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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威敏征南录》贬低狄青功绩探因——史实考辨与士大夫叙述心态解析

2012-04-18张劲松

江西社会科学 2012年12期
关键词:狄青士大夫

■张劲松

北宋滕元发的笔记《孙威敏征南录》(以下简称为《征南录》)仅一卷,篇幅并不长。①但引起笔者注意的是,此文所树立的一个能征善战的文臣典范,却是一个很好的解析宋士大夫一种特殊心态的个案。按,孙威敏即孙沔(996—1066),字子规,“威敏”乃其谥号。会稽山阴人,天禧三年进士及第。曾参与狄青平侬智高的征战,以功为枢密副使。在《征南录》中,孙沔被描述为平侬之战的英雄和主角。其首叙孙沔对南方叛乱有敏锐的判断,仁宗赞其“南贼果如孙某料”。遂诏除江南西路、荆湖南路安抚使后,积极为征南作准备。继以巧计拖延侬智高过岭。“至十有一月,集军费得钱帛百万矣。又闻贼之长技用蛮牌捻枪。公乃多备长刀大斧,制其所长。”后“备成而狄(青)至”。孙沔又向狄青献三策:“贼出,上计归其巢穴,中计守邕城自固,下计与吾战。”并预言智高骄兵必出,出则必败。并甘愿“遇事密输计于太尉”,让其“自取美名”。狄青大喜,由此器重与孙沔。接写平侬之战的全过程。其文略云:

明年正月,大军辎重凡四万人出昆仑关。明日果遇贼于归仁辅。贼将战,余惧,弃所部入公军。公叱去之。孙节恃勇出,与之争地形。死焉。狄素奇之,失声惊呼。遂用公之刀旗枪,响震山谷。先所命三百骑为奇兵,出山背突贼后,溃。贼遂遁保邕城。明日,兵进邕州,狄嫌以恩悦军,不即赏。众皆忷忷,或偶语者。公乃与狄议曰:“士卒冒万里险瘴以立功,奈何不赏耶?万一有变,非太尉计。”狄于是取下赏赏之,众遂定。[1](一编8册,P7-8)

末叙狄青“自南还枢府,厚赏金宝,官其数子,赐第一区”。而孙沔等仅“加秩一等”而已。滕氏赞曰:“近世文臣,罕有躬战伐,成功名者。独公善用兵,有能身下狄以攘寇难。固已鲜哉。”[1](一编8册,P9)一般来说,士大夫叙述文臣出征,一定的偏向是可以理解的。但细读全文,不难得出一个结论,以滕氏看来,征南之胜似全凭孙沔一人的帷幄之才和临战的镇定机智;而一代名将狄青却成了胸无成算,临阵慌张,吝赏士卒,因人成事者。且文中于狄青只称其姓,却处处称孙沔为“孙公”或“公”,显示了对武将的蔑视。平定侬智高叛乱,是北宋少有的一次辉煌胜利。狄青作为此役的关键人物,无论是当时士人的笔记野史还是后来的正史对此都是承认的。此无须多言。本文主要对《征南录》中一些较易使人当真的细节,略举相应史料一一辨驳,以见其虚妄和夸大之迹。

一、孙沔的南征准备与治军能力

滕元发《征南录》详述了孙沔南征前的准备工作,并暗示此乃征南获胜的重要因素。但孙沔所为主要是增加兵马器械等物质方面。孙沔素以“材猛过人”和“才力闻”[2](卷二八八,P9690),确是文臣中的佼佼者。《征南录》一再赞其“善用兵”。但善用兵者首先必能善治军。战前准备除了资源调配外,最重要的就是凝聚军心,严整纪律。一支战斗力强的军队对于取胜是至关重要的。在这方面孙沔究竟做得如何呢?北宋有部专揭士大夫老底的《碧云騢》,为官僚们所痛恨。然其价值就在于暴露了文人道德面孔下的阴暗面。其真实性并不低,如写文彦博以织灯笼锦媚上就是事实。此书亦记载了孙沔的一些隐秘之事:

