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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三十年中国生态文学的回顾与反思

2012-04-29宋俊宏

鄱阳湖学刊 2012年4期
关键词:生态文学生态危机现代文明

[摘要]生态文学是20世纪60年代应世界日益严重的生态危机而产生的一种新型的文学样式,它兴起于欧美,20世纪80年代中期才在中国落户。经过我国作家三十多年的努力,我国的生态文学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绩,其中不乏引起世界生态文学研究专家关注的作家与作品,但同时我们也要清醒地认识到,我国的生态文学中仍呈现出明显的缺陷和不足,我国的生态文学领域中尚缺失跻身世界优秀生态文学领域的作家和作品。

[关键词]生态文学;现代文明;现代化;生态危机;生态忧思

[中图分类号]I206.7[文献标识码]A[中图分类号]1674-6848(2012)04-0111-08

[作者简介]宋俊宏(1977—),男,甘肃宕昌人,文学博士,湖北民族学院文学与传媒学院教师,主要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中国生态文学研究。(湖北恩施445000)

生态文学是20世纪60年代兴起于美国、随后逐渐波及英、德、法、加拿大、前苏联(俄)、日本等国家的一种文学潮流,它是那些具有生态良知和生态责任感的科学家、作家对现代工业文明造成的僡发严重的全球性生态危机的一种文学思考和文学应对。美国海洋生态学家蕾切尔·卡逊1962年出版的《寂静的春天》开世界生态文学之先河,随后世界各地涌现出不少优秀的生态文学作家和堪称经典的生态文学作品。而我国的生态文学则迟至20世纪80年代中期才出现。尽管我国生态文学出现迟、起步晚,但在我国作家的努力下,近三十年来仍然取得了一定的成绩,创作出了不少优秀的生态文学作品。

中国生态文学的诞生除了受现实中日趋严重的自然生态危机的刺激外,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翻译出版的一些欧美生态文学、生态哲学的著作的影响也不容忽视。像芭芭拉·沃德和雷内·杜博斯主编的《只有一个地球》、蕾切尔·卡逊的《寂静的春天》、亨利·戴维·梭罗的《瓦尔登湖》、米都斯的《增长的极限》、戴维·埃伦费尔德的《人道主义的僭妄》等著作,从某种程度上讲,它们为我国作家的生态意识和生态思想的产生以及生态文学的创作提供了一份重要的国外生态思想的参考资源。

上个世纪80年代,中国的生态文学已悄然出现,作家高桦在1984年就提出了“环境文学”的概念,但那些现在看来非常优秀的生态文学文本,在当时却并未被人视作环境文学或者生态文学来解读。譬如1983年李杭育发表的中篇小说《最后一个渔佬儿》,若从生态文学的视角解读,可以说它是中国当代生态文学的滥觞。但自“寻根文学”概念出现后,我们一直视其为寻根文学的代表,努力从主人公柴福奎身上寻找传统文化的生命之根及其对现代文明的启示意义和价值,但却一直忽视作家寄寓在作品中的、对我国在发展现代工业的过程中对河流的严重污染以及由此而带来的人的精神和灵魂的扭曲和异变的反思;再如郑义1985年发表的《老井》,当时评论家也都把其视为寻根文学的代表,而忽略了作品中对中国水生态危机和森林生态危机的关注和思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整个1980年代,除了几篇引起震动效应的生态报告文学外,整个生态文学都处在一种寂寂无名的状态,在社会上几乎没有形成什么反响。

由于报告文学在文体上的特有优势,自然成了那些对中国自然生态的日渐恶化深有感触的记者、作家们的首选,他们凭借着记者的良知和责任感,用报告文学的形式书写、揭示和思考中国生态环境日趋恶化的可怕现状,欲以此引起国人对于中国生态环境问题的关注和思考,唤醒国人的生态环保意识。1986年,《北京晚报》记者沙青发表了展示北京水危机的报告文学《北京失去平衡》,可能由于是对中华人民共和国首都——北京的水危机的揭露,在社会上引起了很大的反响。以此为契机,全方位展示中国生态危机的报告文学便接二连三地出现了,而且一旦出现,由于其所揭示和反映的生态环境问题的触目惊心和作者满溢于文字中的激情呐喊和杜鹃啼血般的警世之音,就必然会引起整个社会的震动和人们的热议。如反映城市垃圾问题的有沙青的《皇皇都城》,揭示中国森林被大肆砍伐和毁灭的有徐刚的《伐木者,醒来》,忧思中国水危机的有徐刚的《江河并非万古流》、乔迈的《中国:水危机》、岳非丘的《只有一条长江》、麦天枢的《挽汾河》和刘贵贤《中国的水污染》等,反思中国土地问题的则有沙青的《依稀大地湾》、徐刚的《沉沦的国土》和麦天枢的《问苍茫大地》等。

