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宅夫人(六)
2014-02-27褪尽铅华
褪尽铅华
上期回顾:
满屋子漂浮着奇怪的眼神,尤以裘夔的为甚。
平素听小妹发牢骚,只说那大夫人是个浑身都是刺儿的家伙,仗着是个宫人就处处压她一头,也没听说那大夫人也压着安以墨了,这好端端的,安以墨何来的怒火呢?
柳枝也是满心的奇怪,这安少爷在安园里虽然性格古怪喜怒无常,却好歹算是全人,怎么到了外面反而丢人现眼起来?
“奴婢来报,是因为……”柳枝话撩在嘴边,看见裘夔也在,吞吐着不想说出来。贼眉鼠眼的裘夔一看柳枝这样子,心里顿时明白这是小辫子送上门来让他捉个正着,当下摆起官老爷架子,“你个丫头,擅闯老爷我的酒局,问你做何,你却吞吞吐吐不肯说,难道要我把你押回大牢你才肯说?还是要我去问我妹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柳枝一听裘夔要去跟裘诗痕对质,当下心里一慌,这安园那么大地方,念离别说是烧了全部家当了,就是烧了一张纸半柱香,也能进了别人的眼睛耳朵。
“奴婢急着来叫少爷回府,冲撞了县令大老爷,万万该死,只是大夫人把全部嫁妆都烧了,委实有些吓人,还请少爷回去看看夫人吧!”
听了这话,安以墨的眸子闪过一瞬间的深邃,那狂颠之下的深谋远虑,在令人捕捉不及的片刻之间就被夸张的一个起立给掩盖了。
安以墨急了,却不似柳枝所想的那个急法儿,而是又拍大腿又拍脑门的,活脱脱一副被劫匪抢光的架势,嘴上念念有词,嘀嘀咕咕,却是听不分明,直到最后一头撞向门外,才终于说出一句可供人耳识别的话来:
“不为了你那一箱子玩意儿,谁会娶你这个没人要的老姑娘!看我不剁了你的手!”
裘夔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中,傻了。
几个平素见惯了大场面的侍卫队探子,也傻了。
惜花依旧捂着嘴,却是笑了一声,又尖又浪。“溯源真是民风彪悍的地方啊。”
裘夔放下酒杯,恬着脸说:“见笑见笑了,这安家可是我们溯源的第一大户,可惜到了这一代,只剩下这么个不争气的败家子,浑身上下都是毛病。你个什么小丫头的,还跪着干嘛,不跟着你们家少爷身后,小心他一头撞到墙上去,我可不想我妹子守寡——”
柳枝急急忙忙地退出去了,心里暗想,你是没少想吧!
等闲人退散、大门一关,侍卫队那些城府极深的才终于开口说话:“裘县令,你真是眼光独到,怎么偏将妹妹嫁给这样的疯子?”
裘夔摆摆手,“各位有所不知,十年前安园可是个人丁兴旺的大户,这安以墨兄弟姐妹一起六个,好不风光啊——没想到这老天爷妒忌着,引来一伙劫匪,是把喘气的这几位都砍了,只有这安以墨借着在京赶考的好时机,躲过去了。自那以后,这家伙脑子就不太正常了。”
侍卫队的人相互看了一眼,这样的事儿他们见得多了,经历过如此大的劫难,如还是正常人,那才是怪事。
“安家特别想延续香火,这安以墨一年之内娶了三房,我这妹子,当年也非要嫁给他,非说他仪表堂堂、彬彬有礼,和我这样的粗俗之人是不一般的,现在看看怎样,全溯源,就没有比他更粗俗的了!”
说到这里,裘夔得意极了。
“那这安以墨,怎么会叫他结发十年的夫人是老姑娘呢?”
“这个说来话长了——”裘夔自己添了些酒,“他夫人生下个大胖小子后就过世了,这八年来安以墨一直没有娶填房,我们溯源的都知道,他不仅上面有问题,这下面啊,嘿嘿,也有问题——”
裘夔说着,猥琐笑着,惜花脸一红,嗔怒着说:“讨厌,也不看看谁在这儿呢,瞎说。”
“我可没有瞎说——”裘夔更加得意了,仿佛戳穿了这安以墨的短处,他就高明了,“我妹子就在他身边,独守空房八年了,还能有假了?”