庞籍与文彦博为婚姻,遂得誉。孙沔缘籍亲,又因中官石全彬而进,至枢密副使。籍欲与之弟,令取南蛮。沔至岭下,称疾不敢进,既闻侬贼扰南方,乃入京。去赴秦州。庞籍上言,南方非沔不能成功。乃南征。未行,沔在大佛寺下,其妻晓夕在籍家,沔晓夕在南省前陈家,通陈之妻。陈氏,沔之外生,既受沔奏为斋郎,沔又奏陈子掌南行机宜,归又奏为职官。南方效力有考弟者,不过得县令,人甚嗟恨之。[3](一编 5册,P81)

孙沔德行不好,大概宋人都是承认的②,朱熹就说他“操行不端”[4](卷七)。《宋史》本传亦言其“跌荡自放,不守士节”,“喜宴游女色,故中间坐废”。[2](卷二八八,P9690)以道德评价人物常会有情绪化的论断,但孙沔的个人操行确已影响了南征。如其提携陈氏之子参与南征就是明证。此外尚有其他文献佐证。曾巩云:“孙沔大受请托,所与行者乃朱从道、郑纡、欧阳乾曜之徒,皆险薄无赖,欲有所避免邀求。要求沔引之自从,远近莫不嗟异。”[5](卷五二,P719)如此领军,焉有胜算?直到狄青宣抚广南,才清除了这些人。当时也有不少人请托狄青,他就对他们说:“‘君欲从青行,此青之所求也。何必因人之言乎。然智高小寇,至遣青行可以知事急矣。从青之士能击贼有功朝廷有厚赏,青不敢不为之请也;若往而不能击贼,则军中法重,青不敢私也。君其思之。’于是闻者大骇,无复敢言求从青行者。其所辟取,皆青之素与,以为可用者,人望固巳归之矣。”[5](卷五十二,P720)这与孙沔恰成鲜明对照。治军既不严,军纪必然混乱松懈。孙沔、余靖等统兵“行不整,所遇残掠”。狄青为帅后,“有妇人卖蔬于道,一卒倍取,青曳卒骂前斩之。③至广,召诸将,责陈晓。违节制,遂斩之。孙、余坐上股栗。自是军声大振,秋毫无犯,遂破贼焉”。[6](二编 1册下卷,P167)可见所谓孙沔“善用兵”多虚美。其实孙沔的“善用兵”主要还是体现在军事物资的调配方面,特别是请求增加骑兵,多制长刀大斧两点。后来这在归仁辅之战起了一定的作用。他提出增加骑兵,确是有眼光的。这一点除了《征南录》,毕仲游《孙威敏公神道碑》、《续长编》和《宋史》等均有提及。但需注意的是,狄青上表请战时,也同样提出使用骑兵的方略,《续长编》载狄青语:“臣起行伍,非战伐无以报国,愿得蕃落骑兵数百,益以禁兵,羁贼首至阙下。”[7](卷一七三,P4174)狄青的想法是否受到孙沔的影响,不易推断,但以狄青之久经沙场,与之不谋而合是完全可能的。曾巩《杂识》记曾公亮问狄青:“贼之标牌殆不可当,如何?”青曰:“此易耳。标牌,步兵也,当骑兵则不能施矣。”而且当时意识到骑兵重要性的还有人,如枢密使高若讷就说骑兵“善射,耐艰苦,山下如平地,当瘴未发时,疾驰破之,必胜之道也”[7](卷一七三,P4175)。狄青以其威望最终落实了蕃落骑兵的调遣,作为主帅对战局的影响无论如何也不能低估。如曾巩所言:

青先为曾公亮言立军制,明赏罚,贼不可得见,标牌不能当骑兵,皆如所料。青坐堂户上,以论数千里之外,辞约而虑明,虽古之名将何以如此,岂特一时武人崛起者乎?[5](卷五二,P721)