1990年代以后,特别是1992年后,随着市场经济在中国的落脚和发展壮大,在“发展是硬道理”的旗帜和口号下,几乎一夜之间,人们心中的经济意识被全面激活。于是,很多人为了早日实现小康,几乎无暇思考自1980年代以来就已触目惊心的环境恶化状况。结果便是伴随着经济的迅猛发展,伴随着人们物质生活水平的提高,生态环境的破坏程度也呈几何数递增。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以宣扬生态环境保护为理念的中国环境文学研究会在冯特、王蒙等知名作家的倡导下于1991年成立,并于1992年创办了以“生命呼唤绿色,人类喜爱绿叶”为宗旨的环境文学刊物《绿叶》,在全国正式出版发行,为我国生态文学的创作和发表提供了一个非常好的平台。同时,一些作家也不再沉默了,他们开始纷纷投入到1980年代中期就已经产生的生态文学的书写行列之中,用文字诉说着他们对中国自然生态进一步恶化的深沉忧思,表达着他们对这片土地这方家园乃至整个地球的深沉之爱。也许他们的诉说和表达在当时的中国显得那么的微弱、孤独和寂寞,但他们身上那股“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胆魄和智慧却是那么的光耀照人,那么的令人尊重和钦佩!

在报告文学方面,徐刚一如既往地以他充满诗意和哲思的文字书写和思考着发生在中国大地上的自然生态恶化以致生态失衡的现状,如《中国,另一种危机》、《绿色宣言》、《中国风沙线》等;马役军的《黄土地,黑土地》表达的是作家对中国土地污染和土地流失现状的思考和担忧;王治安的《人类生存三部曲》(《国土的忧思》、《靠谁养活中国》、《悲壮的森林》)和《三峡大移民》等作品中关注的是国家在经济快速发展过程中的土地流失、森林毁灭等重大的生态问题,蕴含的是他对国家土地、粮食和森林的不尽忧思;李青松以《遥远的虎啸》、《孑遗》、《蛇胆的诉讼》、《最后的种群》、《国宝和他的保护者》、《秦岭大熊猫》等书写野生动物命运遭际的作品来表达他对中国自然生态、经济生态和政治生态的关注和思考;何建明以《共和国告急》一文向国人展示了中国矿产资源在乱开滥采的现实境况中走向毁灭的可怕的生态现状,流露的是作者对中国的自然生态、政治生态、经济生态、精神文化生态的思考和追问;陈桂棣的《淮河的警告》则在书写这条不知养育了多少中华儿女的河流已被金钱蒙蔽双眼的儿女严重污染的同时向世人敲响了一记振聋发聩的警钟——中国大大小小的河流均在发展经济的名义下被严重污染,如果再不反思再不治理,中国人就没水喝了。

在小说创作方面,1987年就开始生态文学创作的山西作家哲夫的《黑雪》、《毒吻》、《猎天》、《猎地》、《猎人》、《天猎》、《地猎》等是1990年代最有影响的生态小说作品。他的《天猎》一书被著名评论家雷达誉为“开生态小说之先河,领绿色文学之风骚”,正版书加盗版书在国内图书市场便发行了足有近百万册,成了该年书肆中最火爆的一部书。在这些作品中,哲夫提出这样一个令人深思的生态命题:人类是自然的一部份,由于人类对自然的贪婪的掠夺与自私使然,使人类变成了一个毒孩子,要想消灭或是延缓世界生态环境的污染,必须首先洁净人类自身,只有人类自己干净,才可能最大限度地减少或是消灭环境污染!此外,张抗抗的《沙暴》、张炜的《怀念黑潭中的黑鱼》、《鱼的故事》和胡发云的《老海失踪》等作品也是这一时期生态小说的优秀代表。