“难得还有姑娘嫁给他做填房,我估摸着,大抵也是冲安园的财产去的。”惜花敛住笑意,眼珠子一转,“只可惜要守一辈子活寡。”
“哎,无妨无妨,那女人本就是宫里放出来的,心里早就没那样的念想了,这叫和尚尼姑对上了——哈哈——”
在惜花听来,这笑声几多刺耳,这愚蠢的县令不知,她也是宫人。
刚要发脾气,裘夔下面这句话,却叫她一惊。
“但这女人确实有不少好玩意儿,譬如说上次她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衣裳就出来了,绣了大朵的牡丹,这要是卖了,可是值不少银子的——”
话一出口,几个侍卫队的探子神情都变了,惜花最先揪住他的领口,一反先前的柔情。
“混账,你不知道这是皇族才能穿的颜色么?”
“我我我我……我自然是知道的,我也拿此事勒索,哦,不,是审问过安以墨,可人家说了,这是仁宗皇帝赏赐的,有料可查,没辙啊。”
几个男人顿时都望向了惜花,而惜花则松开了手,那眼神和他们相对,却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宫人的确是受过这样无上的赏赐,可这在宫中屈指可数,只有三人。
一个是位高权重的桂嬷嬷,那身衣裳早就随她下葬了。
一个是太后身边的老人,那身衣裳也早就穿在她身上去陪葬仁宗皇帝了。
最后一个,绝无仅有,就是赐给身为魏皇后四大宫人之首的逐风的那身牡丹玲珑衫,那是她潜伏在景妃身边三载、一举帮魏皇后上位得到的嘉奖。
全皇宫就这么一件。
难不成,逃出皇宫的逐风,会藏到这小地方来,会嫁给这样一个疯癫的男人?
宁可这样下嫁,也不愿接受壁风殿下独对她一人的柔情?
一瞬间,席卷了惜花心头的,不知是什么滋味。
“哦,宫人是接赏过的,但都是老嬷嬷们,我想,这位宫人大概是看你们不识货,就披红戴绿蒙骗你们吧。”
惜花一说,裘夔慌忙迎合道:“自然自然,我也觉得,那衣服就跟戏服似的,不知是从哪里折腾来的,怎么会骗的过我这一双眼?”
“这件事可容不得丝毫马虎。我们还要去别的城清剿夫子香,不能耽误。这件事,还要裘县令彻查到底。”侍卫队的探子交代下来,裘夔立刻像接了圣旨似的又光辉灿烂起来,众人见了,心中都很没底,幸好惜花此时说:endprint
“魏总管吩咐过,叫我查完了南通,可以游玩几天直接回京。如此,我就在溯源多停留几日,一来监察裘县令清查此案,二来也能多留意一下那断了夫子香的狐狸从哪里蹦出来——几位说可好?”
裘夔自然是不愿意来这么一位姑奶奶管着自己,可又不好拒绝,只能又哭又笑地答应了。
安以墨奔出天上人间,并没有径直回安园。
他需要好好顺顺思路,关于突如其来的清剿,关于念离的身份,关于这烧袍子的后果。
安以墨应当是感谢裘夔的,若不是这头蠢猪一如既往地想从中揩油,他也不会得知上面清剿夫子香的安排。好不容易误打误撞地躲过这次劫难,却不想那平素不显山不露水的念离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犯事。
她究竟是什么人?
赐衣这样的荣耀可不是普通宫人能有的。
她会是侍卫队的人么?她是细作么?她和这次清剿有关么?她为何要在这样的时候将众人的注意力集中在他的安园?
这是不是有人想借机明目张胆地调查安园调查他?
这一路上脚下生风,他背后汗毛倒立,这伪装了十年的身份,这背负了八年的沉重,如今好不容易换了天日,却又要劫难临头了么?
念离,念离,究竟你是谁,又究竟,我该不该信你一回?
以我满园人的性命和十年一酿的秘密为赌?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和她一起夜里上山的那条路上,月华初上,日子倏地仿佛回到那天晚上。不知怎的,就想起那天在天上人间,她突地将自己拉入桌底。
她的话,言犹在耳。
“我常常钻到桌下面哭,入宫前,入宫后。听着台面上那些虚假的话,每个人都盘算着怎么踩你一脚。你就这么在这巴掌大的地方儿蜷缩着,哭着,没人能帮你。后来我从桌子下面钻出来,我堂堂正正地坐在桌子边儿,我擦净了猪油儿,我叫他们都规规矩矩收回脚——”
安以墨不禁心里一个动容。
她为何烧掉了她的过往呢?就和他背负的疤痕一样,是想摆脱却摆脱不掉的束缚么?
