陈庄聚众据山洞，西绝江路，劫商旅以为乱。芃乃请于秋浦置州，守其要地，以破其谋。李勉然其计，以闻，代宗嘉之，以宣州之秋浦、青阳、饶州之至德置池州焉”。②《旧唐书》卷132《李芃传》，（后晋）刘昫等撰，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第3654 页。江西镇通过增置州郡的方式，增强当镇防御力量，保证了江路畅通。建中时，李希烈反。为保护江西和漕运，湖南观察使李皋调任江西节度使，多次与李希烈发生激战。为遏制李希烈占据江淮，切断漕运源头，江西镇发挥了重要作用：第一次，李皋与李希烈隔江而战，大败之。“会与贼夹江阵，（李）皋勉（尹）慎立功，以所乘马及其铠赐之，使将先锋，斩贼数百级，乃免”。第二次，夺取李希烈蕲、黄二州。“皋声言西取蕲，引兵舰循崖溯江上。皋遣步士悉登舟，顺流下，攻蔡山，拔之。间一日，贼救至，遂大败，乃取蕲州，降其将李良，平黄州，兵益振”。第三次，驻防永安，打通江道。“天子狩奉天，盐铁使包佶为陈少游所窘，以运艚溯江，次蕲口，希烈使杜少诚将步骑三万将绝江道，皋遣伊慎兵七千御于永安，走之。以功进工部尚书。帝驻梁州，皋之贡助相望”。因打退李希烈的多次进攻，史称李皋“西道出九江，至大别，皆与贼接，皋转战数千里，饷路遂通，江汉倚皋为固”。③《新唐书》卷80《李皋传》，第3580 页。

唐后期长江沿线藩镇辖区江贼活动猖獗，④《樊川文集》第11《上李太尉论江贼书》，（唐）杜牧撰，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第168 页。且祸害范围甚广。为此，江西、鄂岳、两浙、宣歙、淮南等南方诸镇，自要采取相关措施，保护境内航运安全：“今若令宣、润、洪、鄂各一百人，淮南四百人，择少健者为之主将。仍于本界江岸创立营壁，拣择精锐，牢为舟棹，昼夜上下。江中有兵，安有乌合蚁聚之辈敢议攻劫”。即由宣歙、浙西、江西、鄂岳、淮南等镇，联合打击江贼。当时国家依靠东南赋税，为维护财税地的治安和漕路安全，组建军队势在必行：“今西北边，御未来之寇，备向化之戎，长倾东南物产，供百万口”。且打击江贼，可祛三害，收三利：“人不冤死，去一害也；乡闾获安，去二害也；每擒一私茶贼，搜求财货，私茶尽黜，去三害也。收到三利：啇旅通流，万货不乏，获一利也；乡闾安堵，狴犴空虚，获二利也；撷茶之饶，尽入公室，获三利也”。并且当时打击江贼有很多成功案例，证明其具有可行性。如故江西观察使裴谊收降贼帅陈璠，“署以军中职名，委以江湖之任。自后廉察，悉皆委任。至今陈璠每出彭蠡湖口，领徒东下，商船百数，随璠行止”。⑤《樊川文集》第11《上李太尉论江贼书》，（唐）杜牧撰，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第168 页。因江贼活动范围宽泛，必须联合诸镇的力量，方能予以有效打击。可见，在保障唐后期漕运等交通运输方面，藩镇所发挥的作用。

宝应元年（762），肃宗以侍御史穆宁为河南转运租庸盐铁使，寻兼鄂岳镇帅，以总东南贡赋，中央财政得以勉强维持。⑥《旧唐书》卷49《食货下》，第2113 页。安史乱后，护卫江汉水运的任务依然艰巨。当中原漕路阻隔时，东南物资常经由江汉，运至汉中，接济关中。中原叛镇因是常着力攻击鄂岳，以求彻底切断江汉漕路，鄂岳镇不得不竭力抵御：“建中末，车驾在梁、洋，盐铁使包佶以金币溯江将进献，次于蕲口。时贼已屠汴州，（李希烈）遣骁将杜少诚将步骑万余来寇黄梅，以绝江道”。在鄂岳将伊慎的阻击下，“贼军大乱，少诚脱身以免，江路遂通”。⑦《旧唐书》卷151《伊慎传》，第4054、4055 页。

