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疯魔,不成活
2013-04-12高一赐舟
灰暗的老北京,狭窄的巷子,高高的墙,关老爷子的科班,花满楼里新捧出的花魁,大宅院里的仆妾成群,豪华与奢靡。服侍过慈禧太后穿红肚兜的李公公,观戏成迷的袁四爷,黑白红的脸谱流转,威风的长翎乱颤,轻柔的水袖飞舞,娥眉婉转,丹唇轻启。老北京,老文化,奢华贵人享乐的富贵乡,艺人演绎出的锦绣地,没有外来力量的强行介入,还是依着几百年如一日的脚步,似江南六月里绵延不绝的梅雨,虽带着霉味儿也还是不改烟雨迷蒙里的古色古香。
容得下霸王与虞姬的老北京,纳下了英气与柔美的老胡同,包揽了千百年的荣与辱,是传统与艺术的天堂。“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科班关老爷子使尽生命最后的气力,唱的是项羽的豪迈与悲壮。屋宇明媚,光阴流转,霎时四周静寂无声,只听见身躯倒地的声音。有美人红袖添香的暖,乌骓马至死不弃的忠,项羽号令万军的烈,侠骨与柔肠,霸气与威猛,这才是中华文化里英雄最完美的诠释,于是英雄人物的死成了中华文化里难以愈合的伤。关老爷子死在了京剧里,死在了霸王的悲剧里,死在了苦心经营一辈子的技艺里,做到了他用来教导徒弟的那句话:“从一而终。”这样的死法也值了。
台上的虞姬情意缱绻,忘却了世界,以我的绝世容颜才配得上你的英勇神武,他是她的霸王,她是他的虞姬,就让时光定格,这样一辈子,一辈子在戏里。台上演得热烈,台下观得深沉,老北京绵延了几百年的看客文化,融在了评书人那里,融在了茶肆酒馆里,衣袂飘香,品一杯茶,轻启褶扇,打着节拍,虽是享着荣华富贵,却也不是庸俗。戏楼之外,店小二招呼着客人,黄包车夫依然载着贵妇人满城颠簸。俗与雅,贫与富,虽是对立的鲜明,生活却依然错落有致,井井有条,没人喊着要革命,要造反,此时的老北京,在暴风雨来临的前一刻,依然是不露声色的歌舞升平。
金戈铁马的时代,袁四爷拿起画笔为蝶衣勾画了凤眼丹唇,惊艳了有绝世容貌的蝶衣,疑是虞姬转世,一笑万古春,一泣万古愁,此境非你莫属,此貌非你莫有!而楚霸王早已挥起长刀,却也分不清是戏里戏外。
菊仙穿上了她的红嫁衣,和小楼一起,在除四旧的火堆前用烈酒祭奠旧时代的过去。朝代的变换,岂是他们这些小人物能左右的?山雨欲来,只能默默承受抑或躲在一隅悄然落泪,压抑与恐惧俱有。只是此时,过去的一切才显得如此可贵,一直欺凌胡仙的鸨子妈竟成了可亲之人。肆虐的火堆中有人们可以忍心丢却的,却也有烈火烧不掉的。旧时代里的奢华与风光已成了今天压在头上的罪名,抹不掉。窗外暴雨如注,电闪雷鸣,照亮了蝶衣身体的一半。那个夜晚,有什么从心上悄悄地剥落……
不理性的年代,是以出卖人的良心和人性为代价的。一人振臂万人应,挖祖坟,烧屋宇,毁文物,烧书籍。那些红卫兵,疯狂得早已失去了理智。
且不论小楼的变节,牛鬼蛇神的罪名,烟熏火燎,不说肉体的折磨,单是精神上的磨难就已超出了正常人所能承受的范围。只是不曾被人捶打的菊仙,花满楼里的皇牌,亲眼看着至爱丈夫口中吐出“婊子”那两个字,已是苍白得像一张纸。
一个朝代的兴起与灭亡,掌权者的手段与游戏,永远都是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当一种新的文化代替旧文化,生活在旧文化里的人,却怎么也放不下。传统与艺术的颠覆,慢条斯理与非理性的巨大反差,带给蝶衣的打击又是何等巨大!
小楼是俗人,爱情与兄弟虽是苦心经营,但到了自己所能掌控的范围之外时却也是拿得起放得下。菊仙与蝶衣却没有小楼来得潇洒,因此活得也更加痛苦。文革时期出卖良心的背叛与指控,奈何却是出于心中至爱,幻灭的凄楚与苍凉,心中是永远隐隐的痛,任以后的时代、人物如何地慰藉,都是消失不掉的。
对于蝶衣,男儿郎与女娇娥的身份颠倒了一辈子,始终都是爱着小楼,生活在戏里,不疯魔,不成活。小楼老了,没有了当年台上楚霸王的风采,已是挥不动大刀与长矛。恋了小楼一辈子的蝶衣,为爱折磨了一辈子的蝶衣,却早已是心如死灰,不如归去。
依稀,耳旁还回响着蝶衣对小楼的哭诉:“我要跟你唱一辈子的戏,少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叫一辈子……”看这部《霸王别姬》终究是让人揪心流眼泪的,男人恋上男人原本就是一种悲剧,疯魔之于现实也是格格不入。现实本就是铺满灼热煤渣的环形道,粗粝而伤人,奈何有人还要于煤渣路上硬栽上几棵樱花树,制造出唯美爱情与艺术人生的幻境来。沧海月明,鲛人落泪,落尘的人世注定成就不了蝶衣的梦。
完美只是存在于唯美之人的心里,而纯粹的艺术境界,超脱现实性别界限的美丽爱情,却只能是一场凄美的梦,梦醒后,该面对的还得面对,人总得生活在现实里。
虞姬的舞步仍是绝美,蝶衣乃是虞姬的真身。奈何肉身的小楼,解不了她对他的一往情深;奈何肉身的小楼,终究不是气壮山河的楚霸王。
一曲霸王别姬唱得凄美绝艳,曲终,人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