狄青为人“谨密寡言,其计事必审中机会而后发”[7](卷一八五,P4474),战前准备是相当认真的,绝非因人成事者。这方面早有论及,兹不赘言。因《征南录》还记狄青待卒凉薄(吝于赏军,赏之不厚),缘此亦关治军之事,故略谈一下他对士卒的措置。按《默记》载:

狄青善用兵,其出师讨侬智高也,既行,燕犒士卒于琼林苑中,青自起巡而问之曰:“儿郎若肯随青者,任其愿同去。若有父母侍养,及家私幼小,畏怯不愿去者,便请于此处自言。若大军一起之后,敢有退避者,惟有剑耳。”于是三军之士感泣自励,至岭外,无一人敢有怠惰者。[8](卷上,P10-11)

其待将士可谓宽严得当。《青箱杂记》还记狄青上言请废首级请功,避免将士相互残杀与冒功之弊,“‘如师有功,则差次其劳,全军加赏;无功则斟酌其罪,全军加罚.庶令上下一心,不专自为私计,则决胜之道也。’从之,遂大捷”[9](卷一,P107)。

以赏罚的公正来激励军心,非久历战阵者不能为此。故王珪赞其“行师必先正部伍营阵,明赏罚……与士同饥寒劳苦,而又分功与人”[10](卷一一五四,P202)。狄青“喜推其功与将佐”[7](卷一八五,P4474),绝非心胸狭窄之人,这些都与滕氏所叙截然不同。而这种治军能力恰恰是孙沔等文臣所最缺乏的。《征南录》又多赞孙沔的运筹帷幄之才,参当时史料,却并非如此。

公路沥青路面基层的施工过程中,当水泥、石头以及砂等材料的运输至现场后,会受到降雨冲刷问题的影响,进而造成路面结构的作用质量下降。如:在雨季气候环境,铺筑完路面施工材料后会受到雨水问题的危害,进而导致路面结构出现松软问题,严重影响了结构作用的强度硬度效果。

二、孙沔谋划能力与逗留不进之真相

《征南录》中载孙沔与狄青商讨,孙以三策料敌,极为狄青所赏识,以此凸显孙之谋划能力。但料敌三策事,宋人除毕仲游的《孙威敏沔神道碑》外均少提及。李焘《续长编》虽采其说,但《隆平集》、《东都事略》、《宋史》、《宋史全文》及后之《宋史纪事本末》等却都未载。足见史家对其真实性是有疑虑的。而这个料敌三策,笔者倒怀疑可能是从刘几事移植过来的,并受陶弼献策的启发。

《宋史·刘几传》云:

侬智高犯岭南,几上书愿自效,见青曰:“贼若退守巢穴,瘴毒方兴,当班师以俟再举。若恃胜求战,此成擒耳。”贼果悉众来,大战于归仁铺。……胜负未决。几言于青,出劲骑五千,张左右翼捣其中坚,贼骇溃。[2](卷二六二,P9075-9076)