在散文创作方面,苇岸的生态散文创作是这一时期最为出色的,他的散文集《大地上的事情》和《太阳升起以后》就是最好的明证,正如著名散文家张守仁在《苇岸与大地同在》一文中所言:“中国当代散文界有了苇岸,就呈现出了新的艺术散文所达到的那种如泥土般朴素、如圣徒般高洁的境界;有了苇岸,才让世上读者知道中国作家对生态环境的关注和对生态危机的警觉达到了怎样一种水平。”①据苇岸自己说,1986年冬天,在诗人海子的介绍下,他阅读了梭罗的《瓦尔登湖》,从此他的生命和写作都开始改写。“由于这本书,我觉得我获得了一次新生。它给我带来的精神喜悦和灵魂颤动,是我读过的其他书所不能比拟的。它教人简化生活,抵制金钱至上主义的诱惑。它使我建立了一种信仰,确立了我今后朴素的生活方式。”也是由于这本书,他“‘皈依了散文的写作”②,结束了自大学起就持续了七八年的诗歌的写作。在梭罗和奥尔多·利奥波德的影响下,大自然这个生命共同体中的蚂蚁、蜜蜂、胡蜂、麻雀、喜鹊、啄木鸟、杜鹃、野兔、驴子、麦子、麦田、大地、桦林以及白雪、阳光等物象便在苇岸的笔下各显其生命的活力和美好。比如他笔下的麻雀:“两只麻雀蹲在辉煌的阳光里,一副丰衣足食的样子。它们眯着眼睛,脑袋转来转去,毫无顾忌。它们时而啼叫几声,声音朴实而亲切。它们的体态肥硕,羽毛蓬松,头缩进厚厚的脖颈里,就像冬天穿着羊皮袄的马车夫。”①

诗歌方面,于坚的诗歌可谓这一时期生态诗歌的佼佼者。长期饱受云南高原大自然润泽和云南少数民族宗教思想影响和熏陶的于坚,在他的诗歌中充满了对人与自然、人与宇宙关系的深度关注和思考以及对现代工业文明伤害和毁灭大自然的行为的深刻反思和追问,《事件:棕榈之死》和《哀滇池》是这类诗作的优秀代表。长诗《事件:棕榈之死》描写的是某城市商业区中一棵棕榈树的死亡“事件”,但映现的却是现代工业文明与大自然为敌的社会现实。在现代化的旅途上,“革命已成为居民的传统”、“天天向上破旧立新跟着时代前进”成为“后生的愿望长辈的共识”,人们开始远离和背叛大自然,中国传统的“天人合一”的观念已经成为遥远的回忆。长诗《哀滇池》在沉痛哀悼因污染过度而死去了的滇池(自然)的同时激烈地抨击了可怕的“无神论”传统,呼唤人们对自然的敬畏与感激之心。“哦让我心灵的国为你降下半旗/让我独自奔赴你的葬礼!/神啊我出生在一个流行无神论的时代/对于永恒者我没有敬畏之心/我从你学习性灵与智慧但没有学会敬畏与感激/哦黑暗中的大神我把我的手浸入你腐烂的水/让我腐烂吧请赐我以感激之心敬畏之心/我要用我的诗歌为你建立庙宇!/我要在你的大庙中赎我的罪!”②

进入21世纪,由于全球性生态灾难的一度爆发,生态危机由过去感觉是遥不可及的预言变成了现实中可怕的灾难,生态危机、生态学、生态平衡、生态哲学、生态经济学、生态政治学、生态批评和生态文学等与“生态”有关的词语成了时代的关键词,联合国也数次召开全球环境大会,这样,21世纪便成了名副其实的“生态学时代”。伴随着这一世界性潮流的出现,国外生态哲学、生态伦理学、生态美学、生态批评和生态文学等的著述在我国得到大量的翻译、介绍和研究,我国的生态哲学、生态美学和生态批评也随之兴盛崛起,有关生态批评和生态文学的全国性的研讨会也一再举行,再加上一系列全球性生态危机的爆发特别是我国自身各种生态问题及其所产生的严重后果,不少有生态良知、生态责任感和生态忧患意识的作家开始有意识地投入到生态文学创作的行列中来,甚至产生了专门从事生态文学创作的作家和诗人,如郭雪波、杜光辉、徐刚、陈应松、哲夫、张炜、华海等,在他们的努力下,在这短短的十年时间里,我国的生态文学园地中便增添了不少非常优秀的生态文学文本。

