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冰炭说忠奸——八飞说岳补遗

冯八飞

千古冰炭说忠奸

——八飞说岳补遗

冯八飞

冯八飞，笔名虎头，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外语学院德语系教授，北京外国语大学博士，柏林洪堡大学博士后，洪堡大学语言与语言学系博导，德国洪堡基金会洪堡学者，上海外国语大学外语战略研究中心研究员，南京大学中国语言战略研究中心研究员，德国洪堡基金会中国学术大使，德国语言学研究院国际科学家委员会委员，出版过《沉浮莱茵河》、《永远的白玫瑰》等作品。

秦桧（1090—1155)，字会之，江苏南京人。

史上十大奸臣之首恶。

这个，不是中国历史学家的一致意见。

这个是区区在下不佞鄙人的个人意见。

在下的政策跟党的政策不一样。党的政策是首恶必办，胁从不问。在下的政策是“首恶必办，胁从也必办。卖国贼、民族败类一律必办”。

史上十大奸臣排行榜为庆父、赵高、梁冀、董卓、来俊臣、李林甫、秦桧、严嵩、魏忠贤、和坤。此排行榜还有N种。然而，无论哪种，秦桧都龙门飞跃，金榜高中。老夫年过半百，读书敢称无数，还真从没见过哪张奸臣榜缺了秦桧的，可见秦太师之众所周知、众星捧月、众口交颂、众望所归。

秦桧不仅众望所归，而且遥遥领先。宋朝号称史上最富王朝。饱暖思淫欲，因此，《二十四史奸臣传》上，“大宋”当仁不让，名列榜首。从宋太祖赵匡胤开始，两宋319年天下总共18个皇帝，《宋史》上盖棺论定的奸臣就有22个，平均一个皇帝要摊上一个半。在“大宋”这个中国奸臣冠军榜上，风流才子宋高宗大皇帝再夺冠军，一朝涌现四大奸臣（黄潜善、汪伯彦、秦桧、万俟卨），超过平均数两倍多。这哥儿四个都是宰相。看官须知，不是所有大奸臣都是宰相，庆父、梁冀、来俊臣和魏忠贤等就不是。宰相奸臣，为祸更烈。

还有一个更大的共同点：他们都是岳飞的敌人。

什么叫“奸臣”？

以“直笔”被誉为“唐代诤史”，历武则天、唐中宗、唐睿宗、唐玄宗不倒的四朝元老吴兢在其名作《贞观政要·论择官》中有精确定义：“内实险诐（音必），外貌小谨，巧言令色，妒善嫉贤；所欲进，则明其美、隐其恶；所欲退，则明其过、匿其美，使主赏罚不当，号令不行，如此者，奸臣也。”秦桧一条不落全部占满，在奸臣这个战场上一应皆全，一枝独秀，一统江湖，一呼百应，独占中华五千年历史奸臣榜鳌头！

中国历史上除奸臣榜还有忠臣榜。史上十大忠臣排行榜通常是岳飞、诸葛亮、魏征、寇准、包拯、文天祥、于谦、林则徐、史可法、郑成功。此排行榜也有N种，但无论哪种，都认为岳飞“当之无愧千古第一忠臣”。

有意思的是，翻遍典籍，没人对忠臣下过定义。祖先的意思是：忠臣，即岳飞。不消再定义。奸臣分三六九等，忠臣亦然。“忠臣”顶级配置是“德才兼备”。现在大家都知道混得好叫黑白通吃，德才兼备相当于黑白红黄青蓝紫通吃。相应地，论到奸臣，顶级配置就是德才兼不备，即缺德无才。

其实并不完全准确。

事实上，奸臣通常都是很精，贴上毛儿比猴儿都精。

北宋奸臣蔡京（1047—1126）四任宰相长达17年，四起四落，堪称官场韧圣。他与童贯、高俅等把持朝政，鱼肉百姓供宋徽宗挥霍，太学生（社科院研究员）陈东书列蔡京、童贯、朱勔、李彦、梁师成和王黼为六贼，斥蔡京为“六贼之首”。但蔡京确实才子，诗词散文在在精擅，书法更与苏轼、黄庭坚和米芾并称“北宋四大家”。有次蔡京问米芾哪个天下书法第一，米芾说：“唐朝柳公权之后就得算你和你弟弟蔡卞。”蔡京说：“其次呢？”米芾说：“当然是我啦。”

蔡京之才，竟让向以孤傲狂放横行江湖的米芾自认小三儿。

然而，才子未必能治天下。或者说，才子通常治不好天下。蔡京政治名声烂到民间耻于收藏他的书法，因此传世甚少，后来大家硬把“北宋四大家”中的“蔡”安到另一位书法家蔡襄脑袋上，把蔡京像脓包似地挤了出来。宋钦宗上台后做政治秀，将蔡京免职流放岭南，沿途老百姓拒绝卖饭给他，结果这位权倾一时的奸相最后居然饿死在潭州（长沙）。

北宋另一奸相高俅（?—1126）曾是苏轼书童，因足球踢得好获宋徽宗欢心，官至“开府仪同三司”，贪赃枉法，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却记得感恩苏东坡，苏家子弟入京，都予厚待。南宋名将刘锜的爹刘仲武有恩于他，所以刘锜当官还是他力荐，为人似乎颇有良心，且多才多艺，除足球外，举凡吹拉弹唱，使枪弄棒，相扑杂耍，诗书辞赋，都能招呼一气儿。拿今天的标准来说，就是吃遍天下的“复合型通才兼全才”。

再如宋朝末代皇帝宋度宗的宰相贾似道（1213—1275），字师宪，天台人。这个亡宋奸臣能诗善文，著有《奇奇集》和《悦生堂随钞》，精于斗蟋蟀，有专著《促织经》，人称“贾虫”，算中国第一位昆虫学家，但就是不会治理国家，作恶多端，天怒人怨，败于元军后被贬，县尉郑虎臣在押解途中于漳州将其处决，到地狱追随蔡京去也。

因此，奸臣通常相当有才。或者说，至少大部分奸臣相当有才。奸臣之所以是奸臣，并非因为无才。

作为奸臣冠军，秦桧更是大才子，他笔翰凶猛，诗文滔滔，其《风墅帖》用笔率意自然，松脱舒畅，结字顺势而就，不滞不板，丝毫不让蔡京兄弟。此外秦桧行政才能更出色，他两任宰相在位19年，力推以税代管，开拓海上丝绸之路，完成中国出口商品从丝绸向陶瓷的经济转型，南宋经济空前繁荣，仅泉州港就收入200万贯，相当于北宋时全国的年财政收入。他还励精吏治，精简公务员，办公效率大涨。秦桧行政才能点睛之笔是改革汉字。当时各地公文字体参差，毫无规范，秦桧综合宋徽宗和宋高宗字体之后新创统一字体，工整划一，简便易学，被宋徽宗和宋高宗两爷子先后下令全国通用，此即“宋体”，至今仍是电脑中文输入法标准字体。其实宋体本为“秦体”，但秦桧实在太招人恨了，所以从他下狱起就改称“宋体”。要特别指出的是，南宋政府以及后来的所有政府从未下过红头文件要求称该字体为“宋体”，“宋体”这个称呼完全是历代中国百姓集体选择的结果。才华横溢的秦桧系出寒门，也是艰苦奋斗出人头地的，也不容易。其父虽曾任静江府古县（广西永福）县令，但秦桧早年生活困苦，是朝不保夕的农村代课教师，当时曾发牢骚说“若得水田三百亩，这番不做猢狲王”，熬到宋徽宗政和五年（1115）中进士，先补密州（山东诸城）教授，后任太学学正、御史中丞，摇身一变，抖起来了。

因此，奸臣不一定无才。

德呢？

“德”字在甲骨文中写成，左边是个“彳”（音赤），表示道路和行为，右边是只眼，眼上有条垂直线，整个右边表示目光直射，所以“德”就是目不斜视，行为正直，进化到金文，右边“目”字下面再加一个“心”，变成，即有德之人不仅目不斜视，心也不能斜视。

中国人民通常认为奸臣不仅自己缺德，而且祖宗八辈儿也缺了大德。

其实也不一定确。

“德”是主观评价，通常要看评价者站在哪一边。中国人认为东条英机是头号战犯，日本人却认为他是为国捐躯，德配天地，现在还把他供在靖国神社里面。因此，东条英机缺德不缺德，关键要看评价者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中国人民当然认为秦桧上下36辈儿缺德冒烟儿，秦桧后人这几年出来要求给他平反，理由是“民族融合”，实在是不懂事。