安以墨蹲在地上,心情复杂得难以言表,适时,一只大黑狗凑过来,散发着茶叶蛋的香气。
“这狗认识你。”王老板正要收铺子。
“说起来,好像还欠你茶叶蛋的钱——”
“怎么,您不知道么,您夫人早就来送过钱了。”王老板咧咧嘴,“不仅如此,她还帮我重写了匾额,真是个好人呐,这位客儿,你可娶了个好媳妇。”
王老板在这城的外缘,和安园并无交集,至今也不知道,这三五不时来关照他生意的,就是大名鼎鼎的溯源第一怪。
在王老板看来,他着实是个温文尔雅的文化人。
“哦,这就是她的字?”
安以墨站起身,大黑狗在他身边绕来绕去,月华之下,那三个字苍劲有力,全不像女子的娇柔。
茶叶蛋。
朴实无华。
“真是看不出来。”安以墨顿时觉得心里静了下来,字如其人,棋如其人,二弟说过,念离举手投足之间,并无恶意。
他举步维艰小心谨慎许多年,能否允自己一次,毫无因由的信赖?
只因为那一个过眸,那一个背影?
和这不同月华下的同一次仰望?
王老板看着安以墨愣了神,突地从怀里拿出个手帕,“对了,这是您夫人落在这里的,我想让大黑去送,大黑找不到路,可巧您来了。”
安以墨展开手帕一看,这一回倒是工整的小字,却也并不秀美,仍旧像男人一般,下笔有力,坚定无比。
可那内容,却分明显出念离的一张脸,看着这词句,几乎就能听见她在耳边倾诉。
半夜来叫门,听狗吠三声,知是贵客到,天明吃蛋来。
双影并离去,孤身还又来,心底复念念,何时与君来。
安以墨将帕子攥在手中,眉头越锁越紧,那一切的猜疑都如这层层叠叠的云,此刻散了去,露出一夜的月色,万生静好。
“王老板,我要借您的大黑一用。”
柳枝回到安园,安以墨却不在,来到牡丹园一问,说念离早早就躺下了,不知为何总是睡不到一会就惊叫着醒了,弄得婷婷也毫无办法。
过一会再来看望她,婷婷却说,这一会儿倒是没有声音了,只是吩咐着绝对不能进屋。
用婷婷的话说,谁家主子没个小性子呢,只不过这天念离是全面爆发了,就不要去惹她。婷婷自然不知道,柳枝也没猜到,此刻念离木头人一般端坐在屋子里,吩咐着所有人都不可以进来,是因为屋子里还有一个人。
府门的衙役。
念离轻声说着:“带我回去吧,我认罪。”
第八章 黄袍背后的秘密
“姑娘高明,派了衙役混入安府去监视。只是在下不懂,为何不直接抓了那犯妇人来审,却要等着安以墨回府?”
惜花瞟了裘夔一眼,不作回答。
牡丹玲珑衫,安家夫人除了逐风,不做第二人选。
如果直接抓了她,就相当于承认那黄袍是真的,侍卫队的人肯定要参合进来,到时候逐风为了保命定会说出实情。她的身份一旦戳穿了,就会回到壁风的身边去。
惜花偏不送她这份大礼。
可她也见不得这在宫中就顺风顺水的女人太得意了,教训总是要的。
“裘县令,您还不明白么?这件事可大可小,小了说,不过就是个女人耀武扬威穿了件戏服来哄骗你,不过罚些银子,打个手板,你难不成真要了她的命?你不怕外人说你是为了你妹妹公报私仇?”
裘夔一时语塞,只能愣愣看着这高明的女人。
“往大了做,这事其实和这女人无关,却是那安以墨装疯卖傻戏弄大人。到底他是溯源第一怪,还是溯源第一奸,我们今晚便可有分晓。一旦安以墨以为四下无人,便会跑去和他夫人密谋,该怎么暗度陈仓、如何继续演戏。到时,大人可以立即将他扔进大牢,安园不就是您嘴里的肉了么?”endprint
惜花在溯源短短一日,已将这里里外外看得如此明白,裘夔不禁折服。
“姑娘实在厉害,裘某——”
“没什么,我不过就是个小小宫人罢了。”
惜花眯起眼睛。
论起手段,逐风,我怎么斗得过你?
只是,你一向无欲无求无牵无挂,这一次,却让我撞到了你的死穴了。
你打算怎样反击呢?
