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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警

2012-12-29张雄代双双麻晓天

南方人物周刊 2012年36期


  “戴过吗?”管教拿大脚链子咔往那一扔,跟我开玩笑。
  我说给人戴半辈子这东西了。
  “自己戴过吗?”他又问。我说什么意思啊李哥。他看我真急了,说没办法,咱出门都得戴。我就不说话了,自己吭哧吭哧戴上。
  刚要走,他问沉不沉。我没说话。“会趟吗?”我也没说话,这时候眼泪歘就下来了。
  那时候真给我憋屈够呛的。我×你妈的,给人戴半辈子今天我摊上它了,是不是给人戴多了?那脚链子多沉,我拿手掂量过,但没用脚衡量过。什么滋味啊?脚磨得直流血,现在都成疤了,能不疼吗?弯腰能减轻点负担,走起路就跟狗似的。但我就这么挺直了走。
  我不想弯着腰跟狗似的。我是警察,虽然有今天,但我还是个人。
  一
  在宋名扬(化名)第二次出狱两个月后,我们约在一家中档饭馆见面。他点了两样:酸菜馅饺子,猪肉炖粉条。“其实不瞒你说,我以前就没这么吃过饭,”他说,“什么时候,都是一大帮人,哗啦一大桌菜,”跟那些北京侃爷一样,他爱用拟声词,“这样的菜我都觉得寒碜。现在我知道节省了,点多了怕人笑话,说我都这样了还装呢。”
  采访进行到第3个小时,宋名扬才把一直戴着的蛤蟆镜摘下来——他的派头还在,90年代人称“宋大款”,一件当时售价几千元的登喜路polo衫,如今穿上身也不觉过时。
  49岁的前公务员宋名扬已进入退休后的第7年,头发乌黑,散发出光泽。染发膏、摩丝和20年前的名牌让他看上去显得清爽恬淡,像所有享受这个年纪的绅士一样。
  外人无法想象,就在60天前,老父亲在看守所门口看他满头华发走出来时会是多难过。
  30年前,成为警察的欣喜没有在这个工人家庭持续太久。在他当刑警的那些年里,送到门上的恐吓信迫使他两度搬家;在他染上毒瘾后,昂贵的戒毒费用和他屡败屡戒的努力,耗光了老父母的退休金和他们小卖部的收入。痛楚和绝望的情绪,在三代人蜗居的那套63平米的老房子里挥之不去。
  直到有天他带律师来家里取材料,打开抽屉,从一只皱巴巴的白色塑料袋取出6块公安部监制的个人三等功奖章,还有若干集体功证书。老父亲惊异地瞪着那些蒙尘的荣誉。在此之前,宋名扬从未在家人面前展示过这些。
  他的妻子长期在精神病院住院。出狱后他去探望,一年不见,妻子模样未变,他却已满头斑白。
  “半年没来看我了吧?” 妻子说。
  “对,我出差去了。”
  “身体怎么样?怎么就胖不起来了呢?”她端详丈夫的脸,“你是不是又把被子烧了个大洞?”