但很少有皇帝认为奸臣缺德。以秦桧论，宋高宗根本就觉得他德艺双馨。靖康元年（1126）金军第一次围攻首都开封，要求宋高宗他爹宋徽宗割让河间三镇，即太原、中山(河北定县)和河间，身为职方员外郎（总参谋部副司长）的秦桧虽赞成求和，但在细节方面还为北宋争了些利益，因此升为殿中侍御史、左司谏（中纪委副书记）。后来大臣范宗尹等70人同意大片割地给金，秦桧等36人是反对的，与脱了裤子裸体卖国求荣的张邦昌和刘豫还是有区别的。金军囚禁宋徽宗和宋钦宗后强迫北宋百官拥立张邦昌为“大楚”皇帝，时任御史中丞（监察部长）的秦桧不同意，不过御史马伸等人上书反对立张邦昌为帝，请秦桧签名，他也没签字，最后百官大多签字，马伸再三催促，秦桧只好签，结果金人大怒，靖康二年（1127）将他夫妇一起抓走。网上有几个不懂事的出来替秦桧喊冤，提出“秦桧是主战派”的惊人之论，其根据多来自此。其实，如以对金“战”、“和”来论，秦桧从头就是“和”那一挂的。当时他只不过认为投降应当有条件，被金人抓走后，尤其是得到完颜挞懒赏识之后，他就无条件投降了。

此时康王赵构在商丘登基为宋高宗。严格说此举可算谋反，因为他大哥、当朝皇帝宋钦宗并没死，宋钦宗蜡丸密书也只是委他当“河北兵马大元帅”率兵勤王，并未让他继任皇帝。因此身为金人阶下囚的太上皇宋徽宗听说赵构登基后立刻致书金帅完颜粘罕无条件乞当儿皇帝，这份乞和书就是大才子秦桧的手笔。完颜粘罕由此对秦桧大为赏识，先推荐给金太宗，金太宗又把秦桧赐给弟弟完颜挞懒（完颜昌）为“任用”，后升为“参谋军事”，渐成亲信家奴。其他被掳宋官都流放到偏远的广宁府（辽宁北镇），只有秦桧随挞懒留在燕山府（北京）吃香喝辣，金兀术在燕山大排宴席，宋朝王公贵族女眷全体出去端盘子，秦桧却是座上宾。建炎四年（1130）金军攻打淮北楚州（江苏淮安），挞懒令秦桧同行，秦桧半夜指使老婆王氏撒泼打滚：“我爹嫁我时陪嫁20万贯，要你我同甘共苦。现在大金国重用你，你就丢我在半路。”挞懒老婆一车婆听说后把王氏叫到家里询问，然后枕头风吹给挞懒，王氏得以同行。淮安战役时秦桧还帮着写信劝降宋军。淮安陷落，金兵入城奸淫烧杀，据说秦桧“乘机”登船而去，在江苏涟水被宋军抓住当成金军奸细，打了一顿之后要砍，秦桧慌忙说；“我是御史中丞秦桧，这里如有秀才应知我姓名。”于是宋军叫来卖酒的秀才王安道。这个二杆子根本不认识秦桧，一见面却作个大揖说：“中丞劳苦，回来不容易啊。”宋军都不大识字，很信任王秀才，遂将秦桧送到宋高宗“行在”临安（杭州）。所以秀才确实误事，并非在下乱盖的。

此即秦桧疑点重重的“南归”。他后来专门写了本《北征纪实》，说自己当时是杀金兵夺船而归，遭到普遍质疑，因为被俘宋臣很多，只有秦桧独回。燕山（北京）到淮安2800多里，跋山涉水，难道没碰上盘查，一帆风顺？就算跟挞懒南下，金人有意放纵，也会把家眷扣作人质，为什么王氏能同行而归？不过他的密友、宰相范宗尹和李回拚命为他辩解，并竭力向宋高宗举荐。

其实，要知秦桧南归秘密，只需看《金史》。金宣宗贞祐二年（1214）中书舍人孙大鼎追述秦桧南归时说，84年前，即金太宗天会八年（1130）金朝大臣在黑龙江柳林会议金宋形势，当时南宋宰相赵鼎和张浚均主战，岳飞、韩世忠和吴玠勇不可当，金军屡战屡败，大家都觉得只能议和。《金国南迁录》记载，这时鲁王完颜挞懒说必须放个宋臣回去议和，忠献王完颜粘罕立刻说，此事我已酝酿3年，目前看来只有一个秦桧可用。我喜欢这个人，经常在作战时拿些事情去试探他，他表面虽拒绝，内心常能“委曲顺从”，而且秦桧始终主张“南人归南，北人归北”，如能放他回去，他必得志。

这，才是秦桧南归的真相。

秦桧不负挞懒之望，回到南宋果然力主和议，《宋史·秦桧传》说南宋立国后与金议和都是“且守且和”，真正停止战争一边倒向金乞和，始于秦桧南归。

秦桧为官前期跟岳飞没什么交集，那时他是朝廷大员，岳飞只是个驰骋沙场刀头舔血的偏裨小将，说句实在话，想巴结都巴结不上。

话本上，奸臣都嫉贤妒能。秦桧是大奸臣，所以一定嫉妒岳飞。

秦桧当然嫉贤妒能，他对同为文官宰相、顶头上司的张浚和赵鼎都赶尽杀绝，但至少到南归，至少现在还没找到文字资料说明秦桧跟岳飞有什么个人恩怨，事实上“十二道金牌”之后他还拉岳飞去整韩世忠。然而，就在秦桧围着挞懒和粘罕摇尾谄媚时，在广阔的宋金战场上，岳飞横刀立马席卷中原，迅速成为南宋军界首屈一指的耀眼将星。秦桧南归后很快由宋高宗提拔上来主持“绍兴和议”，因此，秦桧与岳飞必将不共戴天，你死我活，成为一生的敌人。

看官须知，将相不和乃中国官场文化常态，也是世界官场文化常态。文臣通常看不起武将目不识丁的粗陋，武将通常看不起文臣手不缚鸡的羸弱，文臣武将尿不到一个夜壶里乃天经地义，跟个人品质关系不大，所以廉颇背根儿树枝去看了趟蔺相如，就被当成“将相和”伟大典型歌颂了2000多年。

官场恶斗从来不顾大局，汪精卫卖国即为一例。另一例是此前六百多年，吴三桂1644年引清兵入关后的南明官场内斗。明朝皇帝崇祯北京上吊，兵部尚书（国防部长）史可法本该让崇祯堂兄、福王朱由崧继位，但福王祖母郑贵妃是东林党死敌，而史可法老师正是东林党领袖左光斗，史可法怕福王继位会全盘打压东林党，于是力排众议推桂王朱常瀛继位为帝，谁知以凤阳总督马士英为首的武将都倒向福王，最后福王依靠武将支持登上皇位，南明文武自此陷入恶斗，国势一溃千里，清军入关，加上吴三桂的兵，不过20万，可福王继位后，南明光投降清军的部队就超过南下清军总数，南明最后亡国。

史可法后来困守扬州，誓死不降，以身殉国，晚节可风，但在文武恶斗致国势式微的问题上，不用讳言确实也有些责任。

“战”“和”关系到由谁来制定国家政策，向为文武恶斗之关键，为官之途，说到底是拥有制定国家政策的大权。所以，有官场必有恶斗。也正因为如此，文官主战，武将主和，都是异数，非大忠，即大奸。岳飞主战秦桧主和，论起来还算各司其职，不能说主战一定忠臣，主和一定奸臣。秦桧之前的宰相有李纲、黄潜善、汪伯彦、吕颐浩、朱胜非、杜充、范宗尹、赵鼎和张浚等，其中除李纲和张浚之外，其他人都非旗帜鲜明的铁杆主战派，但也并非个个都是彪炳史册的大奸臣。

秦桧能力夺千秋奸臣鳌头，主要因为绍兴和议。

南宋与金之间总共三次和议：绍兴和议、隆兴和议与嘉定和议，绍兴和议是第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因为它定下了宋金和议的调子。绍兴和议表面上是宋高宗与金熙宗合作，实质是岳飞与秦桧的以命相搏，最终，百姓英雄岳飞用生命宣判“绍兴和议”遗臭万年，绍兴和议因此成为岳飞荣膺“千古第一忠臣”、秦桧沦落万世唾弃遗臭奸臣的分水岭。

因此，说岳，必说绍兴和议。

绍兴和议，其实前后共有两次。

战争是外交的最后手段。外交是国内政治的外延。民富国强，原子弹一万枚，航空母舰50艘，日本敢来钓鱼岛啰唣？二战后全世界讨厌美国的国家非止一两个，可除了本·拉登，至今也没谁敢炸美国。

宋朝是个投降王朝，这么说一毫米都没有冤枉这些才子大皇帝。宋朝从立国起内政就是“强干弱枝”，外交就是求和乞降。北宋总共九个皇帝，在开国皇帝赵匡胤手里还可支撑一气儿，但也从来没有真正统一过中国。到他弟弟宋太宗赵光义，两度伐辽均大败而归，从此揭开宋朝皇帝开门揖盗的光辉篇章。其后的宋真宗不顾宰相寇准强烈反对，执意与辽签订“澶渊之盟”向辽进贡。其子宋仁宗玩儿女人功夫一流，与西夏交战却屡战屡败，起用范仲淹变法更是一塌糊涂。接替他的宋英宗五年就翘了辫子。之后的宋神宗起用王安石变法，算是政绩最好看的，但接他的十岁宋哲宗随即被司马光牵着鼻子走，尽废王安石之法。这之后就是伟大的宋徽宗和宋钦宗，国事一泻千里，双双被掳金国，沦为历史笑话。

