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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牧场·我在体验什么

2013-04-12李娟

作文·初中版 2013年4期

新疆北部游牧地区的哈萨克牧民大约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支最为纯正的游牧民族了,他们逐水草而居,随季节转场,这是一种与大自然生死相依,充满了艰辛、苦难而又自有其尊严与乐趣的古老生活。随着当地牧民定居工程的实施,这种浩浩荡荡的大转场正在逐步消失。2010年冬天,李娟跟随一家熟识的哈萨克牧民深入阿勒泰南部的冬季牧场、沙漠,度过了一段艰辛迥异的荒野生活。《冬牧场》,便是这段生活的全景记录。李娟是第一位描写哈萨克民族冬牧生活的汉族作家,她以饱含深情又不失节制的文字,呈现出阿尔泰最后一批“荒野主人”冬季转场时的独特生存景观。下面节选的文字写的是李娟和居麻一家生活在一起交流时出现的种种误会、滑稽而又充满别样意味的场景。

……

听说才开始时,谁都不相信我能坚持下去,认定我待几天就受不了了。时间越久,大家越惊奇。再久,也就习惯了。甚至开始发愁春天南上时怎么安排我——没有多余的马。为此大家想了许多办法,还考虑到了夏天以后的安排,都忘记了我只体验一个冬天而已。

总之,我融入了居麻一家的生活,还算相处甚得。虽然他们一直无法理解我的行为,但也不排斥我的存在。我这个人嘛,又勤劳又有眼色,没啥可嫌弃的。如果说生活中还有什么问题,则全来自于自己。

怎么说呢……对这种游牧生活感兴趣是一回事,但要了解,要转述,又是另一回事了。时间越长,越是困惑。我在这里,无论做什么,无论怎么努力,都感觉远远不够。无论想说什么,似乎都难以合乎实情或心意。我终究是多余又尴尬的……

但是,虽说太敏感的人会受苦,我却情愿受这敏感的苦,也不愿成为另外情形的人。

居麻汉语不错,与之基本的交流不成问题。如果我不怕麻烦,坚持刨根问底的话,几乎能了解到一切。可我实在是怕麻烦……因为这的确是个麻烦事啊!况且,生活本来就够辛苦了,再来个外人整天在耳根子边不停聒噪,不但帮不上什么忙,还老让你分神——我做不来这种人。再说了,反正与大家的相处也不是一天两天,多的是时间和机会,还是尽量靠自个儿去慢慢体会,慢慢懂得吧。

也不知是我的方式不对,还是他的理解有问题,我和居麻的对话常常会出现以下困境:

我问:“有的绵羊有角,有的没角。为什么不一样呢?”

他回答:“因为不一样,所以有的有角,有的没角。”

我问:“远远地方的马、牛、骆驼,小得只剩一个小黑点了,你们怎么能一眼就看出哪个是骆驼,哪个是马,哪个是牛?”

他说:“因为尾巴长得不一样。”

……都说了只剩一黑点了,哪里还能看到尾巴?

我不能理解他,他也不能理解我。总是责怨我:当他发如乱蓬的时候,我整天拼命给他照相。等他理了发了,变漂亮了,我却再也不照了。干活的时候他又脏又狼狈,我却逮着相机拍个不停。等他干完活洗完脸,端正地坐在干净的房子里时,我又不拍了……弄得我每次拍照前都得思前想后,不晓得怎样才妥当。

有时候我们聊着聊着,突然会触碰到我觉得非常重要的问题。比如他突然说:“一星期后会下雪。”我问为什么,他说:“月亮五天后会圆,还要爬到天空正中央。”

我一查阴历,五天后是冬月十五,而一星期之后正是冬至节!这不会是巧合吧?难道哈萨克用的也是阴历?……惊奇之下我追问不休。他看我这么感兴趣,也认真地说了许多,还列了一个与“八十一天”有关的时间表,想对我说明一个计算寒冷天气进程的方法,与汉族的“冬至数九”有些相似。还提到一句哈族谚语:“长的短了,短的长了”,似乎与“纳吾鲁孜”节(春分日)、北上启程有关。——我立刻预感到自己正在涉及这个游牧民族的生存智慧,非常兴奋,立刻拿出纸笔,准备做一番严谨的调研……