在这十年时间里,生态小说的创作取得了长足的发展,可以说成就最高,不论是中篇还是长篇都出现了令人可喜的佳作,当然相比较而言,长篇小说成就更高。中篇小说方面,有杜光辉的以可可西里为题材源的《哦,我的可可西里》、《金蚀可可西里》、《可可西里狼》和《可可西里的格桑梅朵》等,陈应松的以湖北神农架为背景的《豹子最后的舞蹈》、《松鸦为什么鸣叫》和《太平狗》等,另外,温亚军的《驮水的日子》和叶广芩的《老虎大福》等也可视作这方面的代表作;长篇小说方面则有贾平凹的《怀念狼》、雪漠的《猎原》、姜戎的《狼图腾》、杨志军的《藏獒》、阿来的《空山》、迟子建的《额尔古纳河右岸》、郭雪波的《银狐》、京夫的《鹿鸣》、张炜的《刺猬歌》、李克威的《中国虎》、赵本夫的《无土时代》、陈应松的《猎人峰》和杜光辉的《可可西里狼》等。

生态诗歌在这十年时间里也得到了很大的发展,除了于坚一直坚持生态诗歌的创作外,华海的生态诗歌在这一时期颇为引人注目,已有诗集《华海生态诗抄》和《静福山》出版,其中的《喊山》、《天湖》、《小海》、《把笔从笔架河中提起》、《铁轨,穿过风景线》、《悬崖上的红灯》、《突然听到大山喊疼》等诗作最为出色,深受叶橹、王诺、覃新菊、斯科特·斯诺维克等诗评家和生态批评家的肯定和好评。华海除了潜心于生态诗歌的创作外,他还不遗余力地进行生态诗歌理论的探索和研究,出版专著《当代生态诗歌》、《生态诗境》和《敞开绿色之门》。2009年8月16日,他更是利用参加北京大学举行的“生态文学与环境教育国际研讨会”的便利,联系和组织侯良学、红豆、姜长荣等生态诗人成立了“中国生态诗歌团队”,让中国生态诗歌的创作由诗人的单打独斗走向群体共同努力、相互砥砺的全新道路。此外,沈河、成春、黄礼孩、南蛮玉等诗人也创作了大量的生态诗歌,为我国生态诗歌的繁荣和发展奉献自之的力量。

在这十年中,生态报告文学在富有生态良知和生态责任感的作家手里有了进一步的发展,依然为唤醒国人沉睡已久的生态意识和生态思想发挥着其他文本不可替代的独特作用。2000年,徐刚的《长江传》以长江为传主,以大地为写作对象的,在追思自然直面现实时充满了对人类自私与贪婪的批判,固执地呼唤着天人合一的回归,并不断发出警告:对于江河,除了利用而从无爱心的状况延续下去,下一个世纪我们还会有多少清清流水?2001年,易正的《中国抉择——关于中国生存条件的报告》一书对中国的生态现状进行了全面而又发人深省的描绘和反思;2002年,董汉河的《哭泣的内陆河》以沉痛哀伤的笔调书写了中国内陆河塔里木河、孔雀河、黑河、石羊河等的断流和干涸的现状以及由此而给整个生态链带来的可怕后果——青海湖、博斯腾湖和艾比湖的水位下降,大片胡杨林、红柳林的死亡;哲夫的《叩问长江》则是对中国第一大河长江的严重污染及其深层原因的探究和叩问;2003年,吴岗的《善待家园:中国生态灾害忧思录》通过对新中国50年来的自然生态灾害的梳理和书写,表达了作者对造成中国自然生态灾害的可怕“人祸”的忧思和追问;2004年,哲夫的《长江生态报告》、《黄河生态报告》和《淮河生态报告》对中国三大河流流域的生态环境(自然生态、政治生态、文化生态、精神生态等)做了全面的叙述、质疑和思考;2006年,哲夫的《世纪之痒——中国生态报告》则对中国的森林生态做了全景式的鸟瞰和书写,把我们每一个读者引向关注和思考中国森林生态惨遭毁灭的可怕现实及其深层原因。此外汪永晨的《大自然的昨天与今天——绿镜头》和冯永峰的《没有大树的国家——一位生态卫士的环保苦旅》也是这一时期非常出色且很有特色的生态报告文学力作。