宋高宗比大哥宋钦宗还软蛋。“靖康之耻”金灭北宋，宋高宗自行在商丘登基，然后一路南逃，快得连金兀术都追不上他，后来岳飞、吴玠和韩世忠横空出世，把不可一世的金军打回原形，宋高宗一路超升，岳飞32岁便当了节度使（大军区司令）。但宋高宗的终极目标跟岳飞完全不一致：岳飞必欲光复故土、解放中原百姓而后已，而故土对宋高宗而言就是个屁，水深火热之中的中原百姓更连屁都不是。他梦寐以求的是打垮刘豫，赢得在金爸爸卵翼之下偏安江南当儿皇帝作威作福，因此，大齐被废后岳家军上下雀跃，大齐军队纷纷投诚岳家军，岳飞接连上奏恳请“捣其不备，长驱以取中原”，宋高宗却置之不理，因为他从根儿上就是“和”那一挂的，跟岳飞根本势同水火。就在他超升岳飞的同时，他已经跟秦桧达成精神同盟。

秦桧完全对得起宋高宗对他的喜爱。南归后他献给宋高宗的第一个见面大礼就是著名的二策“南人归南，北人归北”。其实“南人归南”是句废话，因为身在金军统治区的南宋人民能否回归南宋，要看金军放不放人。“北人归北”则是金朝上下夙愿，建炎三年（1129）金军二次伐宋，粘罕攻到扬州城下就提过此事，后来粘罕力主放秦桧回南宋，也是因为他深知秦桧从心里赞成“北人归北”。

为什么这么看重“北人归北”？

看官须知，当时南宋军队主要是西北、河北和山东人（都是“北人”），他们强烈要求北伐，是因为他们的父老乡亲。北人归北，这些将士都得俯首帖耳去当金人的炮灰和奴隶，南宋军队自动瓦解，北方国土拱手奉送，数十年间都不会对金人构成威胁。

秦桧强烈主张“北人归北”，还不算金人奸细？

秦桧的第二件“见面礼”是致完颜挞懒的求和书，后改署刘光世名义发出。秦桧没争署名，宋高宗竟大感秦桧“忠朴过人”，高兴得连觉都睡不着，说是“又发现一个人才”，居然拿这个汉奸卖国贼比汉代忠臣苏武，说他“常持汉节”。

这是中国历史上对苏武最大的污辱。

所以，对急欲卖国而不得其门的宋高宗而言，秦桧确实算双料“德才兼备”，因此秦桧南归仅3个月便爬上左相（副总理）宝座，8个月后更升为右相（总理）。

但从老百姓的立场看过来，天底下实在没有比卖国求荣更缺德冒烟儿的事了，因为卖国一定是连百姓一起出卖。卖国求荣缺德，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古今中外，从来没变过。将来也不会变。所以不仅广大南宋百姓不答应，大部分朝臣也不答应。大臣綦祟礼偷偷透露求和书内容，登时朝野震动，民情大哗，宋高宗被朝野非议K得满头包，加之求和书发出后一直杳无回音，宋高宗于是大耍帝王流氓术，怒气冲冲地说：“我也是北方人，北人归北，那俺是不是也得去？”立下手诏罢免秦桧，发毒誓“终不复用”。

秦桧当了一年总理，一个倒栽葱跌到谷底。

其实这次罢相只是权宜之计，后来宋高宗亲口对秦桧说：“当年你回来你就跟我说‘要想议和，只需南人归南，北人归北’……那时我就下定决心了，只是碍于百官阻拦，才拖了这么长时间。”这几句话，才是风流才子宋高宗大皇帝的心里话。看过传统戏曲的观众都知道君无戏言，但宋高宗说话跟放屁差不多，经常“戏言”，明天再问，他连自己“言”过什么都忘了。关键看他想不想“戏”。建炎四年（1130）他明明宣布秦桧“终不复用”，但不过5年完颜粘罕死，完颜挞懒得势，当过挞懒家奴的秦桧在宋高宗眼里顿时行情飙升，马上恢复工作，一升再升，绍兴八年（1138），罢相8年的秦桧东山再起复出为相，吏部大臣晏敦复当时就铁口直断秦桧是“奸人相”。

从宋高宗即位到绍兴八年秦桧再相，历时11年，这11年是岳飞从横空出世到叱咤风云的11年，随着岳飞屡战屡胜，岳家军雄霸天下，南宋军队开始与金军铁骑分庭抗礼，南宋赢得了宝贵的休养生息机会，平定群雄割据，积聚足够财力，建立稳固后方，完善官僚制度，安定社会秩序。这些事情，只有最后二件跟岳飞没直接关系。岳飞、吴玠和韩世忠浴血奋战，以战保和，这才守住北宋三分之二领土。

没有岳飞，何来宋高宗！

可岳飞他们金戈铁马、沙场鏖兵赢来的大好形势，至秦桧主导的绍兴和议被一朝卖尽。秦桧被罢相后也蛰伏八年之久，能够东山再起，充分说明他并非无能之辈，不能说仅仅因为他迎合了宋高宗内心深处的龌龊卑鄙。当时官场拚命钻营照死里迎合宋高宗肮脏“圣意”乞和的大臣多了，并不是每个人都当了宰相，更不是每个人都能在罢相后东山再起。

要爬得那么高，得有点儿才能。

秦桧的第一才能就是为人晦暗。《宋史》说他阴险如悬崖陷阱，深不可测。在朝廷上讨论政事，大家说了半天，经常被他一句话全盘否定。参知政事（国务委员）李光与秦桧争论战和，他等李光说完后慢条斯理地说：“李光作大臣没有礼法”，影射李光不把宋高宗放在眼里，宋高宗得知后十分不满，不久李光就被贬职。

还有两事足以刻画秦桧的深文周纳、阴暗险恶。

第一次绍兴和议时秦桧深知乞和乃天下之大不韪，一旦消息走漏民情汹汹，他难免被宋高宗当替罪羊拋出来剥了。既要完成金人议和重托，又要保住项上首级，这位大才子真是挖空了心思。一天朝见后宋高宗单独留下秦桧密商议和，秦桧说：“大臣对议和都畏首畏尾，如您决心议和，就得力排众议，只听我的。”赵构满口答应，秦桧却说：“您再认真考虑三天吧。”三天后宋高宗再召秦桧密商，秦桧却要宋高宗再考虑三天。到第三次，秦桧方拿出早已拟好的求和书交给宋高宗。宋高宗此时已是心急如焚，拿起红笔就“照准”。

第二件事是秦桧接连挤走赵鼎和张浚。宋高宗登基后为分散权力一直设右相（总理）和左相（副总理）。秦桧南归时右相是主和派赵鼎，左相是主战派张浚，两人虽然政见对立，但还能同心协力，当时最大的分歧就是张浚欣赏秦桧，赵鼎却说：“此人得志，我们就无所措手足了。”张浚不以为然。绍兴七年（1137）主和派与主战派矛盾升级，激烈斗争后张浚挤走赵鼎升任右相，提拔秦桧为左相。

张浚是宋金尽知的主战派，为啥会起用头号主和派秦桧呢？

历史没有这么简单：主和派都是坏人，主战派都是好人。赵鼎主和，但他跟秦桧的投降主义区别甚大，他要求对金谈判保留尊严，力争权利和领土。张浚虽然主战，但刚愎自用，志大才疏，反而搞得主战派矛盾丛生，人心涣散。加之独霸相位前秦桧深文周纳，锋芒内敛，张浚觉得他软弱好欺，是个绝无可能顶替自己的理想副手。秦桧也不负张浚所望，在刘光世免职后紧跟张浚向宋高宗大进谗言，坚决反对淮西军编入岳家军，要求把淮西军拨给张浚指挥，大得张浚欢心。但张浚想的是单独率军完成抗金伟业，名垂青史，而秦桧则完全是为破坏岳飞直捣黄龙的北伐宏图，目的完全南辕北辙。张浚不听岳飞忠言，罢免刘光世处置失当酿成“淮西事变”，4万精锐宋军叛投刘豫，被问责罢相。秦桧当时作为左相在枢密院主持军事，论理在张浚之前就该下台负责，但他做事小心谨慎，一切附和张浚，绝不出头，没落下什么把柄，也不得罪人，反倒因祸得福。张浚此时已认清秦桧本来面目，罢相后宋高宗让他推荐接班人，张浚半天不说话，宋高宗就问：“秦桧如何?”张浚说：“近来与他共事，方知其人阴险”，于是宋高宗绍兴七年（1137）年九月重新起用赵鼎任右相。

挡人财路，坐家祸来；挡人官路，血光之灾。肖传国买凶手痛打方舟子，只不过因为没当上院士，人秦桧没当上的可是总理！从此秦桧把张浚痛木了。后来张浚被流放岭南，他的死对头赵鼎率群臣替张浚求情，秦桧却一言不发，下朝后却密告赵鼎：“皇上本来早就想起用你，是张浚从中阻拦。”秦桧独相后亲自授意将张浚“编管”（把户口迁到蛮荒之地，由当地官吏管束）水州（湖南零陵），指使其死党张柄坐镇潭州（长沙）与郡丞汪召锡共同收拾张浚。