刘几所言与孙沔料三策较相似。在战斗的关键时刻也是刘几向狄青出计以骑兵破敌。但《征南录》却说“遂用(孙沔)公之刀旗枪,响震山谷。先所命三百骑为奇兵,出山背突贼后”击败蛮军。刘几“登进士高科,后换武官,数守边,号知兵”[11](二编第7册,P29),其向狄青的建言应是可信的。陶弼献策见于王轾《默记》。时狄青南征途中问策于弼,陶弼言:“诚能诛不用命官吏,使兵权在我,一变旧俗,则贼不足破也。”狄青大奇之,“初至广州,按法诛不遵节制、出兵而败陈崇仪而下三十余人。明日一鼓而破贼,二广晏然者,用弼之策也”[8](卷上,P11)。正是狄青诛曙等结束了诸将“无所严惧,各执所见,喧争不用命”的混乱状态,对战局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即使料敌三策等均出自孙沔,但狄青也绝不可能事事靠“孙密学擘画”。如上举刘几和陶弼之策,就可证明南征中为狄青出谋者,非止孙沔一人。滕元发极力渲染狄青之胜实依赖孙沔之助,然检《续长编》、《九朝编年备要》及《宋史》诸文献,却均言狄青“与孙沔破贼,谋一出青。沔始服其勇,既又服其人”[7](卷一八五,P4474)。足见滕言多虚妄。而像夜袭昆仑关这样的出奇制胜,亦绝非孙沔等可想。《征南录》还写狄青睹前锋孙节战死即“失声惊呼”,借此突出孙沔战场上的镇定。事实真是如此吗?司马光《涑水记闻》云:“将卒畏青令严,力战莫敢退者。青登高丘,执五色旗,麾骑兵位左右翼,出长枪之后,断蛮军为三,旋而击之,蛮军大败。”[12](卷一三,P261)《续长编》载:“及战,前军稍却,右将开封孙节死之。贼气甚锐,沔等俱失色。青起,自执白旗麾蕃落骑兵,张左右翼,出贼后交击,贼众不知所为,大败走。”[7](卷二七四,P4192)《宋史·狄青传》也说:“出归仁铺为阵。贼既失险,悉出逆战。前锋孙节搏贼死山下,贼气锐甚,沔等惧失色。青执白旗麾骑兵,纵左右翼,出贼不意,大败之。”[2](卷三九,P9720)可见,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刻,慌张的恰是“沔等”。作为主帅的狄青起了至关重要的稳定军心的作用。正是他登高挥旗,以蕃骑冲击敌人,致获全胜。而《征南录》乃状狄青惊叫,余靖逃入孙沔军中犹被呵斥等事,犹如天方夜谭。

客观而言,孙沔作为狄青南征中的重要文臣,其辅佐能力还是很强的,充分发挥了他的干练之才,这方面《征南录》已叙述较多。其平侬后留治邕州亦很出色。但孙沔并非此役胜利的真正主角,亦非最关键的人物,这是历史事实。起决定性作用的是狄青宣抚广西。而狄青挂帅还是源于文臣的无能。北宋士大夫政治体制确立以后,一般征战都是由文人总军,武将受其节制,这在与西夏的战争中是最明显的。对付侬智高,宋廷亦按此种模式遣文臣带兵,但惨败不断,侬智高声势却愈来愈大。狄青最后的挂帅也就成为朝廷唯一的同时也是最后的选择。狄青挂帅具体说来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文臣久讨无功,二是孙沔的逗留不进。自侬智高叛乱,宋廷先遣之杨畋、蒋锴和蒋忠失败后,继又委余靖和孙沔为安抚使经略讨贼事,但终以狄青挂帅而平定南粤。曾巩《隆平集》曰:“先命孙沔、余靖为安抚使,讨贼未克,故又用青。”[13](卷一一)《东都事略》云:“朝廷以孙沔余靖为安抚使,久未奏功。仁宗以南方为忧,青慨然请行。”[14](卷六二)李焘《续长编》言:“杨畋、曹修经制蛮事,既无功,改命孙沔及余靖等,上犹以为忧。”[7](卷一七,P4174)王明清《挥塵后录》明言:“侬贼犯交广,毒流数州,诸将久无成功。”[15](卷二)这些都表明,文臣已经无法取得胜利,朝廷的不安与日俱增。关于孙沔的逗留,《征南录》说得较冠冕堂皇,谓孙沔知狄青宣抚后,逗留长沙一月以待狄青,并日思破敌之策。但曾巩却说孙沔“既至潭州,沔遂称疾,观望不敢进”[5](卷五一二,P719)。恰与《碧云騢》所言之“沔至岭下,称疾不敢进”相合。可见,孙沔之逗留并非是在狄青宣抚后,这可能既与朝廷只给其兵七百有关,但更与其治军乏力相关。这些因素恐怕才是仁宗“犹以为忧”,狄青上表请行的真相。且余靖《大宋平蛮碑》说:“贼之再据邕也,农者辍耕,商者辍行,远迩惶惶,不聊其生。及公之拜命也,朝野之论中外欢然。”这表明狄青出帅已是众望所归。并没有多少人把希望寄托在孙沔的身上。[16](卷五)