可惜,我终究不是个严谨的人,居麻这家伙也绝无严谨的表达,我们的探讨很快陷入混乱之中,双方都累得没办法……到头来,我获得的仍只有最初那一堆毫无头绪的破碎概念。于是我放弃。反正我是写散文的,又不是写论文的,还是不求甚解些吧……

很多话题,总是聊着聊着就转入批判当今社会的阴暗现象,比如腐败(村计生委员乱收费),青少年堕落(酗酒),物价上涨(主要针对我妈①)……每到那时,居麻激动愤慨,完全把我当成对立方的代表,非要我解决上述问题不可!弄得我很愧疚……

他还赋予了我许多重任。聊到可可托海“阿米尔萨娜”的传说时,他嘱咐我一定要把这个故事写出来,再拍成电影。聊到搬迁不易时,他让我一定要给上面的领导反映一下:天天放羊比天天开会辛苦多了!

而且他对我,远比我对他好奇。才开始的时候我还很高兴,以为和一个懂汉语的人生活在一起肯定方便极了,想知道啥,就问啥。结果呢,他的事我还没打听出多少来,我自己的事倒被他统统打听去了……总之我们的话题每告一段落,他就满意地穿衣下床,转战新什别克家,转播关于我的最新报道。

而且在转播过程中,他大胆想象,超常发挥。以至在附近牧民的口中,我一会儿成为偷师放羊技术的失业游民,一会儿成为县电视台的下岗记者,一会儿又是下放基层的高干子弟——真不知道我妈高在哪里。

也不知道误会是从哪个环节开始的,每次谈到自己何以为生时,他问得很详细,我也说得很认真。可末了,他总是真诚地向我表示同情,安慰我说慢慢就会好的,再亲自往我的奶茶碗里添一勺黄油。

居麻很有主意的,对我的种种问题总是选择性地回答。太复杂的,不回答;太简单的,懒得回答;太幼稚的,戏弄性地回答。这样一来,等于什么也没回答。而最糟的是,我提问时并不知道自己的问题是简单是复杂还是幼稚。对于我来说,它们统统只是我所不知的东西……我是无辜的。

慢慢地,我就学聪明了,并不直接从他给的答案中获取信息,而将他当时的种种反应、态度、语气、眼神……分析一遍,再作判断。

有一次我看到他把好端端的铁锨把子卸掉,换了根短棍,又带上十字镐和一根长长的毡房红檩条,准备出门,颇具神秘感。不用说,直接问的话,肯定是什么也问不出来的——抓住他的马缰绳不让走也不行,抢走他的短把铁锨也不行,跺脚发脾气也不行……他只有一个问答:去挖熊洞!若再问挖熊洞干什么,回答:玩儿。——分明在逗三岁小孩!令人气急败坏。

冷静下来后,作出以下推理:

短柄铁锨嘛,其用途只有一个:刨坑,而且是小口径的深坑。十字镐的用处也无非如此。至于细长的檩条,一旦和“坑”联系到一起就很清楚了:栽杆子!

但是,在茫茫旷野里栽个杆子干吗?

系马?不可能,太细了。

做标记?倒有可能……对,一定是做标记,否则为啥非要栽檩条呢, 因为它是鲜艳的红色嘛!

至于做什么标记——这至今是个谜……不过既然是骑马去的,一定是个很远的地方。在很远的地方做标记,莫非是界标?或者迷路时的指示标?……

托居麻的福,我快成福尔摩斯了。

更多的时候,想推理都没得线索——

问他为什么炼油脂时要添几勺水,答:消毒。

问嫂子到哪里去了,答:哈萨克斯坦!

问为什么今天早上七点就早早地把羊放出去了,干脆回答:谁知道!