其后，为阻断漕路，李希烈令部将坚守鄂岳镇安、随等州，以伺机威胁漕路，不时抄略：第一次，建中时，伊慎兵围安州，“贼阻涢水，攻之不能下。希烈遣其甥刘戒虚将骑八千来援，慎分兵迎击，战于应山，擒戒虚，缚示城下，遂开门请罪”。第二次，李希烈遣将援隋州，伊慎“击之于厉乡，走康叔夜，斩首五千级。希烈死，李惠登为贼守隋州，慎飞书招谕，惠登遂以城降”。⑧《旧唐书》卷151《伊慎传》，第4054、4055 页。因常受北方藩镇袭扰，鄂岳等长江中游诸镇时有不宁，“今兵食所资在东南，但楚、越重山复江，自古中原扰则盗先起，宜时遣王以捍镇江淮”。①《新唐书》卷202《萧颖士传》，第5767 页。加之，鄂岳镇处长江中游，水网密布，江贼甚多：“鄂岳地囊山带江，处百越、巴、蜀、荆、汉之会，土多群盗，剽行舟，无老幼必尽杀乃已”。②《通鉴》卷244 文宗太和五年（831）八月，第7873 页。为此，为保障漕运等交通线路畅通，鄂岳镇需时时防备、不时打击威胁漕路的盗贼。太和五年（831）八月，鄂岳镇帅崔郾“训卒治兵，作蒙冲追讨，岁中，悉诛之（贼盗）”。③《通鉴》卷244 文宗太和五年（831）八月，第7873 页。

唐廷中央一直在努力确保徐、泗二州的控制权。而武宁镇的存在，较好地弥补了汴宋、淮南间护卫漕运的空白。中原漕运的两个关键要地，分别是徐州以南的埇桥和汴州，这使得徐州埇桥的战略位置十分重要。在防遏河朔的同时，武宁镇也起到了保护漕运的作用。建中二年（781），“李正已反，屯兵埇桥。江淮漕船积千余，不敢踰涡口。李泌建言：‘东南漕自淮达诸汴，徐之埇桥为江淮计口，请以建封帅徐。’”④《玉海》卷182《唐浚仪运路·汉运路》，（宋）王应麟撰，京都：株式会社，1977年，第3441 页。《通鉴》卷227 德宗建中二年（781）记四镇连兵叛唐，淄青李正己“遣兵扼徐州埇桥、涡口”，第7301 页。东南漕运一度梗阻，及“李纳将李洧以徐州降”，⑤《新唐书》卷7《德宗纪》，183 页。汴水才得以重新打通。

故建中三年（782），德宗从李泌之请，以徐州为中心，组建了武宁镇，命张建封为徐、泗镇帅，以护卫漕运。有鉴于建中时漕运艰阻的现状，德宗还京后，为稳固江淮运道，派重兵守卫徐、汴州，确保淮上遭运。贞元四年（788），又派寿、庐、濠、州都团练使张建封，代替“年少不习兵事”的高明应镇徐州，扼制淄青，使运路畅通无阻：“江淮漕运以甬桥为咽喉，地属徐州，邻于李纳，刺史高明应年少不习事，若李纳一旦复有异图，窃据徐州，是失江淮也，国用何从而致！请徙寿、庐、濠都团练使张建封镇徐州，割濠、泗以隶之；复以庐、寿归淮南，则淄青惕息而运路常通，江淮安矣”。⑥《通鉴》卷233 贞元四年（788）元月，第7509 页。