  他们的儿子很少说话,这成了他现在最大的心病。“从小没管过他。干我这行说不准哪天就光荣了,所以我不能让孩子依赖我。”他说。
  二
  宋名扬的车开得很稳。并道,停车,动作规范,甚至有些谦让。但在离开饭馆启动汽车时,他扭头倒车,麻利地从周围乱糟糟的车群中脱围,却露出几分让乘客不那么踏实的霸道来。“年轻的时候,我开车跟土匪似的。”他说,“正喝着酒,电话响了,那真是拉着警报就走。”他觉得那是这个职业的“特权”,审讯时他爱说的一句话是:“这是党和人民赋予我的特权。”
  出狱后他几乎没去见任何朋友,当然也鲜有人上门拜访。“朋友很多,但一点用都没有。”平常他总窝在家里不愿见人。他说自己常“看见日出就想死”。天一下雨,他便心情大好,独自开车四处溜达,漫无目的,走哪算哪。出狱第三天,北京赶上难得的大雨,他从西长安街尽头一路飙到崇文门,眼见雨越来越大,路上积水快要淹了车轮。他没敢再往前走,慌忙找了个地方停车。那是北京的“7·21”。
  他常到家附近的一条小路上散步,那里的居民很少注意到这个蔫不出溜的中年男人。倒是有时,路边的黑车司机们见他会低声交头接耳:这个人就是宋名扬……
  他们中的一些人十几年前就认识他,那个90年代S区的风云人物。他是流氓的“大哥”,黑车司机、货摊摊主、饭店掌柜、梁上君子抑或地头蛇圈子里的任何一种身份,都可能成为宋名扬的朋友。
  宋名扬成为警察是个意外。1976年,父亲因工作调动进入首钢,一家人从辽宁抚顺来到北京S区。子从父业是那时人们对于生活近乎本能的展望,宋名扬本该像他哥哥一样,顺理成章成为家族的第二代首钢工人。
  从小到大他成绩不坏,高考却不幸落榜。他和一群工厂子弟参加首钢招工考试,名落孙山者仅他一人。报名参军,脚上的鸡眼让他没能通过体检。但他得到了一次并非寻常的机会,北京市公安局在1983年底向社会招聘警察。他每天写日记,边写边哭,祈求老天暗中庇护,终于得偿所愿,当上了北京市公安局S分局的一名刑警。
  对一个外地来京、高考落榜的少年而言,他的人生开局堪称完美。
  他在三教九流中有着良好的人缘,大概得益于他抢着埋单和爱话唠的毛病;但他又远不是个只会吹牛的糙爷们。他喜欢写日记,那些细腻而善感的文字很难让人将其与刑警联系起来。1990年夏天,他被调入刑警大队特情队。在这里他开始展示他的交往天赋。
  特情即“线人”,刑警安插在群众或潜在犯罪群体中的耳目。做特情干部的10年里,他是S区黑白两道通吃的红人。他再不必穿着制服在公安局朝九晚五。他开始行踪不定,开着豪车四处溜达。他烫发,打摩丝,戴蛤蟆镜,穿名牌。手里有特情经费供他开销,他接触各类圈子尤其是各路流氓,暗暗考察他们。他手脚上各种骇人的疤痕,是流氓圈内古怪的自虐文化留下的印记。“我跟他们在一起,没人看出我是警察。”
  但只有这些是不够的。他真心喜欢跟这些人交往,觉得他们有义气。但这是个鼓励出卖的行当,自古叛徒不得好死,他必须非常小心地保持与特情们之间紧密却危险的单线联系。
  “我们特勤讲究破案留根,比如说你的事犯得比较小,吸毒这个,抓你判你个一年半载,有个什么用?我就拿这个当把儿(把柄)。这次大哥给你放了,你给我立功去。下回别人拉他一起偷个汽车,他告诉我了,我就让他只负责望风,别的都不参与,这样我能给他摘出来。”
  “会让特情阻止犯罪么?”
  “很难。我们压力也很大,一年要破多少现案都有指标的。”
  他和手下的特情们都明白,大哥小弟相称的背后依然是冰冷的利用关系。但他一直努力超越这层赤裸裸的利益。凭什么让特情们出卖兄弟?靠的是平日里苦心经营的“感情”。
  他对特情永远有求必应,不遗余力。特情夫妻吵架都会找他倾诉。“大哥你来一趟找你有点事”——他们大约要反映线索,或者只是缺大烟抽,也可能只是想找他聊天。即便是半夜,他放心不下家中妻儿,便开车带上他们一起出现在联络点。对方半惊讶半打趣道:
  “大哥,你真是共产党员。”
  “滚你妈,跟你丫没关系,你明白吗?”他表情冷淡地骂道,“但大哥感谢你,因为你信任大哥。”
  那是做大哥的代价。只有彻底豁出去,才能换来线人忠贞不二的信任。很难说清这是否仅仅出于工作需要。但直到病退后,他依然与特情们保持密切的来往。
  “哪怕特情站在公安局门口,让我给他送点儿(毒品),我都敢说你等着大哥给你送去。”
  他也得到了不菲的回报。在90年代,他屡立战功的背后多有线人相助。他的野心也在膨胀,并开始接触S区外的大流氓,“往全市发展”,他希望能破获更大的案件。
  “宋哥,你跺一下脚,S区都得颤一颤啊。”流氓奉承他。宋名扬调侃道:“那么说有点大,起码他妈的道南(S区的繁华地带)得颤颤。”
  有次宋名扬跟大队长说,要不是家里负担太重,这S区真装不下他。
  他的家庭远没有事业那般风光。妻子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她是个胆小aRgkzAC5Qg8iA5pVISLVIA==且有些神经质的女人。当刑警的丈夫没给她带来安全感,陌生人送到家门口的子弹则让她惊魂未定。在他不回家的午夜,她的电话会打到刑警队。她只记得这个号码,他们恋爱时,号码那头的男人总能逗她开心。但此时他并不在电话那头,而她则陷入到一种翻来覆去的唠叨中,他的值班同事们只能心情复杂地倾听她的焦虑,然后给出一些毫无作用的安抚。
  他觉得对不起她,却在感情上离她越来越远。实际上婚后他就知道彼此不是一路人,他们有了一个有自闭倾向的儿子,这更像是对他们婚姻的嘲讽。每天他都回家一趟,但这里就像他那些例行巡逻的地方一样:他到了,看一眼,没什么问题——那就没问题了。
  1998年,她被送入精神病院。2010年,在他被捕前4天她再次入院。这回她没能出院,直到现在。
  既然家庭失败,那么事业上希望能有更大的成功吧,他想。
  三
  2010年宋名扬第一次被捕时,与郭方(化名)被关在同一间拘禁室里。
  “什么情况啊?”宋名扬问。
  “宋哥,我是真扛不住了。”
  “那你说我这后半生怎么办?”
  “这么着:等你出来了,你跟我一块儿干(做生意)?”
  “我还能信任你吗?”
  “那我给你拿点钱吧。”
  “你拿多少合适啊?我这后半辈子名誉你怎么还我?”
  信任与尊严在此刻被绝望彻底撕毁。他没有想到,警方居然用他的线人把他钓进来。他把随身所带的速效救心丸和12片安定一股脑吞下。
  “太累心了,起码能睡会。死了倒解脱了。”
  郭方是他的特情之一。认识他俩的人很容易理解,为什么宋名扬最终会因为郭“进去”。俩人年纪相仿,都是首钢子弟;他们毕业于同一所学校,但相识已是成年后。在此之前,郭方是S区一个默默无闻的二道贩子。他犯过事,在流氓圈内没有名气。宋名扬把他引见给各路流氓。郭方跟流氓们处得不坏,慢慢就变成“郭哥”了。
  “我跟他什么关系?单位给我的房子我一天都没住,给他住了8年,每月象征性收点房租。他原来有个夏利车,说5万块钱卖我,他急着用钱,我说行。完后他又没车开,跟我一说,又把车给开走了。等我管他要的时候,他说车丢了,我也没让他赔。”
  有次听同僚介绍案情,宋名扬站起来说:可以了,3天内给你把人抓到。“他们都说我太狂了。我说我就是这么肯定,我接到线报,肯定错不了。”
  郭方帮他立过功,跟他借过钱,一起吸过毒,最后做了警方的“钩子”坑了他。但他并不恨郭,作为警察他懂得“实在扛不住”意味着什么。何况他本来并非郭的目标,只是打了一圈“毒友”电话,要么没接通,要么有事不能来,才找到了宋名扬。
  “宋哥……给我弄300块钱的好吗?”