生态散文方面上,周晓枫、李存葆和林宋瑜的生态散文创作影响较大。周晓枫的《鸟群》一书在细致描绘啄木鸟、天鹅、乌鸦、孔雀、杜鹃、仙鹤、秃鹫等飞禽走兽的同时饱含着作者对人与自然关系的深切思索,正如她在《它们》一文中所言:“在上帝眼里,人绝不是他唯一的子民。因为禀赋智慧,在自然的家园中,人近乎长子的角色,担当着某种家族主脉的承递及抚饲幼小的责任。那所有盛纳着生命的,都是人类血缘意义的亲人。”李存葆的《大河遗梦》、《鲸殇》、《祖槐》、《净土上的狼毒花》和《绿色天书》等作品在宏大雄阔的笔调下流露的是作者对人类肆意破坏和践踏自然生态行为的强烈愤慨,但同时也表达了作者对人类生存环境不断恶化的深沉忧思和对美好自然生态的向往和眷恋。林宋瑜的《蓝思想》在向我们展示曾经宁静、博大、深邃和美丽的大海从“孩子精神的乐园”如何变成一个噩梦不断的丑陋之境的同时追问和反思了我们的文明进程、历史传统、政治生态、经济生态、文化生态以及思维方式、民族心态与生活习俗,表明人类只有真正从心灵深处敬畏和热爱自然的时候,人类才可能真正步入到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生态文明时代。

经过近三十年的发展,我国生态文学虽然取得了一系列令人瞩目的成就,也受到了世界其他国家文学研究者的关注和介绍,如美国著名生态文学研究者帕特里克·P·墨菲在其主编的《自然的文学:国际性的资料汇编》中对中国作家对世界生态文学贡献的介绍,美国著名生态批评家斯科特·斯诺维克对华海生态诗歌的关心等,但我们也一定要清醒地意识到,我国的生态文学还远没有达到繁盛和成熟的程度,其所呈现出来的缺陷和不足也是非常明显的。

(一)危机展示有余而根源探究不足

生态文学是在世界性生态危机越来越严重的情境下兴起和发展起来的一种文学样式,是富有生态责任意识和生态忧患意识的作家在面临这种世界性生态危机时候的一种文学本能反应,他们试图通过文学这种方式来表达他们对这种世界性生态危机及其成因的探究与思考。我国的生态文学特别是生态报告文学在全面揭露和展示我国生态恶化现象和生态危机方面是卓有成效的,不论是水源危机、土地危机、森林危机还是矿产危机、动植物危机、大气危机等都有所涉及,它们在唤醒国人生态意识上或许起到了不非常重要的作用。然而,从总体上看,它们多的仅是对我国触目惊心的生态危机的全方位展示,即使有些作品也力图探究和思考造成这些生态危机的原因,但囿于作家生态思想的不成熟和生态视野的偏狭(大多数作家缺乏生态整体主义思想和生态联系观念),也仅仅是触及到一些肤浅的表面原因,如官员的渎职、乡镇企业缺乏环保意识、民众的愚昧无知等,很少有作品从政治、经济、文化制度以及精神生态层面思考和挖掘造成目前日益严重的生态危机的根本原因,从而使这些作品缺乏一种撼人魂魄的思想穿透力。