贞元十六年（800），徐、泗、濠团练使张建封死，徐州兵变，劫其子愔“令知军府事”。唐廷以淮南节度使杜佑“兼徐泗濠节度使，使讨之。佑大具舟舰，遣牙将孟准为前锋；济淮而败，佑不敢进。泗州刺史张伾出兵攻埇桥，大败而还”。中央命淮南与武宁军作战的目的在于夺取埇桥，打通漕路。在淮南镇战败的情况下，不得已乃除愔为徐州团练使。⑦《通鉴》卷235 德宗贞元十六年（800），第7586 页。但为保护泗水，中央采取了“复置泗、濠二州观察使隶淮南”⑧《新唐书》卷65《方镇表二》，第1795 页。的措施。可见，徐泗保护漕运地带，关系唐后期李唐国计，其不能不处心积虑加以控制。咸通三年（875），徐州兵变平定后，中央又废武宁军，“更于宿州置宿、泗都团练观察使。”⑨《通鉴》卷250 唐懿宗咸通三年（875），第8096 页。其目的之一也在于肢解武宁军，削弱其实力，减少武宁残余叛军对漕路的威胁。

在保障漕运的初始阶段，东南藩镇也发挥了重要作用。漕运线路始发江淮，经由宣歙镇，其因此负有保护漕运职责。长庆二年（822）七月，江淮旱，漕河水浅，转运司钱帛委积不能漕，宣州将王国清怂恿士卒哄抢物资，激州兵谋乱。“先事有告者，（宣歙观察使窦易直）乃收国清下狱。其党数千，大呼入狱中，篡取国清而出之，因欲大剽。易直登楼谓将吏曰：‘能诛为乱者，每获一人，赏十万’。众喜，倒戈击乱党，并擒之。国清等三百余人，皆斩之”。⑩《旧唐书》卷167《窦易直传》，第4363 页。可见，为保障漕运线路的安全，除打击匪贼劫掠外，当镇军将见财起心，也是藩镇防范的重要目标之一。

两浙是南方藩镇的物资汇集地，又是漕路起点，保护漕运线路和物资安全责无旁贷。建中时，李希烈陷汴州，两浙节度使韩滉遣裨将王栖曜、李长荣、柏良器“以劲卒万人进计，次睢阳，而贼已攻宁陵，栖耀等破走之，漕路无梗，完靖东南，滉功多”。⑪《新唐书》卷126《韩滉传》，第4435、4435 页。德宗播迁梁、洋后，令李晟、马燧、浑瑊等集兵收复长安，诸军“屯渭北，滉运米馈之，船置十弩以相警捍，贼不能剽”。⑫《新唐书》卷126《韩滉传》，第4435、4435 页。两浙及时、安全地将物资转漕长安，协助中央平叛，关键时刻对延续唐廷统治起到了重要作用。

二、藩镇通过非武力等方式保障漕运线路的畅通

安史之乱爆发后，大河南北地区悉数被叛军占领。如何将南方财赋迅速转运至抗敌前线，开辟一条新漕路势在必行。安史之乱爆发后，时“江、淮奏请贡献之蜀、之灵武者，皆自襄阳取上津路抵扶风，道路无壅”。①《玉海》卷192《兵捷·张镐克河南郡县露布》，第851 页。开辟一条从江南经襄阳，最后到达关中的、完整的财赋运输线路，另外保证这条生命线的安全和畅通，都需要集中藩镇的力量方能有效解决，这是单个州郡力所难及的。所以，为保证东南财赋的顺利运输，有必要在沿线地区设置相关藩镇，或藉助藩镇的力量，保护漕运线路。当时江南财赋转运西北的路线，“以江淮租庸市轻货，溯江、汉而上至洋川”，然后由褒斜道“陆运至扶凤以助军”。②《通鉴》卷219 肃宗至德元年（756）十月，第7001 页。唐廷据此转运资粮，接济河西、陇右、朔方等镇军队，最终平定叛军。