  “你等着啊。”宋名扬没敢耽误,带上东西出了门。
  四
  当毒品在90年代刚流入北京时,流氓们旁若无人地在饭馆里细嗅一支海洛因,旁人十有八九看不懂他们在做什么。彼时圈内讲究“不抽不流氓”。直到1998年,吸毒人群里还在流传“抽是享受,抽好了养身体”。
  流氓们有时邀请宋名扬一起分享,他不敢。他笃信老辈人关于大烟的教诲:“很可怕,不要去碰。”但他好奇。在一个特情家中,宋名扬特意让他示范了海洛因的抽法,不是电影里那种躺床上叼根长烟枪的模样,而是从烟盒锡纸上撕出一片,里面一层纸用打火机点着弄掉,海洛因平平抹一层,慢火加温,用纸叠管吸服。
  特情陷入一种半昏迷状态,话密,语无伦次,嘴里叼根烟掉了也不知道。这便是“嗨了”。
  等到他第一次抽上时,却完全没觉得“嗨”。“特别臊,吸进去像一团雾气不散,捂在心里。”他尝了一口,被那味道恶心到。
  一屋子流氓都看着他。
  那是1996年4月,他接到线索,潜入朝阳区一处涉嫌贩卖枪支的窝点。在被枪指着脑袋、必须吸一口证明自己不是警察时,他没有选择。
  他动作熟练,完全不像个生手。只是抽完开始干呕,喝了口矿泉水后,没忍住呕吐——不是吐,是喷。
  但他不紧张了,他知道这是新手的反应,也有老手抽很久后也会如此,他见过。
  他有些犯晕,眼睛睁不开。流氓们的谈话他听不太清,他知道自己抽后仪态不佳,但那套娴熟的动作足以让他们信服。
  “你们不是来劲吗?还想找茬吗?”他故意叫板,但他得控制自己说下去的冲动。他打了个电话借机脱身。出门到街上,已是晚上8点多钟。上车开了一百米眼睛就眯成一条缝,行人和车辆都在眼前打晃。他赶忙靠边,把座位放倒,两条腿抽筋似地一蹬蹬。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觉得恢复了一些,继续往家开。
  早上5点,他完成了拿到驾照后最为艰难的一次出车。在平常,那段车程大约只需一小时。
  五
  他在家睡了一天,准确地说是似睡非睡。除了浑身有些痒之外,并没有太难受。那种迷迷瞪瞪的半睡眠状态也挺舒服。在窝点的卧底仍然继续,开戒之后他也隔三岔五与流氓们一起抽上几口。只是关于枪支的线索,仍然看起来遥遥无期。
  有天,宋名扬跟队长去河北白沟抓捕逃犯。到晚上人没抓到,他觉得像突然染了重感冒,便申请独自开了间房。与黑夜一同降临的是抓心挠肝般的不自在,他涕泪横流,一个人在屋里五脊六兽地站不稳。他觉得心神不定,拿起提包胡乱翻起来,他觉得那里面能有点什么。翻出个报纸折的烟枪,他拿火柴棒小心地把那些黑色的烟油子抠下来。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一遍遍重复这些动作。也许精力集中就能好些,他想。
  刀割似的长夜在迷糊中过去了。第二天他们依然一无所获,这回他听清心里那个藏了两天的声音:到时间该抽了。
  他饿狼般一路拉着警报狂飙回北京。在跟线人的联络点,他得到了他要的东西。几口下去,所有的不适都消失了。
  上道了,他想。
  “我连死都不怕,这东西算个什么呢?”他自我安慰般地冒出这样的念头,何况抽第一口的时候那么恶心。他觉得自己能搞定。
  六
  2012年9月26日,我陪宋名扬来到大兴区精神病院戒毒科。他对这里很熟悉,这让他看上去放松很多。他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微笑,就像这里的主人一样。
  年过八旬的宋森林院长见媒体来访,便分享起他的戒毒心得来。他不认同戒毒所对吸毒者进行身体惩戒的做法,“他们是病人,不应该被当作犯人对待。”他说,“吸毒就跟糖尿病、高血压一样,是种慢性病。到目前为止,吸毒成瘾没有根治的可能,只能说多少年没有复发。”
  在治疗期间,病人不允许离开自己的房间,手机禁止使用。让人印象尤为深刻的是,隔壁精神病楼的窗户外有封闭式铁栏杆,而戒毒楼的窗户则是一面密密麻麻扎满极小圆孔的厚铁皮。这种只能起通风作用的窗户表明,戒毒者受到了比精神病人更为严厉的看护。“都是为了防止病人间相互串联毒品。”宋院长说,尽管来这里的病人都真心希望戒除毒瘾,但在发作时,他们会做出任何事情以获取毒品。
  我们走进一间双人病房。病人们脸色不好,他们沮丧的神态,让人想起一群刚刚放走瞪羚的狮子。宋名扬问一位正在看书的患者:来几回了?答案是20次。
  十几年前,当宋名扬第一次住院时也这样问别人,听说有人来了7次他忍不住大笑,“太没毅力了。”现在他应该笑不出来。我问院长宋名扬的记录,他想了下,“加起来得有一百多回了吧。”