(二)城恶乡善的叙述模式

在我国的生态文学文本中,普遍存在一种城恶乡善的叙事倾向。在大多数作家的作品中,城市被描写成滋生罪恶和欲望的温床,生活在城市里的人也由于长期与自然的脱节,心灵变得枯竭、荒寒、空虚和无聊,精神显得冷漠、焦躁、自私和贪婪。相反,乡村在他们的笔下则充满诗意,显得尤为安闲静谧,乡村人的精神和灵魂也是那么的宽厚、淳朴、善良和美好。譬如以倡扬土地伦理而名世的苇岸在《太阳升起以后》一文中认为,现代社会(其实也就是城市生活)“正在导致本质上也是一个物种的人类完全脱离星象、物候、季节与动植物环境,而进入灰色的‘数字化生存世界。”①在其他文章中,他则认为农村是美好人性的贮存器,只要人性不灭,农村则永恒。当2000年的时候,陈应松觉得“城市的生活是一种慢性伤害”,喊着“我想到偏远的地方去”②,于是湖北神农架便成了他的精神和灵魂的依祜地。此后,一篇篇以“神农架”为素材或为背景的小说便纷纷出笼。在这些小说中,陈应松城恶乡善的思想得到淋漓尽致的诠释,最有代表性的则是中篇小说《太平狗》和长篇《猎人峰》。在《无土时代》里,赵本夫把城市描述成一个“培养欲望和欲望过剩的地方”,“生长在大地上的恶性肿瘤”③,而生活在城市里的人则身患各种“城市文明病”,精神和灵魂极度扭曲和变态。作者以他塑造的理想人物石陀、方全林、柴天柱等为例告诉我们,要彻底治愈这种精神疾患,也许回归土地、回归乡土、回归自然是最好之法。

这种城恶乡善的叙述模式在反映作家对以城市文明为表征的现代工业文明的一种反思和审视的同时,也表现出了作家思想的局限和视野的狭窄,作家欲以传统农业文明拯救现代工业文明所带来的生态危机和精神危机,其想法和愿望是美好的,值得尊敬的,但这也是不现实的。再说,城市的丑陋和乡村的美善就真的那么泾渭分明?代表人类文明进步和社会发展的城市真的一无是处?而乡村的一切都那么美好、纯净和自然?

(三)人类中心主义的思想痕迹明显

当人类中心主义思想被视为现实生态灾难和生态危机的思想根源的时候,人类中心主义思想便成了众矢之的,成了人们反思和拯救生态灾难和生态危机的起点,无论是生态学、生态哲学、生态伦理学还是生态批评、生态文学都将其作为反思和批判的对象。就生态文学来说,甚至有研究者认为,只要作品中蕴含着人类中心主义思想就不能将其视作生态文学。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国的生态文学特别是一些生态报告文学人类中心主义思想在作品中还是比较明显的,这和我国作家生态哲学思想的普遍欠缺或者说不成熟有很大的关系。不论是沙青的《北京水危机》还是徐刚的《江河并非万古流》,不论是王治安的《国土的忧思》还是陈桂棣的《淮河的警告》,抑或是哲夫的《黄河生态报告》、《长江生态报告》和《淮河生态报告》,它们都是从人(甚至国家、民族)的生存和发展角度而不是生态整体主义或者整个生态系统的平衡角度来思考和书写中国日趋恶化甚至可怕的自然生态现状的作品,流露着较浓厚的人类中心主义思想。在小说中,比如雪漠的《猎原》中孟八爷和猛子抓狼送凉州公园的描写,杜光辉的《可可西里狼》中以狼的贪婪和残暴喻说王勇刚的贪婪和残暴等,都可以说是作家人类中心主义思想在作品中的不经意流露。