滕元发将孙沔如此故意拔高,与其写作动机实有密切关系。《四库全书总目》云:

其书乃记皇佑四年孙沔平侬智高事。……甫以为南征之事本出沔议其措置完备又能以身下狄青,卒攘寇难。因述为此书以颂沔之绩。盖沔知杭州时尝奇甫才。授以治剧守边方略,具有知己之分,故力为之表。然此书备见于《宋史·艺文志》,陈振孙《书录解题》。当时皆不以为诬,殆必有说。[17](卷五八,P529)

综上而言,《征南录》看似“不诬”,其实恰恰编织了不少不实之词,夸饰之谈,以贬损狄青之功绩,颂扬文臣孙沔。孙沔确为南征作出了一定贡献,但其作用为滕元发所夸大。塑造孙沔这样的儒将的高大形象,除了对武将战功的诋毁,报答孙沔知遇外,在这种叙述的后面还暗藏了一种失落的隐蔽的士大夫心理。

三、《征南录》所透露的士大夫特有的叙述心态

《征南录》实可看成宋代文化现象的叙述——士大夫自慰和自欺心态的符号象征。故尽管有较多夸饰和不实之处,但宋人“皆不以为诬”。这是很值得注意的现象。从历史看有两个因素促成了北宋士大夫带有自欺性的自慰心态的形成。一是真宗朝的天书事件,一是士大夫的功业梦想。造天书这件事,过去一直认为是少数佞臣引导君主所为,其实这几乎是整个士大夫集团的合力造神,以冲淡澶渊之盟在心理上的不安,如王钦若就对皇帝说此乃“城下之盟,古所深耻”。他劝真宗“非天表瑞贶,盛仪毕备,则不足耸狄人而掩兹丑”。[20](一编5册,P92)真宗君臣既无力收回幽蓟,一雪耻辱,遂遽以造天书行封禅等来“镇服四海,誇示夷狄”自我麻醉。[7](卷六七,P1506)“如病狂热”的天书闹剧虽随真宗上仙而去,但士大夫自欺之风却已蔓延。士大夫的自欺亦是功业之梦受挫的一种补偿。文臣们虽言将兵数十万,恢复幽燕犹不如状元登第之荣[20](一编第5册,P88),但实际上建功的欲望还是比较强的。北宋中期以后,士大夫的人生目标就是从“内圣”到“外王”。“‘承当天下事’在他们的价值取向中占据了主导地位。”[21](P216)文士们固然以道德自任,以诗书为业,但并非真以此为人生最终理想。欧阳修就说“大底文学止于润身,政事可以及物”,他的《听平戎操》诗就表达了强烈的建功心愿:

尔知平戎竞何事,自古无不由吾儒。周宣六月伐猃狁,汉武五道征匈奴。方叔召虎乃真将,卫青去病诚区区。建功立业当盛日,后世称咏于诗书。平生又欲慕贾谊,长缨直请系单于。当衢理检四面启,有策不献空踟蹰。[22](卷二九八,P3747)

压抑的功业之梦始终缠绕在士人心头。最典型的是苏轼,其贬黄州,然怀古词中尚有对三国英雄“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湮灭”的歆慕。仁宗朝宋夏战事爆发,士大夫都急于为君分忧希图建功。当世名臣如韩琦、范仲淹、夏竦、庞籍、文彦博等都去了西北前线,力图击败元昊的叛乱。