持续八年的安史之乱虽勉强弭平，但唐后期中央所面对的内忧外患，并未因是衰减。大河南北诸镇，中央并未完全掌控，经由中原地区的漕运线路时有可虞。其关系唐廷死生存亡，中央势必要绝对掌控这条线路，为此拉开了诸镇护卫漕运的大幕。如大历十一年（776）李灵曜据汴宋叛，汴水受阻，忠武镇陈州刺史陈芃开通陈颖运道，利用古鸿沟旧渠，漕船由淮溯颖、蔡水而上，绕开了汴渠。元和中，淮西之役中，平卢淄青节度使李师道“烧河阴漕院钱三十万缗，米数万斛，仓数余区”。③《新唐书》卷213《李师道传》，第5992 页。宪宗于宣武镇置淮颖水运使，将扬子院漕米自淮阴西入颖水，抵郾城，以馈诸军，“士饱而歌，马腾于槽”。④《韩昌黎文集校注》卷7《平淮西碑》，马其昶校注，马茂元整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474 页。在粮响充足的情况下，最终平定淮西叛乱。

武宁镇徐、泗二州为漕运要津，又毗邻河朔藩镇，成为护卫漕运的重要地带。如广德二年（764），刘晏受命改革漕运，采用“分段交卸，依次进发”的办法，“江船不入汴，汴船不入河，河船不入渭。江南之运积扬州，汴河之运积河阴，河船之运积渭口，渭船之运入太仓”。⑤《新唐书》卷53《食货志》，第1365 页。就扬州漕船入汴而言，徐、泗两州实当关键枢纽地位。建中时，田悦、李纳、梁崇义相继作乱，李、田扼守徐州涡口，致淮运断绝。梁崇义霸占襄、邓二州后，江汉运路亦告受阻。两路漕运皆绝，关中处于恐慌状态。为此，江淮水路转运使杜佑曾建议别治运道，幸而平卢淄青节度使李纳将李洧以徐州归朝，江淮运道复通，暂时缓和了中央的物资供应危机。

关于唐代江汉地区的漕运路线，王应麟《困学纪闻》记：“商州上津县，汉长利县。扶风郡，凤翔府。自襄阳取上津路，抵扶风。德宗治上津道，置馆。洋川郡，洋州泝江汉而上，至洋川，陆运至扶风。汴水堙废，漕运自江汉抵梁洋”。⑥《困学纪闻》卷16《历代漕运考·上津扶风洋川》，（宋）王应麟著，（清）翁元圻等注，栾保群、田松青、吕宗力校点，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第1807 页。陕虢镇不仅沟通两京，又南邻汉、丹水，故其处于漕粮西入关中和梁、洋二州的关键地带。陕虢镇的这种特殊地缘位置，对保护和协助漕运具有重要意义。隋唐漕粮西入关中，关键节点在陕虢。隋初，关东漕粮即在陕州小平津陆运，通过殽山道，运到陕州，再循河西运长安。⑦《隋书》卷24《食货志》，（唐）魏征等撰，北京：中华书局，1973年，第671 页。唐初东南漕粮，依然通过陕虢镇转漕。自唐后期始，主持漕运官员的一个重要职责，即为整顿陕虢水陆转运。此因陕州以南的殽山运道艰险无比，但又是关中沟通洛阳的必经之路；之外，陕州处黄河中游，水流湍急，航运艰险，这更凸显了陕州的陆运地位。⑧史念海：《三门峡与古代漕运》，《人文杂志》1960年4 期，第35-47 页；又载史念海：《河山集》（一集），北京：三联书店，1963年，第232-252 页。鉴于此，集中陕、虢二州力量，于此置镇，负责调剂漕运，对维持唐后期政权而言关系重大。唐初，陕虢水陆运输整顿较好时，关东漕粮可大批调入，“唐都长安，故常转漕东南之粟。高祖、太宗之时，水陆漕运，岁不过二十万石”，开元中，裴耀卿整顿陕虢漕运后，“凡三岁，漕七百万石”，①《新唐书》卷53《食货三》，第1365 页。数目激增。这反映了陕虢镇的保障得力，才使得漕运物资大规模输入关中。