赵鼎东山再起之后为秦桧所惑，居然留用死对头张浚的副手秦桧，此后秦桧在枢密院惟赵鼎马首是瞻，很快又博得赵鼎信任，不到一年，绍兴八年（1138）八月赵鼎被秦桧排挤罢相，宋高宗索性让秦桧“独相”负责议和，成为名符其实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秦桧迫害同为主和派的赵鼎，手段毒辣不在迫害主战派张浚之下。赵鼎被贬后门生部属都被秦桧罗织罪名陷害。赵鼎晚年与张浚相遇福州，泡茶清谈忆往昔，方知两人都被秦桧耍了。后来赵鼎被秦桧一路迫害，四处流放，深知秦桧必欲杀己，于是自书墓志铭后绝食而死，墓志铭中有两句：“身骑箕尾归天上，气作山河壮本朝”，死不瞑目之情，跃然纸上。有人听到赵鼎死讯叹了口气，也被秦桧治罪。赵鼎死了，就迫害他儿子。绍兴二十五年（1155），赵鼎去世8年，岳飞就义13年，都官外郎赵令衿（音金）看秦桧所著《家庙记》时口念“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结果被密告，又有人密告赵令衿与赵鼎的儿子赵汾互赠厚礼，“必有奸谋’，秦桧立将赵令衿打入监狱，百般折磨赵汾，强迫他捏造事实诬陷张浚和李光等与他一起“谋逆”，此案株连53人。兴此大狱时，秦桧已奄奄一息，躺在床上无法动弹，却仍在害人。李光后来被秦桧流放岭南，不免满口怨言，传到宋高宗耳中，宋高宗大怒，下令设立“诏狱”，将70多岁的李光再流放到海南岛昌化军（新州），严令“永不起用”。

因此，德是主观判断，关键看判断人的立场。中国人民觉得秦桧缺德没有用，只要宋高宗觉得他“德才兼备”，那他就是升官发财。

议和思想路线确定，就成为南宋主流政治路线。思想路线和政治路线需要组织路线来保证。因此，南宋主和派全面得势，在所难免。

但所有这些路线都只是绍兴和议的内因。没有外因，内因就得胎死腹中。

秦桧的外因，是金国政坛。

绍兴六年（1136）金太宗病死，完颜挞懒得势，废掉刘豫。挞懒此举并非完全公报私仇。金灭北宋后立张邦昌的“大楚”只存在个把月，刘豫的“大齐”也不过八年。从1125年金军第一次围攻开封，不过12年，南宋军队愈战愈勇，眼瞅着岳家军炼成佛挡杀佛的铁军，所向披靡，金宋军势已然逆转，金熙宗终于被岳飞打明白了：反正都是儿皇帝，姓赵跟姓刘有多大区别？与其逼着宋高宗跟自己死磕，干吗不给他个当儿子的机会？于是，外因终于成熟：金熙宗以归还宋徽宗遗骨、宋高宗亲妈韦氏及陕西河南为诱饵，向宋高宗提和。

天！这可是宋高宗登基以来金人首次提和！宋高宗登基后东逃西窜、卑躬屈膝、低声下气、唾面自干，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哪！

可是，金熙宗如果真心议和，首先应当送还活的宋钦宗，而不是躺在棺材里的宋徽宗。对金熙宗而言，送还宋钦宗比“搜山检海拿赵构”还厉害，因为宋钦宗从未宣布退位。宋高宗登基后天天向全国军民表决心：只要二帝回国，他就是不当皇帝也心甘情愿。因此宋钦宗一旦回来，宋高宗论理就得把皇位还给宋钦宗。宋高宗如果厚起脸皮不退位，那南宋朝廷必然大乱，其实对于宿敌金熙宗而言，更加有利。

可金熙宗却偏偏只送还死的宋徽宗和宋高宗的妈韦氏，既让宋高宗可以获得与金议和的政治资本，又让他可以继续稳当皇帝。

这是刀刀不离后脑勺的死敌吗？这分明是两肋插刀的哥们儿。

仔细看宋高宗一朝，与他有杀父杀兄之仇的金人，其实正是他一生铁打的政治盟友。他的一生，说认真点儿都是拜金人所赐。当年，金军把宋朝皇室一网打尽掳往北方，让怎么排也轮不上的宋高宗捡了个皇帝当。今天，金熙宗又苦心调和鼎鼐，深刻远望未来，就是不放宋钦宗，让宋高宗稳居帝位。金熙宗和宋高宗，这两个势同水火的世仇，其实正是默契于心的政治盟友。

当年极端仇视共产主义的丘吉尔，却与世界共产主义领袖斯大林结成盟友，遭英国政坛围剿，丘吉尔一语道破天机：“为了战胜希特勒，我愿意与魔鬼结盟。”因此，死敌结成盟友，政治上并不鲜见。其先决条件是，他们有必须结盟才能战胜的共同敌人。

金熙宗和宋高宗，确实有这样一个共同的敌人：

一生北向，厉兵秣马，时时不忘直捣黄龙的岳飞！

内因齐备，外因到位，秦宰相长袖善舞，宋金议和瓜熟蒂落。

绍兴七年（1137）二月，宋高宗派王伦去金国迎接宋徽宗棺材，向金熙宗赌咒发誓永当“儿皇帝”，同年金人即废“大齐”刘豫，九个月后金熙宗批准以土地换儿皇帝，刚升任左副元帅的完颜挞懒当面告诉来迎接棺材的王伦“回去报告宋高宗，今后大家就是哥们儿啦，讲和直接找我们就行”。绍兴八年（1138）三月初宋高宗提拔秦桧为尚书右仆射（总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权力压倒赵鼎，全盘主持“和议”。九月，金开始将河南陕西钱粮向北转运，准备还地南宋。得此鼓励，十月宋高宗罢免消极议和的赵鼎尚书左仆射，秦桧独相，放开手脚卖国求荣。

第一次绍兴和议的签约过程充分显示金熙宗与宋高宗这对死敌的政治默契。绍兴八年（1138）十二月金熙宗派“诏谕江南使”张通古与副使、明威将军萧哲到临安缔结和议。“诏谕”即皇帝对臣民下令，“江南”是袭用宋太祖赵匡胤对“五代十国”中“南唐”的称呼，意思是视南宋为金的一个省，“明威”即炫耀军威。此外，金还要求宋高宗必须脱皇袍，穿大臣服装跪接“诏命”。

宋高宗的回答呢？这个风流才子大皇帝的冠冕堂皇透过一千年的时间沉淀仍然带来挡不住的厚颜无耻气息：“我日夜思念太上皇宋徽宗遗骨、我妈和大哥，日夜不宁，只要金人能放他们回来，其它一切我都不计较。”

然而，即使身为皇帝，想卖国也并不容易。宋高宗把卑鄙无耻的卖国打扮得冠冕堂皇，但和议一出，南宋朝野群情激愤，抗议奏章雪片般飞向临安，连退闲的李纲与被贬在外的张浚都上疏痛斥，其中最为激烈的是枢密院编修（国防委员会低级秘书）胡铨，他于绍兴八年（1138）十一月金国使节到达临安前上疏，言辞锋利，几乎直斥宋高宗卖国：“陛下尚不觉悟，竭民膏血而不恤，忘国大仇而不报，含垢忍耻，举天下而臣之甘心焉！”明确宣布，我这个微末官员“义不与秦桧共戴天”，要求斩秦桧和王伦谢天下。这篇掷地有声的历史雄文在民间不胫而走，广为流传，金人重金买到副本，读后对江南民气亦大为震惊。

胡铨，以此文走入历史。

不仅朝中大哗，百姓更是全城鼎沸，街上贴出大字报直指“秦桧是金人奸细！”爱国军人甚至扬言发动兵变杀秦桧。万众唾骂声中，秦桧不由想起了“明受之变”中被苗傅和刘正彦砍成两截的大太监康履，吓得心惊肉跳，魂不守舍，赶紧以退为进，向宋高宗写检讨自请处分（上表待罪）。见事至此，宋高宗这个对金极尽谄媚能事的软骨头反手撕下“朕为天下死”的伪善，裤子衣服一起脱光，裸体上阵，露出“朕即国家”的下半截，气急败坏地宣布秦桧“无罪可待”，下令将胡铨“送昭州编管，永不收叙”。看官须知，古代刑罚分为五刑，即“笞（鞭打）、杖（棍打）、徒（有期徒刑）、流（流放）、死（绞和斩）”。宋朝在五刑外新发明“编”（编管）和“配”（刺配）。看过《水浒传》的都知道“刺配”即在脸上刺字流放蛮荒之地。“编管”是官吏犯罪后的不刺字流放，编入当地户籍，由地方官监视居住。

按宋太祖不杀言官的“碑誓”，这已是不能再重的处置。

百官群起而攻之，百姓万众沸腾，宋高宗已经一个头两个大。但更让这个风流才子大皇帝伤脑筋的是此时已足与金军铁骑分庭抗礼的宋军雄师，尤其是手握重兵的三大将，首当其冲即岳飞。宋高宗贴身亲信、主管殿前司公事（首都卫戍司令）杨沂中专门找秦桧说：“听说要让皇帝跪接金人诏谕，到时激起民变，我们可弹压不住啊！”他特别强调，如果宋高宗跪拜金使，一旦岳飞发飙，只好请宋高宗和秦桧自己去解释。