是否仍如你在宫中时那样的狠绝?
还是一如既往地装你的贤妻良母?
我等着你,逐风。
“我认罪。”
念离一遍遍的说着,那侍卫仿佛没听见一样,只守着门口不动半分,显然是在等着安以墨上钩。
念离心中忐忑不安,突然听着门口的脚步声,身子不由自主一个寒战。
听声音就知道是个男人。
方寸不乱的脚步声。
安以墨啊,平素你都装疯卖傻的,今天就等着你颠傻痴狂,你偏要这个时候正经么?
“相公——”念离刚起了一声,身边的衙役就按住她的肩头。
“听说你身子不好啊。”安以墨的声音今晚上有一股难得的和煦,大抵是知道她闹的厉害,特意收敛了几分戾气。
“恩,所以躺下了。”念离迅速地接话,肩头的手重重一按,她却回头瞪了他一眼。衙役也是第一次看见这么不听话的“人质”的,还有些惊到。
“听说你闹脾气,把家当都烧了。”安以墨就在门口,影子的轮廓都打在门上,“谁惹你生气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
“我——”念离还想再暗示他几句,嘴巴却突然被后面那只大手给捂上,看来衙役也知道对付她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
安以墨听着屋子里没什么回应,皱了皱眉头,试探着问:“没给自己惹上什么麻烦吧?”
依旧没有回音。
安以墨手抵在门上,思量再三,还是没有推开,只是打量着那门槛儿,居然有泥巴。
安以墨一抬眼,心突地跳快了一拍,预感到了什么似的,弯身扣了一块泥巴下来,还没有干透,应该才沾上去不久。
这雨是他从王老板那里赶路回来的时候才淅淅沥沥下起来的,念离不是早就歇息了?无论是她这样经过严格训练的宫女,还是婷婷那种从小在安园长大的婢女,进门可能会磕在门槛上么?
泥巴肯定不是她们鞋子上的。
有人在。在等着捉他?
安以墨几乎是没有多想的,突然起了一句:
“你记住,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有我在,你不用怕的。我们好好商量一下,明天怎么说合适。”
话音落了,听到屋子一顿响,还没等他推门,门自己拉开了,念离被推倒在地上,眼神万般复杂地望着他。
挡在他们之间的,是凶神恶煞的衙役。
安以墨愣在那里,看了看念离,他目色如水,竟然有一股子释然。
念离摇了摇头,却是顿感无力。
这不是我下的圈套,这不是我叫来的,相公。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你是影,也绝不会说,我更不会利用你对我的好来骗你入局——
我已身在此局,你为何要闯进来呢?
事到如今,念离却是一句辩解也说不出来,只能看着安以墨微蹙着眉头,决然转身。
“没法子,栽在女人身上,我想有人请我去作客。天色不早,我们早去早回。这个时候了,从后门走都容易被狗咬了。”
“罗嗦什么,走吧。”衙役粗鲁地推着安以墨,声音引来惊慌失措的丫头们,惊呼着,一传十十传百,黑压压的人冲过来,这平素冷清的牡丹园顿时乌泱泱一片人。
“不用担心,我不过是和小舅去吃点夜宵,都回去吧。”安以墨趁着主子们都没跑过来,先把丫鬟们安住了,“明早我还吃绿豆糕,叫那闲着没事烧东西玩的女人,给我送过来。”
交代了这么一句,安以墨十分潇洒地走了。
那去处,却着实是个狼狈之地。
安以墨被衙役压走了,是从念离的房间里带走的。
据说是因为念离烧了不该烧的东西。
这事,当然都被算在念离的头上,安老夫人和二姨娘赶过来的时候,安以墨走的连个渣儿都不剩了。还没等安老夫人动手,平素没什么建树的二姨娘先挥来一巴掌,声音嚎了出去:
“你真真的是个祸星啊!”
安老夫人转身就抱着裘诗痕哭,哭的她连翘尾巴的心情都没有。按理说,这大夫人突然栽了,全家人都指望着自己,裘诗痕该是高兴的,可是一想着共处十年的相公这没由来的牢狱之灾,又心里犯堵。
安老夫人刚一离身,裘诗痕就借着东风扫了念离一巴掌,“你不是很能耐么?你不是比我兄弟官做得都大么?你倒是有本事把相公害的入狱啊你,你厉害啊!”