陕虢地势凶险，为便于将关东漕粮大批运抵关中。玄宗时，专置陕州水陆转运使。②《唐会要》卷87《陕州水陆运使》：“先天二年（713）十月，李杰为刺史，充水陆运使，自此始也，己后刺史常带使。（宋王溥撰，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第1898 页。）安史乱后，为强化陕虢镇的转漕和护漕能力，保证漕粮西入关中数量的稳定，中央采取了两种措置：一，广德元年（763），皇甫温任陕州刺史时，“陕西观察使增领虢州”。③《新唐书》卷64《方镇表一·东畿》，第1759 页。陕虢二州合并，结成藩镇。一方面增强了护卫关中的能力，④安史余孽虽受命占据河北，唐廷对其并不真正信任。广德元年（763）三月，襄州右兵马使梁崇义等占据本州，中央不得已授其山南东道节度留后。因此，此时将陕虢合并，也有增强陕州防务的意图。另一方面便于集中当镇力量调剂、保护运输；二，安史乱后，陕州水陆运使似已重设。史籍中关于陕州运使乱后复置的情况，始见于大历十四年（779）五月，“（甲午）以江西观察使杜亚为陕州长史，充转运使”。⑤《旧唐书》卷12《德宗纪上》，第319 页。因代宗广德二年（764），漕运即已由刘晏着手整顿。故陕州运使的复设、及陕州镇帅兼任运使的时间，可能还要更早些。⑥吴廷燮考证杜亚前任陕虢节帅分别是皇甫温和李国清，《唐方镇年表》卷4《陕虢》，吴廷燮编，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第380-382 页。但在此二人的史料中，尚未发现其在任时兼领运使一职。不过运使复置于此时、并由其兼任的可能性也是不能排除的。陕州水陆运使设置后，期间因乘舆播迁，中原藩镇悉陷战火，漕粮由江汉转运梁洋，因此期间即使未废，实际上也未能有效发挥作用。贞元十三年四月，于頔为陕虢观察使，重领水陆转运使。⑦《唐会要》卷87《陕州水陆运使》：“贞元三年正月，诸道水陆运使及度支巡院、江淮转运使，并宜停。陕虢观察使于頔兼陕州水陆运使”，（第1898 页）。其运使之名，之所以多以“陆”称，主要因为陕州黄河漕运地段比较凶险，很多时候要靠陕虢组织人力进行陆运，而非水运转输资粮。安史乱后，河淮遭叛乱冲击，汴渠航运陷入停滞，河运自然难以为继。

贞元元年（785），唐廷中央急于财货，德宗派李泌节制陕虢，“始凿山开车道至三门，以便饟漕。以劳，进检校礼部尚书。三年，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累封邺县侯”。⑧《新唐书》卷139《李泌传》，第4631 页。李泌固为德宗亲信，但此次其得到德宗嘉赏，主要因为其节制陕虢时，主持转漕所取得的骄人成绩：“输东渭桥太仓米至凡百三十万石”。⑨《新唐书》卷53《食货志》，第1365、1365 页。开成时，户部侍郎裴休主持陕虢漕事，“自江达渭，运米四十万石。居三岁，米至渭桥百二十万石”。⑩《新唐书》卷53《食货志》，第1365、1365 页。

当关东形势险恶时，经由陕虢转漕意义更为重要。如建中三年（782）十二月，“李希烈自称天下都元帅、太尉、建兴王，与朱滔等四盗胶固为逆”。⑪《旧唐书》卷12《德宗纪上》，第322 页。因此两河地区悉陷战火，沿途漕运要路受到严重干扰，以致中断：“（李希烈）遣所亲诣李纳，与谋共袭汴州。纳亦数遣游兵渡汴以迎希烈。由是东南转输者皆不敢由汴渠，自蔡水而上”。⑫《通鉴》卷227 建中三年（782）十一月，第7335 页；《旧唐书》卷123《王绍传》：“时李希烈阻兵，江淮租输，所在艰阻，特移运路自颖入汴”。（第3520 页）。其后，汴河水路彻底中断。建中四年（783）正月，“李希烈遣其将李克诚袭陷汝州，执别驾李元平。取尉氏（汴州属县），围郑州。希烈使其将封有麟据邓州，南路遂绝，贡献、商旅皆不通。壬寅，诏治上津山路，置邮驿”。⑬《通鉴》卷228 建中四年（783）正月，第7338 页。之所以开凿上津路，此因正常情况下，如汴宋道绝，漕路须转由江汉，经行陕虢西南，西入汉中。