(四)人物形象的塑造陷入两个极端

美国生态思想家小约翰·B·科布曾说:“总的看来,人类对于自然界中的其他物种说来价值很小。事实上,若不是进化导致了人类的出现,整个生物圈今天也许会更加健康。如果人种在不荼毒大气层或不伤害其他物种的前提下而消失,我相信,生物圈会渐渐从我们的劫掠中恢复过来。”①也就是说,人类是破坏生态系统的罪魁祸首,要让生态再次恢复平衡,最好的办法就是人类的消失。也许正是在这种极端反人类中心主义思想的影响下,我国的生态文学特别是生态小说中出现的人物大都被作家塑造成自然生态的天然破坏者,他们在各种欲望的驱使下,对自然生态犯下了滔天罪恶,如《狼图腾》中的包顺贵,《可可西里狼》中的王勇刚等;而另一方面,我们的作家也塑造了一些富有生态智慧和生态人格的人物形象,如《怀念狼》中的老道士、《沙葬》中的云灯喇嘛、《狼图腾》中的毕利格、《猎人峰》中的白秀等。这些人物大都以智慧老人的形象出现,他们由于拥有丰厚的生活阅历和生命体验,再加上对民间宗教或民族宗教的信仰,他们对自然和一切生命充满了热爱和敬畏之情,对人与自然和其他生物间的息息相关的关系有着深透的领会和体悟。如《狼图腾》中毕利格老人对草原狼、草原、其他草原动物和蒙古人等关系的解说,“狼是腾格里派下来保护草原的,狼没了,草原也保不住了。……蒙古人也是腾格里派下来保护草原的,没有草原,就没有蒙古人,没有蒙古人也就没有草原。”“草原是大命,可他的命比人的眼皮子还薄,草皮一破,草原就瞎了,黄沙刮起来可比白毛风还厉害。草原完了,牛羊马、狼和人的小命都得完,连长城和北京城也保不住。”①但同时这些人物又被作家塑造的半人半仙、似人似神,充满神秘色彩,缺乏可信性,与生态整体主义思想相悖。按照生态整体主义思想,人类是自然万物之中的一份子,和其他生物应该平等和谐的生存于自然界,那么在生态文学的创作中,就既不能贬低人类,也不能神化人类。

(五)动物叙述的神秘化和玄虚化倾向

动物叙述在我国生态小说中占着很大的比重,最有代表性的当属贾平凹的《怀念狼》、姜戎的《狼图腾》、杨志军的《藏獒》、郭雪波的《银狐》、张炜的《刺猬歌》和陈应松的《豹子最后的舞蹈》等,但在这些作品中,不论是狼还是藏獒,也不论是狐狸还是豹子,抑或其他动物,它们都在作者的笔下神性十足,一反原先人们赋予它们的各种特性,一个个都显得那么勇敢、忠诚、良善、聪明、智慧和善解人意。《怀念狼》中的狼不仅会寻来金香玉感谢老道士曾经的救助,而且还可以变化成女人来报恩;《狼图腾》的草原狼则简直就是自由、自尊、忍耐、团结、谨慎和智慧的化身;《藏獒》中的冈日森格勇敢、忠诚、智慧的无以复加;《银狐》中的银狐柔美、聪明、善良,总在人类最需要的时候出现照顾和救援人类;再如《刺猬歌》中林中的所有生物都能变幻为人参加人的宴会,甚至女主人公美蒂本身就是刺猬的化身。也许作者采用这种动物叙述方式的目的是为了复自然之魅,为了唤醒人类对自然神性的敬畏和尊崇之心,为了唤起人类心中敬畏生命的伦理观念及生命平等和万物有灵的意识,为了让人类放弃人类中心主义思想而重新树立起生态整体主义的思想,但我觉得这种给动物赋予过多神秘化和玄虚化的叙述方式有为了复自然之魅而复自然之魅之嫌,而且这种动物叙述本身有悖生态整体主义思想和生命平等的原则。

此外,我国生态文学还缺失对现代科学技术负面效应的探究、挖掘和反思的作品,如对生物遗传工程、转基因工程、核研究与核开发、汽车工业等已经给人类的生存和生态平衡带来巨大阴影和破坏的现代科学技术,在生态文学创作中就很少涉猎或者根本就是一片空白,这和西方生态文学作家在这方面的书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①张守仁:《文坛风景——我与当代作家》,北京:中国工人出版社,2002年版,第61-62页。

②苇岸:《太阳升起以后》,北京:中国工人出版社,2000年版,第117、119页。

①苇岸:《太阳升起以后》,北京:中国工人出版社,2000年版,第16页。

②于坚:《0档案·于坚集卷2》,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79页。

①苇岸:《太阳升起以后》,北京:中国工人出版社,2000年版,第238页。

②陈应松:《在社会底层写作》,网址为:http://www.qingdaomedia.com/dianbo/content.tv.asp?id=71612

③赵本夫:《无土时代》,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11-12页。

①姜戎:《狼图腾》,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4年版,第77、149页。

责任编辑:龙迪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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