弱不禁风的柳若素这时配合着做晕眩状,被小婉扶着,有一口气没一口气地说着:“也不能都怪了姐姐,谁叫姐姐是大人物,烧个东西也犯了法了——”
安以柔从头到尾秉着看热闹的心态,一直冷眼旁观,此刻听见老二老三这话,忍不住笑了。若是别人,这个时候笑了,怕是要被全家戳死的,但是换了安以柔,谁都不敢说什么。
安以柔清亮地说着:
“墙倒众人推,依旧是这幅丑嘴脸。”
这乱哄哄的场面,念离看不见也听不见,是谁推了她,是谁扶住她,是谁打了她,是谁在哭,是谁在笑。
全然不知。
满眼只是安以墨离开时那转脸而去的眼神,也没有往昔半分嘲讽,却看不出什么伤心,像是藏着一个没有开始的故事,等她去解读。
“相公交代了,明早要我去送绿豆糕。”念离站稳了身子,“无论是去大牢,还是去哪里,我都会去。我会把相公平安无事地带回来。”
裘诗痕还想冷嘲热讽,柳若素却扯住了她,一个眼神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逞什么威风,就让她一个人去折腾吧。endprint
“有什么我们可以帮上的,姐姐尽管说。”柳若素话音刚落,念离就跟上一句。
“明早我要早起,我先睡了,不送。”
乱哄哄的人总算退出了牡丹园,依旧是有人欢笑有人骂娘,念离全当没有听见。这没经过多少风雨的大宅子里,一碰上事儿就丑态百露,可惜她今晚方寸乱了,否则怎么能让这些女人胡来?
她没工夫搭理他们,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将安以墨平安无事地带回来。
不知为何,冥冥之中,念离总觉得这件事的背后站着的不只裘夔一个。
守株待兔、瓮中捉鳖,这样的伎俩,裘夔那样的人是不会想到的。
心头浮上白天遇上的那双绣花鞋,一丝意料之中的阴霾浮动着。
她能平安无事地带回安以墨,却能让他的心完整如初地回来么?
那小心翼翼建立起的最薄弱的信任,就这样一瞬间被击碎了么?
如若在他身边仍旧不能求一份安心,那么安园虽小,天下虽大,又有何区别?
念离在如水月色中步入庭院,满腹心事,却突然听见狗吠。不知怎的,就想起安以墨走时的话:
“这个时候了,从后门走都容易被狗咬了。”
慌忙之间,撩起衣裙,几乎是踉跄着跑向后门,拔下横闩,双手一推,王老板家的大黑狗蹲在门口,摇着尾巴,嘴里叼着布袋,里面是已经凉透的茶叶蛋。
两个并排,你推着我,我压着你。
布袋上写了四个字。
吾信吾妻。
一个月前。
魏总管带着人马搜到淮安郡王家后,就断了消息,只知道陛下挖地三尺也要找到的那个宫女乳名也叫岚儿,老家应该在更南边的地方。
全侍卫队里面,见过逐风本人的,并不算多。魏总管的副手李德忠算是一个。李家本是世代忠良,却被景妃党羽迫害,满门遭殃,原本给发配边疆暗地处决的他,却被当时潜伏在景妃身边的逐风派人救了。
也因此,李德忠得以见过这位救命恩人一面。
相见之时,逐风虽是宫女打扮,眉宇之间却全然是指点江山的巾帼之风,她亲口承诺,来日一定会从国库之中,拿回李家被抄走的东海珍珠。当时,李德忠愿以性命相报,堂堂七尺男儿第一次痛哭流涕,逐风却只是目极远方,说:
如有可能,来日有一天,请将我的尸骨,埋在南通郡溯源城。
那时,逐风尚不知自己能活着推翻景妃,活着为魏皇后效力,活着扶新帝上位,活着走出宫去。那一句感伤之词,现在看看,也暴漏了她的行踪。
“李德忠愿南下亲寻。”
从淮安王家出来,李都尉就向魏总管请缨,还不忘撒了一个无伤大雅的谎,“末将有心上之人在南通郡,望大人体恤,让末将负责南通郡。”
魏思量想着李德忠好歹见过逐风本人,找起来得心应手一些,于是就指派他带着三五亲信南下去寻人,而他则返回宫中待命。如此这般,李德忠心情复杂地南下南通郡溯源城,只用了一天,就找到了逐风。
全溯源城一共有三名返乡宫女,一个年过半百,一个才二八年华,只剩下一个,就是在溯源城名声在外的安园填房夫人。
李德忠现身来找念离时,她已安安稳稳做她的安夫人,眼中再无人在宫中之时的冷绝,神态安详得让人不忍去打扰。
“大人,李德忠拜见。”
幽静小街之中,紫袍男子在天上人间后门口,给提着一盒绿豆糕的念离鞠了一躬。
阳光碎了她一脸,她叹了一口气。
“我这几天常常想起那副景象。我躲在桌子下面,看见一双双的绣花鞋,原以为是想多了,想不到故人就找上门来了。我记得当日将你交给了王爷,哦,应该说是当今的皇帝陛下,如今你已经是侍卫队的李都尉了,为人臣子,要来捉拿我了么?”