建中三年，李希烈平山南东道节度使梁崇义后，虽从襄州撤离，但其却屯兵邓州。邓州落入李希烈之手，使得中央不仅丧失了南阳盆地，而且阻遏了重要的陆运通道——武关道。运路因是改道，即由襄阳溯汉水而上，取道上津。故建中四年正月，德宗诏陕虢治上津山路，以打通运道。⑭《唐会要》卷61《馆驿使》亦记：“建中四年正月十一日，馆骤置五等使料及人马数，其月，诏商州度上津路馆置舍”。（第1249 页）开凿上津道的关键，在于陕虢镇的努力：“初，希烈自襄阳还，留姚詹戍邓州，贼又得汝，则武关梗绝。帝使陕虢观察使姚明敭治上津道，置馆通南方贡货”。①《新唐书》卷225 中《李希烈传》，第6437 页。由此可见，在保障漕运等南方财货运输方面，陕虢镇所具备的重要地位。当中原沦为战区时，南方漕运线路不得不转由江汉地区。安史之乱爆发后，为切断唐廷的漕运线路，史朝义分兵东出宋州。淮上战事紧张，江南运道受阻。于是江淮盐铁、租赋、粟帛，乃溯江而上，经由襄阳越汉水，抵达梁洋，陆运至长安。

咸通五年（864），懿宗调兵镇压南蛮叛乱。湖南、桂管等诸镇是漕粮经由之地，其多次出动吏民协运：“西戎款附，北狄怀柔，独唯南蛮，奸宄不率。侵陷交趾，突犯郎宁。骚动黎元，疲力飞輓。如闻湖南、桂州，是岭路系口，诸道兵马纲运，无不经过，顿递供承，动多差配，凋伤转甚，宜有特恩。其江陵、江西、鄂州三道，比于潭、桂，徭配稍简，宜令本道观察使详其闲剧，准此例与置本钱”。②《唐大诏令集》卷107《岭南用兵德音》，（宋）宋敏求编，北京：商务印书馆，1959年，第510 页。漕粮经过当镇时，一方面藩镇要集中人力物力协助转运；另一方面，自要派兵确保漕运线路和物资安全。因此，对诸镇的勋劳，中央赐钱饷馈，以示褒奖。

史念海先生认为唐代漕运高潮为玄宗时，元和后因当时社会政治、经济状况发生变化，西入关中漕运量渐少。③史念海：《河山集》王朝中的前揭文，第208 页。“（元和）初，江淮米至渭桥者才二十万斛”。④《新唐书》卷53《食货志》，第1365 页。但对其原因，史先生并未指明。宋人吕祖谦《历代制度详说》曾指出：“唐中睿以后，府兵之法坏，聚兵既多，所以漕运不得不详。大抵这两事常相为消长，兵与漕运常相关”。⑤《历代制度详说》卷4《详说》，（宋）吕祖谦撰，文渊阁四库本，第24 页。玄宗时西北边兵甚多，自需漕运大量粮食入关。此后，随着吐蕃、回鹘的逐渐衰落，西北边患渐轻，屯兵不多，所需漕粮自然减少。建中时，出于平叛和收复关中的需要，大量漕米西入关中。宪宗平吴蜀河朔，只需将漕粮直输战场即可，无需入关。此后历朝，战乱虽多，但主战场不在关中，所需漕粮更无需西运关中。但不可否认的是，唐后期政治和经济依赖中心的分离，使漕运成为中央政治统治的根本。漕运不仅维系关中政治集团的运转，而且是应对各种战事的物质后盾。宋人张方平《乐全集》称：“国依兵而立，兵以食为命，食以漕运为本”。⑥《乐全集》卷23《论京师储军事》，（宋）张方平撰，文渊阁四库本，第125 页。漕运对整个国家的稳固，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故唐人吕温也说：“天宝之后，中原释耒，辇越而衣，漕而食”。⑦《文苑英华》卷901《吕温·故太子少保尚书左仆射京兆韦府君神道碑》，第4745 页。