宋高宗当然很烦。朕即国家，想干吗就干吗，下个跪，还得请岳飞批准？

宋朝是封建王朝，国家就是皇帝他们家的私有财产，他就算把中国送人，也不会被宪法法院宣判“叛国罪”，因为宋朝根本没有宪法法院。宋朝百姓更是被“三从四德”奴隶理论彻底洗脑，都认为“天不变，道（皇帝）亦不变”，死心蹋地认为皇帝都是好的，绝不会想到上井冈山，顶多要求杀秦桧。

然而，即使面对这样的人民，宋高宗要卖国，也差点狗屁倒灶。可见，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人，卖国求荣，都是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

所以，天下什么缺德事都可以干，就是不能卖国。

宋高宗只好特别专召岳飞、韩世忠和张俊到杭州开会，希望他们体会圣意，拥护卖国。谁知会议一开始，岳飞旗帜鲜明率先发言：“金人不可信，和议靠不住，秦桧出这个馊主意，会遭万世唾骂。”

听完此言，宋高宗脸色很难看，沉默不语。坐在这个小圈子的几位都非猪头，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这时候骂秦桧就是骂宋高宗。

虽然宋高宗脸色铁青，但韩世忠仍选择支持岳飞。

宋高宗只好指望张俊。

关键时刻，张将军不负宋高宗厚望，一个响亮的马屁直接拍到宋高宗后臀尖上。宋高宗主战时，张俊也曾在他面前大言炎炎要跟岳飞一起“期于破敌，以报国家”，但现在一看宋高宗脸色，他立刻摇身变成强烈主和派。亲不亲，阶级分，张俊就这样赢得了他生命中的庐山会议，一举压倒岳飞和韩世忠。秦桧曾跟宋高宗说过：“任将帅，必选驽才。”“驽”是劣马，驽才就是庸才。庸才不一定能打仗，但他听话。

你知道谁才是宋高宗的爱将了吧？

这次会议是宋高宗与岳飞分道扬镳的最后那个十字路口。其实只要讨论战和，岳飞一向是宋高宗的眼中钉，因为无论什么时候征求意见，岳飞永远只有三个字：战、战、战！因此岳飞从来不是宋高宗爱将。

宋高宗贵为皇帝，他放个屁就是法律，划个红圈儿就可以砍了岳飞脑袋。

然而，此时此刻，他也不得不向岳飞低头。

因为，岳飞身后，站着如山民族大义。

因此他虽然仗着秦桧的策划、张俊的支持坚持降金，但到了儿也没敢真跪下去。他借口给宋徽宗守丧，由秦桧等代他向金使行跪拜礼。张通古和萧哲原先气焰万丈，扬言跪拜行礼不得半点有亏，否则和议作罢兵戎相见。可这两副颜色踏入江南方知民情汹汹，人心向战，方知宋高宗这个不要脸的也不容易，于是自食其言，双方狼狈为奸，肮脏默契，草草拍板成交，演完这一出称臣乞和的历史丑剧，第一次“绍兴和议”遂成：金归还河南陕西，南宋向金称臣，每年纳贡银50万两，绢50万匹。

尽管已经过了1000年，我们仍然可以看见宋高宗如何欣赏代他下跪的秦桧。

尽管已经过了1000年，我们仍然可以看见宋高宗如何仇恨南宋的良心之鞭岳飞。

秦桧代宋高宗跪拜金使，虽然只代了三秒钟，但毕竟“代皇帝”三秒钟，即刻身价暴涨，权倾天下，备极宠荣与宠信。

论到宋金战和，宋高宗跟岳飞争执并非一回，但宋高宗从未正确过一次。岳飞说金人靠不住，和议不可信，不到一年便得到证明。绍兴和议刚满一月，宋高宗派王伦和韩侂（音托）胄去开封接收宋徽宗棺材、他妈韦氏和陕西、河南。王伦侦知金兀术密谋杀挞懒撕毁和议，赶紧派人建议宋高宗让岳飞、韩世忠、张俊与吴玠分守河南陕西。兴高采烈的宋高宗深怕得罪金爸爸，置之不理。绍兴九年（1139）三月，金兀术交还陕西河南，秘藏祸心。依岳飞所言，此举不过“寄地”。金军与南宋作战，屡挫于长江天堑，金兀术此番归地，军事上等于诱使步兵为主的宋军主力前往河南平原，以便战端再起时金军铁骑聚歼。正是出于这个战略意图，金军把黄河渡船都掳到北边，保存黄河所有大桥，还规定宋高宗不得罢免金朝委任的河南各级地方官。

果然，四个月后主战派金兀术和完颜斡本发动宫廷政变，以谋反罪处死主和派完颜蒲鲁虎和完颜讹鲁观，完颜挞懒贬往燕京（北京）。不久挞懒与驻守燕京的翼王完颜鹘懒谋反，事发南逃被金兀术抓获乱棒打死。绍兴十年（1140年）五月，金国任金兀术为都元帅率大军南下，重占河南陕西，后来刘锜在顺昌（安徽阜阳）大败金兀术，方稳住南宋阵脚。

第一次绍兴和议失败，秦桧作为力推和约的独相，本应就地免职，结果却继续独相。宋高宗这个伟大的才子无事都喜欢找两个替罪羊解闷儿，捅这么个天大娄子，为什么不砍秦桧以塞天下之口？

因为，宋高宗根本不认为投降是犯罪。

金朝提和，赋闲8年的秦桧就此东山再起。看官须知，宋高宗登基后几乎年年换宰相，但到秦桧二相后戛然而止。宋高宗一头栽进历史的粪坑，正是绍兴八年（1138）秦桧再相之后，诚如朱熹所言：“秦桧之罪所以上通于天，万死而不足以赎买，正以其始则唱邪谋以误国，中则挟虏势以要君……而末流之弊，遗君后亲，至于如此之极也。”秦桧挤走赵鼎后独相，借金人要挟宋高宗，宋廷重大政治决定都取决于秦桧，宋高宗几乎不能独立做出决定，秦桧差不多是玩宋高宗于股掌之上，号称能让死人复活！此时还认为秦桧是宋高宗傀儡，不过“区区一桧”，就是有意为秦桧开脱了。岳飞蒙冤被投入大理寺后，想搭救岳飞的人都去找秦桧，很少去找宋高宗，即是明证。

第一次绍兴和议成功后秦桧“独相”，权倾天下。他含辛茹苦、北窜南逃、战战兢兢、处心积虑、机关算尽、几起几落，终于爬上去了。

爬上去干吗呢？

当然不是为人民服务。虽然他几乎天天说自己为人民服务。历史上几乎所有昏君奸臣都把“人民”挂在嘴边，但历史证明，他们从未以国家兴盛发展、人民安居乐业为生命目标。

奸臣得志，第一个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第二个贪赃枉法，中饱私囊。

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秦桧第一个要亡的，当然是主战派，首当其冲就是岳飞。但此时宋高宗还不愿意撇下这柄利剑，且岳飞手握十万岳家军，下手太快也恐激起兵变。

那么，就拿手无寸铁的书生开刀吧。

第一刀当然要砍那个“请斩秦桧以谢天下”的胡铨，秦桧将他贬往昭州(广西平乐)“编管”。胡铨因妾要生孩子，申请推迟数日启程，结果被临安府用刑具锁拿（对朝廷命官而言是极大的侮辱），强行押送平乐。几天后秦桧再请宋高宗专下诏令，指胡铨上疏“肆为凶悖”，“导倡凌犯之风”，严加训斥，以儆效尤。大臣陈刚中支持胡铨上书，还去送胡铨，秦桧大怒，下令把他发往蛮荒之地江西赣州安远，当地民谚“龙南、安远，一去不转”，陈刚中后来果然客死安远。

武将邵隆在商州（陕西商县）十年，多次打败金兵。第一次“绍兴和议”割让商州，邵隆十分不满，后来出任金州（陕西安康）主管又经常不听秦桧招呼出兵击金，秦桧深为怀恨，把他调去叙州（四川宜宾）当闲官，最后派人用毒酒将他杀死。

赵鼎爱将、殿前司公事解潜的军队与王彦“八字军”因矛盾互相攻杀，两人都被解职，军队划归张浚亲信刘锜。第一次绍兴和议时解潜已罢官闲居，因上疏反对议和，被秦桧流放南安（江西大余）而死。

二次绍兴和约签订后，秦桧与宋高宗削兵权，杀岳飞，罢韩世忠，新提拔的军官都是张俊、田师中一类卖官鬻爵的名利之徒，不过20年工夫，军队变成公司，将士变成红马甲，战力迅速衰败，已然不是金军对手。

