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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冰再造“桃花源”

2013-05-14吴子茹

中国新闻周刊 2013年40期
关键词:中央美院徐冰桃花源

吴子茹

徐冰病了。连日上火,让他看上去有些疲惫。

约定的下午四点刚过,他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挑了咖啡馆最靠角落的位置坐下。“事情太多了,有点忙,”徐冰一边清清有点沙哑的嗓子,一边为晚到几分钟道歉。他抬手看看表,“还有时间”。一边示意身边的助手控制采访时间,晚些他还要赶去接女儿下课。

徐冰没有办法不忙。作为中央美院副院长,他有大把让人头疼的学校行政事务要处理,而作为中国最著名的当代艺术家之一,他更不愿意放弃艺术创作。最近,徐冰的新作、大型装置《桃花源的理想一定要实现》正在英国V&A博物馆开展。开展几天前,为了测试安装的可行性,徐冰连着两天一夜没怎么睡觉。

作品的安装过程非常复杂,但徐冰还不能赶去伦敦亲自布展,这让他很焦虑。那段时间正巧是中央美院建院95周年纪念,校庆会当天,他还要出席校友返校活动,在会上组织发言。

“过家家”的桃花源

11月2日是徐冰新作《桃花源的理想一定要实现》在伦敦的开幕时间。这是他继《凤凰》之后的另一件大型户外装置。他已经为这事忙得焦头烂额。“常常顾不上吃饭,很难计算他一天工作多少小时,”徐冰的助理说。

《桃花源》专为V&A博物馆而作,即将放置在博物馆的中庭花园里。徐冰从中国运来了巨大的山石,将它们切割、打磨,放置在中庭花园里那潭著名的椭圆形人工湖的四围。经过处理后的巨石高而薄,几根钢筋从石中穿过,固定在湖边。石头纹理像经过皴染的中国古代山水画。在这片异域之地,徐冰构建了一个有中国传统独特景观的世外“桃花源”。也是传统中国知识分子理想的栖居地。

创作的灵感是这潭湖水。湖水四周是博物馆老式的英伦建筑,喧嚣的现代世界被隔绝在外。这让徐冰想起晋人陶渊明的名篇《桃花源记》。徐冰想,所谓“世外桃源”,大概就是如此。

他从中国五个不同的地方找来约9种石头,其中包括著名的黑灵璧石和太湖石。在古代,黑灵璧石用于建造编钟,太湖石多用于修筑花园。徐冰的方案是围绕这潭湖水搭起9组假山石,将这座人工湖变成文学世界里所描述的世外桃源。他刻意将入口开得很小,对应文字描述的“初极狭,才通人”。往前,便是“豁然开朗”之境。

湖水里布置游鱼,周围的石山上七零八落地散布着陶屋,代表桃花源里的民居。精巧的小陶屋在景德镇烧制而成。游人可以侧身进入如画的境界,观看面前的山石美景,以及陶屋里“人类”的生活,徐冰称之为“二维半”的概念。

陶屋里有新媒体装置,屏幕上播放着类似于“兔斯基”的人物符号,代表着桃花源里“黄发垂髫,怡然自乐”的居民。古老的桃花源与现代符号重叠在一起,产生诙谐而又复杂的含义。徐冰将桃花源的一部分做成了类似“火焰山”的地方,沙漠里宝盒敞开着,珠宝洒了一地,而对面就是陶屋和居民,这是一个毫无纷争的理想之地,没有人在乎眼前代表金钱和权力的珠宝首饰。

徐冰形容自己和同事们像“一群过家家的孩子”,在一起嬉戏玩闹,创造了一片自己理想中的房子。而这个存在于想象中的中国古式“理想居住地”,承载了艺术家徐冰对现实的迷惑和反思。

“过家家”并不容易。为了赶进度,测试“桃花源”的可行性,徐冰经常连夜不合眼,已经连续打了几天的吊瓶。“手背都有点肿了。”他伸出手自己低头看看,低声自言自语。

艺术家兼副院长

徐冰做事下工夫、认真,甚至有些完美主义的苛求。看上去“已经差不多”的事情,徐冰一定要亲自检验,再要求重来。他有古板知识分子式的固执,这让“桃花源”的工作伙伴们无奈,但又佩服。

他对自己这一点很清楚,自己要做的事情,就不会让它“稀里糊涂地办下去”。他通常选择自己能力范围以内的事情,并且一旦决定要做,就兢兢业业,直到完成。对自己要做的事情,一般来说,他也有足够的信心。

徐冰回忆担任中央美院副院长的决定,他半开玩笑地说自己有“累不死”的特点,按照当时对自己的判断,“应该能胜任这个工作。”2008年1月,他接受教育部任命,正式回国“任教”。

“累不死”是徐冰1980年代的外号,那时候他刚毕业留校任教。那是一个冰雪融化的时代,是属于文艺和知识界的狂欢时刻。身边的同事、朋友们到处聚会、参加诗会和沙龙、疯狂地喝酒、聊天。徐冰也参加,但更多的时候,他都在中央美院的宿舍楼里伏案刻字。徐冰常常熬到凌晨,然后胡乱刷牙睡去。

日后让他蜚声国际艺术界的《天书》就是这样刻出来的。徐冰打乱中国文字原有的偏旁部首,让每个新造的字看上去都煞有介事,但却没有承载任何意义。这些文字看上去严肃但又搞怪,没有人能认出它们。1988年在中国美术馆展出时,商务印书馆的老编辑们认认真真地研究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认出来”。徐冰很乐于提起这一点,一直严肃的表情终于笑起来。