  医护人员都很喜欢宋名扬,他守规矩,也从不因为治疗的痛苦找茬发脾气。这里是他最后的安慰,也是他修复崩塌人生的补给站。他说他最迷信宋院长,因为他总在鼓励他:“这很正常”,“你是个好人,我乐意帮助你。”
  “他平时会给你打电话吗?”我问院长。
  “也有,不多。他这个人很自尊,不太要别人帮助。”
  七
  让他染上霉运的卧底行动终于消耗半年后无功而返。1997年,他通过线人的帮助,顺利缴获一把手枪和20发子弹。那是他从警生涯的最后一次三等功。
  毒品仍然在肉体和精神上一点点啃噬他。他再也不会跑步练拳,哼着《便衣警察》的主题歌得胜归来;他的车不时在夜里鬼使神差地溜到人行道上;他变得虚胖,脸色发青;他不再立功,进军市局已经变成了笑话。分局里关于他的传言很多,但没人关心地问一句“身体还好吗”。
  一次同行聚餐,一位市局缉毒刑警对他半认真半调侃道:“宋哥,你颓废了。”
  他又羞又恼:“你他妈说什么呢?”随即推门而去。
  外面下着雨。他没开车,独自走到联络点,摸出一包粉抽起来。电视上正在播臧天朔的MV《朋友》,他放声大哭。
  他委屈,恐惧,他终于意识到毒品已经像幽灵般牢牢缠住他。那些军功章堆砌起来的骄傲,在毒品面前竟坍塌得如此彻底。他不再顾及面子,在朋友们面前嚎啕痛哭。很多人同情他,但他几乎从未得到过真正的理解。连家人也想不通的是:一个不可谓没有意志的人何以堕落至此?
  1998年6月,分局政治部找他谈话,问他“抽吗”。“抽啊,”他点点头,等着单位的处理意见。之前分局曾开除过一位吸毒的警察。
  但“处理意见”没有到来。单位没开除他,也没有送他去戒毒。在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里,一切照旧。
  刑警队在2001年重新分组,他与另外3名警官被末位淘汰。他觉得自己正变得没用——或者已经没用,组织在抛弃他。
  他被调到预审科,在这里他需要重新适应朝九晚五的坐班生活。从警生涯的最后一站只让他觉得晦暗无光,也许混到退休,便是最好的结局了。
  2000年入职的同事苗成(化名)回忆,宋名扬有两点让他印象深刻:一是烟瘾极大,审讯时烟不离手,指头被烤得焦黄;第二,思维敏捷口才好,“问话技巧上他很有一套,很懂流氓的心理。有影响的案件,交给他审就好像上了保险。”
  在年轻人那里,他的光环还在。宋名扬爱跟他们聊他立功破案的那些往事,有时话题也会转向迟迟不被提拔的愤懑。但关于吸毒之痛,他始终只字未提。他一走远路就出虚汗,聚餐时不胜酒力,苗成和同事们都看在眼里,“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2005年年底,饱受毒瘾和抑郁症困扰的宋名扬办理了病休。这年他刚满43岁,正是同批同事们升任处长、所长的年纪。没有送别仪式,同事里他只给苗成留了手机号。“人情冷暖吧,他比较敏感。”苗成说,“走时他还是有些留恋的。”
  他需要时间。他想彻底把毒戒掉,以图东山再起。办完病休,他立马去了戒毒医院。10天后,家人买好火车票送他再回东北。这个为期一年的隔离计划在坚持半年后宣告失败,在那里他遇到住院时的一个病友,复吸了。
  很多戒毒无望的瘾君子会选择一针过量的毒品结束生命,这种方法可以使他们在最后一次快感中体面地了断痛苦。他也动过这念头,但一想到尸检结果上会写“吸毒过量,正常死亡”,他不甘心。在日记本上,他有过一段自白:
  这么些年来,我没骗家里人的钱。我重人品,死我都不会出卖人格,但家人不理解我,我很伤心。现在病中妻子还不知,她还在认为我是退休警察……哎,想得很多,是太想逃避现实。让暴风雨来得再快些,这样天天折磨我实在扛不住。我现在成天想一了百了,但我怕这样就更讲不清了。那就是警察的败类,还怕我儿子将一生背着个坏警察爸爸的名声……
  有一阵他爱后半夜出门。沿长安街开车到天安门,挤在人堆里,掉着眼泪看完升旗。
  “有时候我觉得这辈子,真是白来世上一回。”他说。
  外面的世界也在变化。灰头土脸的S区一天天变得跟城里一样时髦,当年的流氓们各忙自己的生意,不再以吸毒为荣。只有那些不可自拔的瘾君子仍沉沦于吸——戒的无尽循环中。他与线人从大哥小弟变成了难兄难弟。只要线人开口:“宋哥我难受。”他就偷偷塞给对方一点。有时他身上没带,线人便伸手到他衣兜里,抽出一张100元,剩下的塞回给他:
  “宋哥我走了啊。”
  “赶紧滚。”
  “感情没到那份上能让他这样吗?”他说,“毒瘾上来杀人的心都有,我知道那滋味,10分钟我都不让人等。”
  “从法律上来讲,这都构成贩毒。但没有人真拿这个盈利,都是受害者。饥一顿饱一顿,互相匀点都是为了维持。这些人平时根本就不防备,存心想钓我——我能不死吗?”