有时候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对我有气!可我又错在哪里呢?大约错在尽问些在他看来不值一提的问题吧……

嫂子揉面时,我问:“要做什么?”居麻说:“炸包尔沙克。”过会儿一看,明明是烤馕。

也许居麻的用意在此:长着眼睛是干什么用的?

总之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眼下的生活,谦虚谨慎,尽量闭嘴。否则一开口就是废话、蠢话或梦话。

……

冬牧场总是过于悄寂的。每当头顶上脚步声响起,接着门被一把拉开,陌生人一边问候一边踩下我们的地窝子,那时,我也会由衷地惊奇、欢喜,但我只能默默无言地悄悄打量他们,连取出相机拍张照的勇气都没有。我若真像居麻散布出去的传言中的那么神,则会俨然以学者的口吻,问他们各自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多远的路程,家里几口人,羊有多少,牛有多少,骆驼马各多少……可我不笨,我知道这些崇高的问题其实傻透了。我若真问了,他们出于礼貌倒是会认真回答,但肯定会因我的幼稚与无趣而心生轻视。

也许大家没有居麻那么恶劣,但态度却惊人地一致:问一般的问题,就一般地回答;问无聊的问题,则无聊地回答;问乱七八糟的问题,肯定乱七八糟地回答。

在这样的生活中,我完全处在被动的局面。不过这倒没什么,反而,我依赖这种被动。在这陌生环境里,我依赖随波逐流和自然而然。我只能以不突兀和不冲撞来获取信任和安全感。

除了交流,现实中还有诸多挫折。

为更详实地记录所见所闻,我特意借了一台掌中宝型的小DV。可不知为何,总是拍不到十秒钟就卡带(可能与低温有关)。非得取出录像带敲敲打打一番,再装回去,倒是还能再接着拍十秒。可这期间,什么都错过了。

更不巧的是,我想拍搭建毡房的过程,他们却安排我去带小孩。到了宰马的激动时刻,又打发我去扛雪。我想拍肢解羊肉的画面,却指使我帮着抓血淋淋的羊蹄子,而且两只手都得抓——没法持机器。

才开始,DV这样高级的玩意儿很让居麻肃然起敬。自从被闲置后,就成了他眼里的一个笑话。他屡次提出用梅花猫和它作交换,还列举了猫的种种好处。见我不干,又改用他的望远镜换,还指出二者的相似之处:前面都有块玻璃。

我的卡片机倒是一直没出问题,而且是装五号电池的,省去了充电的麻烦。只是因气温太低而太废电池,而且电池仓的盖子又是坏的,每次装好电池都得用透明胶一圈一圈地缠住相机。缠太松了电池老弹出来,太紧了又影响部分按钮的使用,弄得人很恼火……牧民们对我这个缠满透明胶的玩意儿也表示怀疑。有时我掏出来给人拍照时,对方也掏出一个相机拍我——他的比我的高级多了!

这种一千块的傻瓜机对光线要求很高,稍暗一点点都容易拍花画面。出于礼貌,又不愿打闪光灯。而大家兴致最高时往往在夜里。每当结束一天的忙碌,一家人就着昏暗的太阳能灯泡跳舞,拥抱,吃肉,逗猫……我一筹莫展。

我身在此处,却离此处的世界那么遥远。当我和加玛背着雪向家走去,远远看到西南方向的荒野中安静地停着一支搬迁的驼队。负重的骆驼卧在雪地中休息,羊群散在不远处吃草。我们放下雪袋看了一会儿。她突然说:“是两家人在一起走,是杜热乡的牧民。”我不知她怎么看出的……我问:“为什么没人?人到哪里去了?”她指着远处家的方向说:“全到我家喝茶去了!有两个骑马的,两个骑摩托车的……”我还是不知她怎么看出的,我既看不到马也看不到摩托。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有一个骑马的是姑娘。”我依然什么也不能明白……

(摘自《冬牧场》,稍有改动)

注:①李娟妈妈在一个哈萨克民族聚居的村子开杂货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