从宋朝老百姓来说，秦桧这些政策当然缺德至冒烟儿。但宋高宗当然觉得秦桧德才兼备，因为宋高宗日思夜想的就是自己安安稳稳地在富饶江南日日酒肉，夜夜笙歌，至于北方那些土地，送给金人对他而言有何多大损失？他的“迎回二帝”完全是假话，而“光复故土”，他连假话都懒得说。绍兴八年(1138)第一次绍兴和议时宋高宗和秦桧曾信誓旦旦：休兵之后，一切从省，减免常赋，以宽民力。虽然第二次绍兴和议后军费确有削减，但当上太平皇帝的宋高宗变本加厉地腐败。当时全中国真正得到休养生息的只有宋高宗和秦桧，而非全国百姓。宋高宗在临安广造宫殿，堆山挖湖，糜烂民脂民膏，而为讨好宋高宗和粉饰太平，秦桧天天大行典礼，朝贺祥瑞，疯狂搜刮，广增苛捐杂税。当时江南百姓必须缴纳绵、绸、税捐、茶捐、杂钱等，外加米麦，家有一亩地，上缴税捐就达四五斗。替宋高宗大捞之外，秦桧也为自己狂捞。他明码标价卖官，开门纳贿，当官平时就要上贡，过生日更是争先恐后送礼。他掠夺财产的手段十分鸭霸，无所不用其极，不问对象。绍兴十二年（1142）刘光世病死，他的建康豪宅马上被秦桧霸占。张俊死时张家仅房租一年就要收入七万三千贯钱，全被秦桧强占。张俊辛辛苦苦贪了一辈子，等于替秦桧打工。秦桧一年收入数十万，还到处强霸田产，最后家产超过国库数倍，南宋宫廷没有的珍稀物品，秦桧家应有尽有，宋高宗当太上皇后搬入秦桧相府，改名德寿宫，可见其规格之豪华。

除了为自己捞，为宋高宗捞之外，秦桧还要替金人捞，因此他确实很辛苦。第二次绍兴和议规定每年向金进贡银25万两，绢25万匹，交纳时枢密院派四个使臣管押银纲，户部派12个使臣管押绢纲，十二月下旬送到盱眙军（江苏盱眙）仓库，然后再派一将率兵300送过淮河，交割前先提取银、绢样品三份分送燕京、开封和仓库留样，但到正式交割时金人还经常刁难，“十退其九”，只有行贿，方才收下，但仍要“十退其四五”。南宋皇太后每年奉送金国皇后的礼物“亦以钜万计”，金主还经常索取“金珠靸工”，包括珍稀动物“白面猢孙及鹦鹉、孔雀、狮子猫儿”之类，宋高宗一律下令照办。每年金主生日和过年，南宋还派使者送贺礼，金茶器千两、银酒器万两、锦绮千匹，使者有正使、副使50个从人，这些人除领工资之外还每天另发500钱津贴。金国使者来南宋则是视察臣下，南宋天天盛宴，正使送银1400两，副使880两，全套礼服，金带三条，从人也是礼服和涂金带，每人还有例钱，金使在临安买东西，统统都由南宋买单，经常一买就是“万缗”。

所有这些耗费，最后都落到老百姓头上。百姓何来休养生息？

上行下效，秦桧卖官，新官上任当然变本加厉，不仅要尽快捞回本钱，还要大发横财，等于今天的传销，而这根传销链条都由百姓血肉织成，最后老百姓要缴纳的租税是国家规定的两倍。百官捞等于秦桧捞，秦桧捞等于宋高宗捞，所以这些贪官污吏，百姓怎么告都告不倒。秦桧“独相”后经济确实发展，但国家财政却全面枯涸，府库都连十天的款项都没有，于是秦桧密令增税百分之八十并且严禁减免，结果“饿死者众”，浙江、福建、江西、广东和海南岛饥民蜂起，遍地都是造反农民，尤以宣州（安徽宣城）俞一率领摩尼教徒起义声势浩大，而当时任宣州知州的，正是秦桧亲弟弟秦梓。因此，看过些《宋史》的都知道，说宋高宗是“和平主义者”，说他向金人乞和是为让老百姓“休养生息”，实在智商不是一般的高，文雅一点儿评论，堪称“用屁股思考”。

为写这篇文章查了很多文献，南宋至今千多年，论岳文章汗牛充栋，只有一个人跟这些不懂事的“独醒”持一致意见：汪精卫。

汪精卫也是历史名人中惟一公开替秦桧喊冤的。1932年1月29日他跟蒋介石讨论“一·二八”事变时认为岳飞只不过是个军阀：“南宋秦桧遭世人唾骂，但我觉得秦桧是好人。因为国家危亡关头总要找出一个讲和的牺牲者，秦桧其实就扮演了这么一个角色，他用自己遭世人唾骂，换来和平，使无辜生灵免遭涂炭之灾。照我看来秦桧救国与岳飞抗敌，只是手段不同而已。”

蒋介石当时拍案而起，愤怒反驳：“秦桧是地道卖国贼，妇孺皆知，怎能同岳飞相提并论？”1927年秋，蒋介石赴日时曾答记者说，他最佩服的历史人物是岳飞、文天祥，最崇拜的伟大人物是孙中山。

这不是汪精卫一时糊涂。他还曾问冯玉祥说，现在大家都要求“抗战到底”，这个“底”到底在何处？冯玉祥说，“日本无条件投降”便是底。汪精卫笑谓“典型丘八的狂妄无知”。他说“中国没一件东西能与日本比，如果战争扩大并延长下去，日本自然也感到困难，可日本感觉到痒的时候，中国已痛不可忍了”。汪精卫认为中日战争是因为误会，加上共产党搞阴谋，战争才会扩大。他最后的高论是，如果南京放弃抵抗，就不会有南京大屠杀。

不知道那几个伟大的“独醒”是否同意汪精卫同志的意见。

此外，有个小问题要钩沉一下：秦桧到底是不是金人派回来的奸细？

秦桧是奸臣，不等于秦桧一定拿金人的工资。至今也确实没找到书面证据证明金人给秦桧发过工资。于是就有几个“独醒”出来替秦桧喊冤。其实有没有书面证据并不重要，金朝到底有没有给秦桧发工作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所作所为完全损宋而利金，所以宋朝百姓贴大字报说“秦桧是奸细”。这就像抗日战争期间日本人放冯八飞教授回北京当总理，而且规定中国人民不许免冯八飞教授的职。那冯教授即使并非汉奸，也已汉奸了。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岳飞冤死，宋金第二次绍兴和议成功，两国协议中金人明文规定宋高宗“不许以无罪去首相”，秦桧就此稳当终身宰相。宋高宗一辈子死抱权力“强干弱枝”，弱完韩世忠弱岳飞，这回连宰相都无权罢免，当了十几年忧心忡忡的儿皇帝，直到绍兴二十五年（1155）秦桧病死，宋高宗方得以收回总理任命权。据说宋高宗的妈韦氏陪睡金军盖天大王完颜塞里15年，给宋高宗生了两个同母异父的混血弟弟，因此夸张一点儿说金人可算宋高宗亲戚，但和金人真正有感情的是秦桧。秦桧死后50年，宋宁宗执政、权力比宰相还大的“平章军国重事”韩侂胄宣布剥夺秦桧王爵，改称“谬丑”，大举伐金，不幸战败，宋宁宗献韩侘胄人头与金签订“嘉定和议”，其中金人提出的一个重要条件竟然是规定宋宁宗必须去掉秦桧的“谬丑”称号。因此，不仅秦桧行事完全是金人“卧底”，金人也确实视秦桧为“卧底”。金人卧底，在南宋来看，不是奸细是啥子？李心传的《要录》说秦桧不是“奸细”，只是主和派而已。读了些《宋史》，我相当尊敬李心传，但这个意见实在不敢苟同。秦桧不是“主和派而已”，而是“死而后已的主和派”，因为，秦桧不仅把对金乞和看作他的终生政治任务，而且也看作他一生飞黄腾达、荣华富贵的不二法门。

但是，中国历史上奸臣如山如海，秦太师凭啥子独享万世奸臣冠军的殊荣？

论“忠奸”先要观其志向。站在宋高宗的立场，秦桧要算德才兼备的忠臣。这不是给秦桧翻案。我肯定是世界上最反对给秦桧翻案的人之一。这只是还秦桧的本来面目。

秦桧主和，岳飞主战，都是各为其主——宋高宗。

赫拉克利特说过：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但同一个皇帝却可能既是主战派又是主和派。因为皇帝会变，而且他有权力变。皇帝需求肯定不会永远跟百姓一致。或者说，当你与百姓需求一致时，你就很容易当皇帝。辽人“银牌天使”随便乱睡金人老婆女儿时，金人百姓抗辽的需求就跟完颜阿骨打一致，因此完颜阿骨打振臂一呼，就成了金太祖。金人南下烧杀抢掠，中原百姓荼毒甚深，赵构登高一呼，就成了宋高宗。因此想当皇帝，想当稳皇帝，秘诀说到底不过两条：知道人民需求是什么，然后让自己的需求跟人民的需求一致。因此，中原百姓拥护宋高宗，不能简单解释为他姓赵，更重要的是那时宋高宗的需求跟人民的需求一致。

