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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山路

2014-01-23恰恰

城色in生活 2013年12期
关键词:犹太人全世界上海

恰恰

故事该从哪儿开始。上海舟山路,一家旧货店门口,两把旧椅并排靠着。一只是随处可见的高木椅,日常,老旧,起了一层黑腻子;另一只是巴洛克风格旧餐椅,白漆细雕,疲惫落魄,肮脏的座垫上露着海绵。但它们靠在一起,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这大抵是关于舟山路最好的隐喻。天黑以后,舟山路的老灵魂就歇坐在这两张椅子上——舟山路的两个孪生兄弟,叹气,歇脚,相互递着烟。

舟山路不长。北边一端,是臭名昭著的马路菜市。小摊横满路面,污水趟过脚边,女人出来买菜,必须小心翼翼地穿行,小心翼翼地让鞋跟巧妙地落在菜叶和鸡屎之间。而在另一端,与霍山路、长阳路交会的这一段,被称作“小维也纳”。

光线在这里调暗。大片大片巴洛克风格毗连建筑群,把岁月压成了照片。红砖山墙,高大廊柱,装饰风格的雕花半圆窗,如今钉上了塑料绿纱窗……你若抬头望,目光穿过横斜逸出的万国旗,还能隐约辨出屋顶处的十字架:在异国他城的寄居地,被神遗弃的人们钉制好一只十字架,泪水长流,呼唤主的名字,擦干眼泪,又继续他们的营生——犹太人实在是在哪儿都能活得下去。

你当然听说过那场最著名的迁徙。摩西领着他的族人,出埃及,过红海,但那流着奶与蜜的迦南远非放逐的终点反而是一个开端,犹太人自此开始了他们那一部饱含泪水与哀歌、放逐与寄居的国族历史。上帝对他的选民们说:“你们这些邪恶堕落的人啊,你们注定就要到处流浪,到处被欺辱。”

1939年,摩西的后裔们一船一船地倾倒在上海码头,在刚下船的眩晕中,瞠视着黄面孔黑头发的异族人,说不清是庆幸还是恐惧。是的,在1939年,在二战全面爆发之前,在“水晶之夜”之后,党卫军、集中营和全世界大多数国家的排犹与拒签……一刀刀砍在他们身上,而此时,东海的海水徐徐分开了,上海的双臂圣母般打开了。

上海不是迦南,但它却成了全世界最后一个庇护所,唯一一个愿意接收犹太人入境的城市。当时的上海浑然不知希特勒,它只是个开放的、不设防的城市。哪管炮声隆隆,它照旧醉生梦死,全世界的人想要在道德上放个假时,都可以到上海来!

在以犹太人避难上海为背景的小说《寄居者》里,严歌苓细细摹写:“……在上海靠岸的远洋轮哗啦一下打开底舱,里面装成紧紧实实:一个巨大的人饼。那就是从集中营直接上的‘货。这样的船一靠岸,日本兵便会戴着防毒面具,用刺刀拨拉开上海本地犹太人的迎接队伍,冲进底舱,把杀虱子、跳蚤,以及种种已知未知微生物的药粉慷慨扬撒。刹那间,一片黑的人饼就成了一片雪白。”

远越重洋,犹太人沉甸甸地负重着他们的圣经和音乐,他们的高等教育背景和屈辱的姓氏,他们长达数十世纪的迁徙史,在上海虹口,在提篮桥,在舟山路亭子间里住了下来。当时的提篮桥地区,是全上海最混乱的公共租界,藏污纳垢的三不管地带。扒手、掮客、衰老的妓女、患着肺痨的革命者在亭子间内日夜辗转……它本来就是上海的一块流放地,现在又迎来了一群被全世界放逐的难民。他们把珠宝和晚礼服送进当铺,接着开起咖啡馆、服装店,高级鞋履定制店;或者干起了泥水匠、擦鞋工和餐厅钢琴手,很快,竟也把这块下只角,折腾得风生水起,热热闹闹。犹太人哪个不是一身本事?他们被称作全世界最聪明的一族,因为他们早就绝望般看清了自己寄居者的身份,时刻准备着以各种姿态求生。

也是在《寄居者》里,男主角一家正准备出逃奥地利时,一听说要去的城市是一个自己闻所未闻的名字时,丈夫犹豫了:“Too far away!”妻子立刻反问:“Far from where?”

这真是没有故乡的人最深切的体验。Far from where?所以,这些前律师、前教授、前维也纳乐团首席提琴手们,迅速习惯了新的寄居生活,学会了给人剃头、送报纸和打家具,学会了生煤球炉、倒马桶,去老虎灶泡开水,用怪腔怪调的上海话与他的邻居们还价:最多五只铜佃!他们围坐在一起,劈着妻子的细软,劈着自己的家族史,劈着一把苍老的骨……送进炉膛里,拢着手烤着生活的微火。可能到火熄灭的时候,他们也没法站起来就走,葬在了公园里的犹太人公墓中。

现在,灯光大亮。舟山路重新摊晒在大太阳下。大太阳下,里弄人家纷纷晒起了被子,猫从深处纷纷出来,把肚皮朝上躺下。老阿姨倚着红山墙坐着织毛衣,或者用掸子大力拍打被子,纷纷的都是旧尘。这华丽庄严的建筑群在白日朗朗之下骤然祛魅,成了一只空壳,一艘弃船,一只巨大的旧珠宝箱,丢弃在路边。满满当当的世俗生活重新入驻和占领,也驱不散它那前半生的苍凉——反正看起来总是哪里不对劲,鬼气森然。

再远一点的几条街,因为地铁经过或新规划,全拆成了大工地,日夜开工。原来的亭子间房客们,高高兴兴地拿着补偿款住到郊区宽敞的新房子里去。而舟山路,因为它的历史遗迹,成了上海永不拓宽的64条马路之一。

再也没有了拆迁和补偿的指望,逃离这大屋杂居的唯一指望,舟山路的住客们,绝望地挤在这些阴暗的大房子里,他们不过是新的寄居者。烟尘满面的华美外廊,通往暗黑门洞,里头灾难般堆放着各家杂物,油烟熏黑了楼梯雕花扶手,巴洛克式扇形大窗里,探出密密匝匝的万国旗——像一个美人,老了,神经错乱起来。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从里面出来,也许正要到北边买菜。抬起浮肿的眼皮,白了一眼门口张望的窥奇者,她没说什么,她习惯了。流放者的困惑早与这房子共生,噩梦一般笼罩住这里的人们。

谁的上海?Far from whe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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