“要是想捉拿您,德忠就不会一人前来了,侍卫队刚刚搜查到淮安县,估计不到半年,东南十二郡大小城池都会被查一个遍。按照规定,每一个归乡宫女都需要在衙门登户籍才能安家,以便于追查宫人的行踪。您身份暴露是在所难免,我建议您快快离开这里,游历山水之间,做个无籍之人吧。”
“这里是我的家,我哪里都不回去。如若有那么一天,陛下真的找到了我,我就如先前所说的那样,将自己葬在这里——”
“大人万万不可。”李德忠顿时慌了,“大人不是已经嫁入溯源首富之家了么?何不靠着夫家势力,买通关系,逃过一关?”
“我家相公现就在这个青楼里鬼混,你说,他能为我出头么?”念离一笑,“出宫入宅,还不是一样,该记得总归是忘不掉,忘记的怎样都是不记得了。”
“如此这般,大人只能为自己留条后路了。德忠一向敬佩大人深谋远虑,请大人万万不能自暴自弃,要早早做了准备才好啊。”
念离听了这话,倒是低头一阵思索,复又抬头,“届时如若是你带人来查,我就有办法,在你眼皮子底下逃过去。”
“如何?”
“但凡上面来查,必先来官府,查阅归乡宫人的名录,如果这个时候我已经有档案在身,您就可以凭着这证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什么档案?”
念离轻笑:“譬如说安氏女子,故意穿皇族衣服,被拆穿原是戏服,而该名宫人,经查原是宫中一个烧柴丫头,如此云云。如果这件事,让本地县令做个人证,则更加妙了。”
李德忠满眼钦佩之色,躬身道:“大人所想周全,德忠必全力配合,待时机成熟,属下会派人捉住大人‘把柄,关入大牢,由德忠亲自审理、裘夔陪审,定能盖棺定论,后人再查毫无把柄!”
说来也巧,这一晚,安以墨竟吩咐念离住在天上人间。就在他们钻桌底儿钻的火热之际,裘夔的桌儿上,也热闹的很。
侍卫队李都尉微服下访,裘夔可是憋足了力气招待,偏李都尉不让声张,对外只说是邻近县上新上任的县令。
吃酒到一半,李德忠就如先前谋划好的那样,对裘夔说:“听说这天上人间住了一位溯源首富?莫非是家中娘子不够体贴?”
裘夔哼了一声。“人家可是宫人,自认高人一等啊。不瞒您说,我家小妹正是这安园的三夫人,这一回也得到我府中小住着,躲躲这宫人。”
“溯源天高皇帝远,随便来个张三李四也能忽悠了您——裘县令,最近返乡的宫人不少,可是这宫人也分三六九等,可不要让一个烧火洗衣服的黄毛丫鬟骗了你。”
“李大人这一点提醒的极是,明天我就去会会这宫人,看看她是个什么角儿!”
次日,裘夔大闹安园,念离依计早就准备好了牡丹玲珑衫出来,打算让裘夔做个人证,来日她“被举报”之时,也好有个见证。可不料,那一日婷婷也被教训了一番,念离这满肚子火气就更大了,不仅穿上了牡丹玲珑衫,还捉弄了裘夔和他妹子一把。
按念离的打算,本是想日后找个合适的时候,花钱雇个戏班来举报她的牡丹玲珑衫根本就是唱大戏的衣服。
然后她就等着裘诗痕去打小报告,等着裘县令来捉人。
念离就连在狱中打发时间带些什么书都盘算好了。她估摸着,有安家的势力在,裘夔也不敢怎样,不过是小惩大诫一番,给她上个黑名单,让她从此身败名裂。
那正和她意。
从今往后,她就正式成为溯源官府落户的“假宫人、真婢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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