宋高宗前期并不反战，因为那时他以战乞和，所以岳飞屡次超升，即使耍脾气撂挑子，犯颜逆批龙鳞，宋高宗气得见天流鼻血，却依然三番五次低声下气劝他下庐山掌兵权。那时，秦桧即使在朝也当不了宰相。

到第一次绍兴和议，宋高宗终于捞到金人赏当儿皇帝的机会。此时他一心乞和，坚决反战。秦桧能够“独相”，正因为宋高宗决心乞和。

如此一来，按文化大革命时的口号，秦桧岂非跟岳飞一样，都是“统治阶级的爪牙”？

其实不确。所有历史人物都高喊为人民服务，因此评判历史人物，“听其言”意义不大，主要是“观其行”，即：他们政治活动的后果是否真正“符合人民的利益”。

岳飞的一切活动始终符合南宋百姓的利益。

宋高宗要卖国，就必须出卖中国土地和中国人民。所以才要“北人归北”。

因此，他说得再漂亮，也绝对不符合人民的利益。

秦桧，站在宋高宗一边，因为宋高宗能给他荣华富贵，人民不能。宋高宗卖国求荣，秦桧也是。他们始终站在人民的对立面，而这一面恰恰是岳飞的对立面。

对于宋高宗而言，秦桧当然不是奸臣。秦桧替他跪拜金使，力促和议，实在是大大的忠臣，而且一贯忠臣。靖康元年(1126年)金兵围攻开封，要求宋徽宗割让太原、中山(河北定县)与河间。这时身为职方员外郎的秦桧，提出四条重要意见：金人贪得无厌，只能割让燕山一路；金人狡诈，要加强守备，不可松懈；召集百官详细讨论，选择正确意见写进盟书；让金朝代表进朝门上殿堂。后来宋钦宗派秦桧和程璃为代表与金人谈判割地求和，秦桧坚持这四条，为北宋争了些利益，升殿中侍御史、左司谏。后来，金统治者“坚欲得地，不然，进兵取汴京”，朝中范宗尹等70人同意割地，秦桧等36人是反对的。金军要立张邦昌为儿皇帝，秦桧不发一言，是不同意的。

然而秦桧仍然奸臣。宋高宗封秦桧为忠臣毫无意义，因为中国百姓认为他是奸臣。出卖国家三分之一领土和成千上万的中原百姓，秦桧当然是老百姓眼中万世不得翻身的大奸臣。

对于宋高宗而言，岳飞肯定不是忠臣，否则，宋高宗怎会杀他？

然而，岳飞依然忠臣。

其实，宋高宗和秦桧也知道岳飞是忠臣。这俩大才子饱读诗书，都知道历史的厉害，都知道杀岳飞者必将遗臭万年，因此害死岳飞，第二次绍兴和议达成，坐稳吃人的宝位之后，他们最关心的一件事就是篡改历史，抢救自己的历史地位。在14年独相期间，秦桧始终以堂堂宰相之尊兼任“监修国史”（中央文史馆馆长），亲自指导编修南宋官史。他从绍兴八年（1138）开始就刻意隐没岳飞战功，实在躲不过去就只提战事，不提岳飞的姓名，后来变本加厉，岳飞第四次北伐的颍昌和郾城大捷，官史中居然连提都不提。岳飞遇害后，在宋高宗首肯下，他又安排养子秦熺以“秘书少监”之职主编《宋高宗日历》和国史编年体日历和实录，绍兴十二年（1142）前的《高宗日历》都成于秦熺之手，而秦桧被罢相至二相之间的档案文件，只要提到他的材料一律被焚毁或改写。除了秦熺，秦桧还在史馆遍插子弟党羽，重大历史事件更是亲自上阵撰写，以致后来宋高宗一朝的官史充斥秦桧手笔，官史成为秦桧随意玩弄的婢女，后人看到只好摇头苦笑“此老秦笔也”。因为秦熺篡改实在太多，以致官史满篇虚言，已经“不足以传信天下后世”，后来的吏部侍郎（人事部副部长）徐度看了只能叹气。后来的《宋史·高宗本纪》主要取材《高宗日历》，但《高宗日历》和《高宗实录》等南宋官史因为史料价值太低，业已失传。恣意伪造官史之外，宋高宗还令秦桧宣布严禁私人修史。士大夫畏祸，大量销毁跟岳飞有关的书面资料，岳飞曾在宜兴张渚镇张大年家屏风上题词，后来因此被官府追究刑事责任，大家吓得赶紧把岳飞的题词都磨掉。

因此，第二次绍兴和议那几天，宋高宗当然认为秦桧是天字第一号忠臣，然而这并不能保证他永远这么认为。宋高宗弱枝强干，弱完所有大将，只剩一个张俊也踢出权力中心，秦桧独相，天下大定。

下一个弱谁呢？

当然是秦桧啦。因此宋高宗对秦桧渐生反感，到后来连他上报的各地“祥瑞”（如出现灵芝）都非常反感，斥为“佞谀”。

秦桧冰雪聪明，能不明白？如想自保，此时他就应当学习当初宋太祖第一次“杯酒释兵权”的那些大官，称病回乡去睡美女。

然而，阅尽历史，奸臣真比不上石守信那几个武将识时务。

如果你不想放弃权力，就只有把自己搞得大到领导没法儿动你。因此，秦桧除了背靠金人，还拚命扩充自己的政治势力，养子秦熺封嘉国公，天天在宋高宗身边晃悠，监视宋高宗和百官的交往，凡意见跟秦桧稍有不同者，马上上文弹劾。

看官须知，这个秦熺并非秦桧亲生子。秦桧正室是北宋宰相王珪孙女，王氏是他的继室，因为太缺德，生不出孩子来。期间秦桧与婢女私通生下一子，他怕王氏，就把儿子送给福建一户林姓人家抚养，此为林一飞。这时王氏的哥哥王焕也与婢女生子，偷偷寄养在外，靖康之耻时秦桧与王氏被金军掳往北方，王焕便将自己的私生子改姓秦，算作秦桧养子，此为秦熺。三年后秦桧南归，正式承认秦熺是养子。这个秦熺虽非秦桧骨血，却深得秦桧缺德真传，成为秦熺得力帮凶。岳飞遇害的绍兴十二年（1142）秦熺高中探花，第二年即任礼部侍郞（副部长），六年后升为一品大员“知枢密院事”（中央军事委员会副主席），朝见宋高宗时站在秦桧后面，炙手可热。这时秦桧亲儿子林一飞也找上门来，后来也官至尚书省右司员外郎，掌握政事堂（宰相办公室）实权，林一飞养父母的儿子林一鸣、林一鹗也当了官。据说秦桧晚年喜爱林一飞超过秦熺，并想让他回秦家认祖归宗，但因畏惧王氏，一直没能办成。

此外，秦桧哥哥秦梓绍兴十一年(1141)十二月升为秘书少监兼崇政殿说书，次年三月，又兼赞读，十月，升侍读。秦桧弟弟秦棣、哥哥的儿子秦昌、秦垣、三孙秦埙、秦堪、秦坦等，均陆续当官。秦桧老婆王氏家中人口众多，其子秦熺的老婆曾泳、其孙秦埙的岳父高百之、其侄秦垣的岳父丁篓明等等均入朝为官，加起来有数十人，与其他秦桧党羽勾结起来，简直“举朝无非秦之人”（朱熹），连宋高宗也“更动不得”。

秦桧不仅疯狂迫害异己，就是自己人，稍不如意也大加贬斥。万俟卨这个阴险歹毒的卑鄙小人，像疯狗一样配合秦桧乱咬岳飞，秦桧大赞，推荐他当参知政事（国务院副总理），不久万俟卨出使金国答谢议和，回朝后秦桧拿出事先编好的金人大赞秦桧的折子让万俟卨面奏宋高宗，万俟卨不敢答应，触怒秦桧。此后有次万俟卨上朝出来，刚好当天秦桧在批旨任免官员，让人将批文盖印后拿进去让万俟卨签字，万俟卨说：“刚才没听皇上提这事”，秦桧大怒，从此不跟万俟卨说话，不久万俟卨就遭秦桧亲信弹劾，谪居归州（湖北秭归），后移居沅州（湖南芷江），直到绍兴二十五年（1155）秦桧死后方复任参知政事。

敷文阁侍制（机要秘书）沈该是秦桧推荐的，得到宋高宗赏识，秦桧立即派他到偏远的夔州（重庆奉节）当知州。秦桧独相后先后的副手共有28人，都是毫无名气、柔弱易制的，都毫无实权。但即使他们俯首帖耳，秦桧仍不放心。因为他自己当年就是靠俯首帖耳爬上来的，因此他觉得俯首帖耳都是阴谋家，一年半载必找个罪过罢免，还怕宋高宗想起来“起复”他们，通常把他们放到千里之外的蛮荒之地，另派亲信监视。总之，秦桧维持自己政坛老大的办法就是用言官去攻击副总理，副总理下台后由言官继任，不久再让其他言官来攻击这个副总理，循环往复，下面的人都忙着保住副总理位置或者打倒副总理，没人有精力来窥伺秦桧的位置。