  八
  2010年2月26日,郭方给他打电话,说他在古城公园门口,要“300块钱的”。
  “你等着。”他没犹豫,像过去那个“及时雨”宋江一般的宋哥,很快出现在郭面前。他知道郭方在闹胃炎,怕他疼得自己动不了,走前特意帮他灌好了。“我掌握不好你的量,先打这点顶下。”
  黑暗中坐着的两个人站起身,要拽住宋名扬的手。“甭拽,”他瞬间明白了,自己已经掉进一个圈套,“我跟你们走。”
  那天他穿着警察制服。直到现在,宋名扬还在嘲笑那两个抓他的警察“手铐都戴不利索”。骂他们无能:“我干这么多年,就没抓过吸毒的,因为没什么好抓。拘留几天,贩毒的判个半年几个月,有什么用?”
  “这事能解决么?”他问。
  “那得看你的。”
  他懂这话的意思。“金字塔式抓人。抓一个,说你给我钓俩就放人。你要问他们肯定不承认——但我干这个,我还不明白吗?”
  “让你们头儿来跟我谈,”他对警察说,“我还有问题要问呢:你们作为派出所,跨区用这种钓鱼的方式抓人合适吗?第二,我只知道公安机关只有刑侦部门才有侦查权。你们派出所有吗?”
  一个警察说,老宋,你帮我顶个事儿。他想让宋名扬做他的特情。宋名扬冷笑:“亏你想得出来,你岁数还没我警龄长呢!你还发展我?”
  没人理他了。
  但无论是宋名扬还是郭方都觉得,分局应该会出面帮他脱身。就像过去,郭有事时宋名扬也会去“捞”他一样。
  “退一万步讲,我宋名扬犯罪了,零点零零几克毒品,不是不可救药。但我从警这么多年,又是因公吸毒,你从恻隐之心讲,大家都是警察,当时我还穿着制服,你们丫就这么下得了手?我想不通。”
  在两区分局沟通后,处理意见是:
  “依法处理”。
  他被判有期徒刑6个月。法院部分采纳了“宋名扬系初犯,认罪态度好,其涉毒原因特殊、曾多次立功”等辩护意见,酌予从轻判处其有期徒刑6个月,罚金3000元。庭审中公诉人出具了公安部门的证明,证明他是在工作中染上毒品。
  自那时起,宋名扬的工资和医疗保险就停发了。
  2011年7月,在他出狱一年后,线人钓鱼的剧情重演。只是这次法庭判得更重:有期徒刑一年,罚款2000元……
  郭方后来也出狱了,他表示要给宋名扬一些补偿。“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找你。”宋名扬说。当然,郭方从他房子里搬了出来。
  有人曾想请宋名扬做“私家侦探”,他觉得没劲。“都是监控监听,玩机器,没意思。”他怀念过去蹲坑、养线人的时光,那是用人,靠人和人的关系来破案。他觉得其乐无穷。
  实际上,他的刑警队的老同事们也在感慨刑警的老传统丢了。“现在我们更重视技术手段。”苗成透露。他的个人感受是,公安部门刑侦手段从重口供、重群众基础向现代科技手段过渡,大约就在2005年宋名扬退休的时候。
  “他们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