唐后期，中央“以江淮为国命”，⑧《文苑英华》卷660《杜牧·上宰相求杭州启》，第3390 页。淮南、两浙、襄、邓、徐、蔡等“江淮诸州，业在田亩，每一岁善熟，则旁资数道。赋取所资，漕挽所出，军国大计，仰于江淮”。⑨《权载之文集》卷47《论江淮水灾上疏（德宗贞元七年疏）》，（唐）权载之撰，文渊阁四库本，第651 页。其原因在于：“吴、越、闽、蜀之田，在古为瘠薄，在今为膏腴，由人功之修治。今天下之田称沃衍者，莫如吴、越、闽、蜀。其一亩所出，视它州辄数倍”。⑩《群书考索续集》卷46《九州之田》，（宋）章如撰，扬州：广陵书社，2008年，第236 页。加之江淮水网密布，便于运输，故“自扬、益、湘南至交、广、闽中等州，公家运漕，私行商旅，舳舻相继”。⑪《元和郡县图志》卷5《汴渠》，（唐）李吉甫撰、贺次君点校，北京：中华书局，1983年，第129 页。诸镇通过漕运资粮西入关中，虽无兵兴之际运量那般大，却是源源不断的。唐末大乱，中央威权不行，中原藩镇多有首鼠两端者，但南方诸镇直至唐亡前，大都贡献不断。中原虽然纷扰，南方漕运通过江汉路线，并未完全受到阻隔。为此，对境内漕路等交通线的保护，也是经由诸镇职责所在。漕运关乎国计，又因地方形势的混乱，对漕运线路构成了威胁，因而保卫漕运是诸镇的重要职责。安史之乱是唐王朝由盛变衰的转折点。动乱之后，唐王朝却依然维持了近一个半世纪的统治，其中原因多样。相关诸镇对中央赖以生存的漕运线路保护的基本得力，应是其中原因之一。

三、结语

在《论法的精神》一书中，启蒙思想家孟德斯鸠说过：“一个共和国，如果小的话,则（易）亡于外力；如果大的话，则（易）亡于内部的不完善”。①《论法的精神》，孟德斯鸠著，北京：商务印书馆，1961年，第130 页。其实，不仅是共和政体，古代君主政体国家，基本也适用这一规律。总体而言，秦汉至明清，古代中国的中央集权程度日益强化，地方行政区划主要围绕中央集权而展开。关于唐代地方行政体制，前期以郡县制为主，为强化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弥补中央集权之不足，又辅之以州县之上的行政监察区、使。其后，行政使职逐渐固定化，形成了唐后期事实上的三级行政体制。

而中国古代大一统思想的内涵，主要有三个方面，即政治统一、王道仁政、思想文化统一。在追求政治版图统一的核心内涵不变的基础上，中国古代的“大一统”概念，还包含了学术文化、制度文化统一等内容。由此，大一统逐渐形成了三个标准：思想共源和公共交往平台、天下共主、一个被全国承认的中央政府。秦汉时期，实现郡县制，目的是实现皇权集中大一统。而正常的集权，应是权力归于中央政府，非正常的形态是皇权过分集中。多数时候是介乎二者之间。当皇权过于集中，走向极端之时，常会因外因而出现变革的力量，使之走向偏地方分权的大一统模式。如何选择，要考虑到当时的形势需要。

宋人范祖禹说：“三代封国，后世郡县，时也；因时制宜，以便其民，顺也。古之法不可用于今，犹今之法不可用于古也”。②《唐鉴》卷4《太宗二》，范祖禹撰、吕祖谦音注，丛书集成初编，上海：商务印书馆，1936年，第27 页。因形势的需要，唐初郡县制，逐渐转变为道、郡、县三级制。这一举措，因安史之乱这个外在危机，使唐初皇权集中的大一统模式，逐步走向了地方分权的大一统模式。安史乱后，这种地方分权的大一统模式，继续发挥着积极作用。其对唐后期漕运交通线路的保障和维护，只是其中表现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