两年后,徐冰接受美国威斯康星大学的邀请,作为荣誉艺术家移居美国。他住在拍摄电视剧《北京人在纽约》那间著名的地下室里,依然被称为纽约华人艺术圈里“最勤奋的艺术家”。

徐冰以自由艺术家的身份在美国生活了18年。期间他创作了《新英文书法》《鬼打墙》《地书》等,在各大美术馆里展出,作品被永久收藏。徐冰成为西方世界最有名气的华人当代艺术家之一。

现在,他用冷静而中立的语气回忆起在美国做艺术家的日子,回避对自己五年前选择回国到底是正确或者错误的结论性判断。尽管几年来他被行政事务缠身,“基本上没有太多的时间做艺术和思考”。

“在美国就是很自由,独立,没什么事干扰你。”他对《中国新闻周刊》说。住在纽约,最大的痛苦,“就是怎么样做好你的艺术,(怎样)绞尽脑汁再往里走走。”而“现在要的事情就太多了”。现在,徐冰这样比较自己回国后与在国外的状态。徐冰有些无奈,“现在每天醒来就是一堆事儿,你只好一件接一件去赶。”他摇摇头,叹道。作为美院的副院长,他要处理的行政工作太多,几乎没有办法做规划。

作为一名功成名就的艺术家,徐冰身在国外的另一个好处,就是做展览基本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成熟的美术馆或者博物馆,会为邀请举办展览的艺术家提供经费。徐冰要做的事情,只是在相对宽裕的资金条件下,如何把艺术做得更好,更让自己和对方满意。

资本是徐冰回到中国很快就遇到的现实问题。回国后,他受某集团之邀创作《凤凰》,原本以为四个月就能搞定,但因为金融危机,计划延长至两年。展出的地点原本是在北京CBD区域的大楼里,也因为对方计划的变化而改变,这对徐冰来说是很可惜的事情。他特别看重作品和环境的关系。《凤凰》发布前的媒体会上,徐冰用他惯有的平淡、显得有些啰嗦的语调,向媒体讲述这件作品创作过程中所展示出来的“资本的力量”。

而这次在伦敦V&A博物馆开幕的新展,徐冰终于不用为经费发愁。10月初的北京发布会上,他用“万恶的资本主义”形容博物馆关于展览细节一些固有的约束。“但他有他的好处,你只要做你的艺术,不要管别的,”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他这样说道。

“理想一定要实现”

徐冰回答提问时语速很慢,一边说一边思考。“你看啊,这个事情是这样的。”他常以这句话开场,态度认真,手指在桌上比比划划,从一个事情的源头开始说。一二三四,像一位老师在给学生讲课。

“老师”,现在是徐冰很重要的身份。在中央美院,他带了十几位硕士生和博士生。他很积极地提携后辈青年,这是繁忙的学校事务中唯一让他高兴的事情,也是让他提起自己身在央美感到欣慰的地方,“能有这么好的机会做这些事情”。

徐冰喜欢提携年轻人,绞尽脑汁给美院的年轻学生创造机会。他组织举办了一年一届的“未来展”,为青年艺术家探索艺术语言、提供展示艺术的平台。徐冰对这一点颇为满意,他将此视为在美院工作最重要的收获。

直到现在,徐冰还保持着那副标志性的形象:头发微卷,蓬松地披散在肩上,这次头上还扣了一顶军绿色棒球帽。鼻梁上那副一本正经的哈利·波特式黑框大圆眼镜,被帽檐遮住一部分。这让他看上去既像打扮怪异的艺术家,又像治学严谨的学者。

这身打扮与他的作品有相通之处:严肃和滑稽,两种极端的感觉充满矛盾地统一在一起。除早期的《天书》《鬼打墙》外,回国后创作的《凤凰》也同样是这样的作品。他用城市建筑垃圾和废旧钢铁造了两只长近30米,重达十几吨的凤凰,吊装在展场上空看似展翅欲飞,看上去华丽而又骄傲。高高昂起的头部,竟然是用几个工地上的废弃安全帽缀连而成。某种程度上,这是这个急速发展的国家的写照,宏大、雄伟却也隐藏着破败与不堪。

回国几年后,徐冰逐渐意识到自己的作品“好像做得越来越大了”。他有些不解地反问自己怎么回事,很快又给出一个合理的答案,“可能就是跟这个国家有关,跟当下发生的一切有关。”徐冰皱起来的眉头微微舒展,“应该是的,给人的感受就是都很大,很重。”

艺术来源于生活。这句正统得有些古板的格言却是徐冰信奉的创作理念,只要接受采访,他都会无一例外地说起。“桃花源”也依此而来。这组装置看上去讨论的是一个关于居住环境的问题,近一年来,北京的雾霾让这个话题尤其沉重。徐冰认为,无论是现实中的居住地,还是人类对精神出口的寻求,都是一个永恒的话题。而“桃花源”在中国历代知识分子心中的地位,正有着双关的含义。

作品的英文名直译过来是“在仙境中旅行”,但徐冰起的中文名并非如此,它读起来有些拗口——“桃花源的理想一定要实现”。这个标语口号式的表达给人似曾相识的感觉。那是属于徐冰他们这代“五零后”的记忆。虽然徐冰不太愿意阐释其承载的关于“乌托邦”的政治含义,但这样一个标题已经足够说明艺术家的态度。

“没办法,我们这代人就是在那个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徐冰对《中国新闻周刊》说,如今想来,这样的句式其实是“悖论”。“某某理想一定要实现”,原本就包含了悲观和无奈的成分,“也许永远实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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