到后来，秦桧其实内心深处不无效法西汉王莽称帝之心，因此千方百计阻止宋高宗立赵昚（宋孝宗）为皇太子，且派人监视宋高宗，甚至收买了宋高宗信任的御医王继先。宋高宗此时已对秦桧颇有忌惮，有时见面竟至慌张不能自持，经常在靴中藏一把匕首以防不测，表面上还得巴结讨好秦桧，皇帝当得超累，但却无可奈何背靠金人的秦桧，只好衔恨等待，赌秦桧不能活过年轻20岁的自己。

最后，他赌赢了。

绍兴二十五年（1155）十月，秦桧病重，自觉来日无多，于是两次联合秦熺上书宋高宗要求一起“致仕”，还说这是他们父子俩的“素志”。看官须知，古代当官惯例是一直当到死，除非犯了路线错误，但年满70岁或重病可申请“致仕”，就是告老还乡颐养天年。秦熺此时刚38，身强体壮，他申请“致仕”，实际就是逼宋高宗下旨让他接秦桧的班，认真说起来算逼宫。此举背离一般体制，相当冒险，但秦桧也是狗急跳墙，因为按当时“丁忧”制度，如果他死前秦熺无法代理宰相，那他死了秦熺必须守孝3年，当宰相更没指望了。

两次上书，泥牛入海无消息，秦桧父子百爪挠心。后来赵昚（宋孝宗）探得实情密报宋高宗说秦桧真要挂啦。十月二十一日，宋高宗突至秦家“探视”，一探虚实。秦桧此时已口不能言，见到宋高宗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要求秦熺代理宰相。宋高宗看信后沉吟不语，秦熺这个不知深浅的还在旁边再三向宋高宗请示谁来代理宰相，意思是他自己最合适。宋高宗一看秦桧真要挂了，当场翻脸，甩出当年说岳飞的那句“此事卿不当与！”拂袖而去，第二天下诏，抢在秦桧断气前批准他与秦熺“致仕”，封秦桧为建康郡王，秦熺为三公少师，连秦桧孙子秦埙也被罢官，祖孙三代同一天被踢出官场。那个脑袋进水的秦熺还在下面指使大臣拥护自己当宰相，闻诏大惊失色。当夜秦桧惊惧而亡，年66岁。

这一年，赵构49岁，岳飞被害已14年。

值得记载的是，秦桧临死前将参知政事董德元、签书枢密院事汤思退等叫到床边，各赠黄金1000两，嘱托他们继续坚持卖国。

富可敌国的秦桧，手笔实在太小了啊。

秦桧在世，鸡犬升天，秦熺的三个儿子秦埙、秦堪、秦坦，于绍兴十五年（1145）六月荫补三品高官，当时老大秦埙才九岁。绍兴二十四年（1154）（秦桧死前一年），秦埙在爷爷和父亲的帮助下差点获得状元，最终被宋高宗压为探花。但当年即进为工部侍郎，那年他刚18岁，不久又升为礼部侍郎（副部长），可谓少年得志。但秦桧一死，冰山崩解，秦熺被一同罢官。乾道五年（1169），曾与秦埙同年参加殿试的陆游经过建康时拜访秦埙，秦埙这时还住在宋高宗赐的豪宅中，据说已经靠典当度日了。

不过，秦埙儿子秦钜，即秦桧名义上的曾孙，却跟曾祖父完全不一样。秦钜字子野，宋宁宗时任蕲州（湖北蕲春）通判（副市长）。嘉定十四年（1221）金人南侵进攻蕲州，秦钜与郡守李诚之率众抗敌，城破后穿官服与两个儿子自焚而死，被封“义烈侯”，名列《宋史·忠义传》，与位居《奸臣传》的曾祖父秦桧，天壤之别。

不仅如此，宋高宗还让人去问王氏，林一飞到底是不是秦桧亲儿子。虽然林一飞在秦桧死时还积极参与拥戴秦熺继任宰相的密谋，但王氏却断然否认他是秦桧儿子，宋高宗立将林一飞贬去岭南高州（广东高州），五年后病死高州。次年，秦熺也郁郁而终。秦桧一家鸡犬升天，权倾朝野，但从绍兴十二年（1142）卖国成功开始算，也不过猖狂了13年。

秦桧一死，风流皇帝宋高宗大才子不仅把秦家人免得干干净净，而且还一反当初脱了裤子降金的爽快，开始把谋杀岳飞的责任完全推到秦桧头上。绍兴二十五年十二月甲申日（1156年1月5日）宋高宗下诏说：“朝廷大臣犯罪，都是下边审讯完毕报上结果让我签字。长久以来，都是下边主要领导一边说‘已奉特旨’一边就执行了。从今往后，所有相关案件都必须先请圣旨。”朝廷上下都明白，这个“主要领导”指的就是秦桧，而所谓“已奉特旨”，就是假传圣旨，所以才有“今后必须先请旨”之说。《宋史·刑法志》（二）更明确指出岳狱完全是秦桧矫诏，此后所谓“诏狱”可说都是这样办的。

有意思的是，受害者岳家也完全配合宋高宗的说法。岳飞之孙岳珂著《金佗粹编》28卷，《金佗续编》30卷为爷爷申冤，绝大部分翔实，但关于岳飞遇害，却说得比较不靠谱儿，居然引用《野史》，说某天秦桧回家吃柑子，吃完用手在柑皮上划来划去，王氏在旁边看见后笑道：“老东西怎么不明白厉害呢？捉虎容易放虎难啊！”秦桧立下决心，下个小条子进监狱，岳飞就被害了。

这个故事并非历史事实，要算岳珂文学创作，但因为符合民间对秦桧和王氏的仇恨，因此流传甚广，弄得很多人认为这就是历史。岳珂散布这个传说看起来不可思议，其实很可以思议：他就是为了配合宋高宗。岳珂想说明杀岳飞的元凶是秦桧，并非宋高宗。

因为，要给岳飞平反，还得过宋高宗这关啊。

所以世界上的事情，并非黑就是黑，白就是白这么简单。风流才子宋高宗大皇帝认为他可以指黑为白，也是枉费心机。历史看到最后，其实黑还是黑，白还是白，并非皇帝和宰相能决定。决定历史的是百姓。岳飞被害时“天下冤之，闻者流涕”，中国百姓从此对伟大的秦才子恨之入骨。明代田汝成在《西湖游览志余》第四卷中说，当初秦桧与老婆王氏在秦府的东窗下面密谋杀害岳飞。13年之后秦桧挂了，再过一年秦熺也挂了，王氏请道士为秦熺超度亡魂，道士来到阴间见到戴着大铁枷的秦熺，秦熺带他见到正受酷刑的秦桧和万俟卨，秦桧对道士说：“麻烦转告我太太，东窗事发啦！”汉语成语“东窗事发”即源于此。据说“炸油条”也是当时的百姓仇恨秦桧与王氏，用面扭成人形，中间切两刀油炸而来，最初就叫“油炸桧”，结果大家纷纷购买，才变成一种名吃。

到元朝秦桧墓成为百姓厕所，江湖人称“遗臭冢”，有首打油诗中说“太师坟上土，遗臭遍天涯”，流传至今。明朝有个郡卒马传，有天晚上拜谒岳飞墓，跪拜起身之后义愤填膺，无发泄处，拔刀把墓前一棵桧树劈开，中插木板，以示劈死秦桧。第二天大家看见，以为鬼神所劈，拍手叫好，大快人心。至今杭州岳庙墓园中，仍有一株“分尸桧”。

《聊斋志异》中的名篇《秦桧》说康熙朝的刑部尚书冯溥家杀猪，煺完毛发现肉内写有“秦桧七世身”，煮熟吃肉，恶臭无比，扔给狗吃，狗都不吃！后来据清朝剧场里上演《风波亭》，竟有观众跳上戏台将饰秦桧的演员打翻在地。乾隆十七年（1752）的状元秦大士游杭州西湖岳王庙，看到庙前长跪的秦桧夫妇铁像，感叹万千，当场赋书一联：人从宋后少名桧，我到坟前愧姓秦。据说自岳飞被杀，天下岳、秦两姓不通婚。至今！

中国百姓不仅恨秦桧，而且也没有放过他的帮凶。明朝正德八年（1513），浙江都指挥李隆铸秦桧、王氏、万俟卨三人像跪于岳飞坟前，结果没几天就被游人义愤砸烂。明万历时按察副使范涞重铸，并增加张俊，结果巡抚王汝训与王氏同宗，偷偷将王氏和张俊的像沉到西湖，激起公愤，被大家全力打捞上来。后来范涞复任浙江藩司，再次恢复四铁像，但经常被游人义愤捶击，铁头经常被打断，频频改铸。现在岳庙的四尊跪像，是1979年修复岳坟时按河南汤阴岳飞纪念馆中的铁像重铸的。自此之后，中国人再论忠奸就有了标准，这标准就是杭州岳墓祠前好幅的著名楹联：

正邪自古同冰炭，毁誉于今判伪真。

一千年了，没有变。

再过一千年，也不会变。

（2012年10月27日星期六十一稿于北京天堂书屋）

责任编辑 洪清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