士大夫的“立功”心虽很强,但文臣们多徒有高论⑤,军事能力其实很差,如狄青所言“军旅之事,非所任也”[12](卷一三,P261)。因此,失败几乎是注定的,“庆历初,夏寇方盛,陕西四路并任儒帅,久而未有成功”[20](一编5册,P107)。功业梦想被无情粉碎。这不能不使“以天下为己任”的时代骄子们产生严重的失落感。于是,便以编造虚假事迹,自我陶醉来做心理补偿。本来元昊“叛扰累年,官军频败”,宋军亦是“一战不如一战”[20](一编5册,P89),却流传出夏人“无以延州为意,今小范老子腹中有数万甲兵,不比大范老子可欺也”之说。更有“军中有一韩,西贼闻之丧胆寒,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元昊闻而惧之,遂称臣”等奇谈。[23](二编5册卷三,P206)这种自我鼓吹,虽可暂时陶醉一下,但却极不可靠。宋朝军队的惨败在当时文人诗中均有反映,如梅尧臣的《故原战》、苏舜钦的《庆州败》和范雍的《纪西夏事》等。夏人亦有诗讽唱云:“夏竦何曾耸,韩琦未是奇。满川龙虎辈,犹自说兵机。”[24](卷二,P71)韩琦领兵,惨败好水川,归途中,“亡卒父兄妻子,号于马首者几千人”。只留下“大凡用兵,当先置胜败于度外”的笑话。[25](二编八册卷八,P56)范仲淹“为将务持重”⑥,一意稳守,不敢与敌交锋。其词尚抒发“将军白发征夫泪”的哀愁。他在陕西前线,如徐度所言主要是整顿队伍,训成精卒,“约束既定,总领不贰,劳逸有均,人乐为用,边备寝修,寇不敢犯”。[26](三编10册卷上,P130)但朝臣们硬吹捧其“威德着闻,夷夏耸服,蕃部称曰龙图老子⑦,至于元昊,亦以是呼之”[27](卷二,P14)。这种虚骄之气,明人谢肇淛所言极犀利:

宋人高自夸诩,毁誉失实,如韩、范二公,将略原非所长;元昊、跳梁二公,心力俱惫尚不能支,而乃有西贼破胆之谣。⑧

其实西夏战事,文臣并非不努力,所献破敌策略亦不可谓少,但正如李焘评范雍“好谋而少成”[7](卷一五八,P3818)耳。这种状况清人王夫之论述最透彻:

种氏之外,无一人可之可将,中枢之地,无一策可筹。狄青初起,抑弗能乘其朝气,任以专征,不得已而委之文臣。匪特夏竦、范雍之不足有为也,韩、范二公,忧国有情,谋国有志,而韬钤之说未娴,将士之情未浃,纵之而驰,操之而烦,慎则失时,勇则失算。[28](卷四,P93)

所谓“韬钤之说未娴,将士之情未浃”等恰中文臣软肋,也是他们领兵连连败仗的根源。孙沔同样未摆脱这种遗传。其治军无方,纳“险薄无赖”之徒,逗留不敢进就是明证。不过他能“以身下之”辅佐狄青,确超过其他文臣。但滕元发却片面夸大其谋划能力,使《征南录》成为士大夫们心灵上的一贴自慰剂,以此补偿一种长期的失落感。宋之武功本极弱,平定侬智高亦属于少有的胜利,但主帅却是出身卒伍的狄青,这对居政治主角的士大夫来说,是难以接受的。如闻狄青宣抚征南,余靖即迫陈曙抢功,说穿了就是不愿看到武将领军得胜。战后,曾力举狄青的庞籍却反对重赏他,其意固在保全狄青,但也有不愿突出武将战功之意。因当时朝野就有“文士不足用,宿儒伟贤亦不能自解”[20](一编5册,P109)的舆论。狄青不重赏,那么功劳还属于文人的指挥,毕竟狄青就是庞氏所力荐的。庞籍所为,最能反映文臣的心理,即武将的胜利终究离不开士大夫的运筹帷幄。《征南录》其实亦是此意。

因此,塑造一个能够抵消武将成功的文臣典型,就成为文人们的共同心愿。故此对《征南录》所叙之事,尽管存在夸大不实,但心灵自慰的满足仍超过了面对真实的勇气。毕竟塑造一个“善用兵者”的儒臣总比没有的好。难怪南宋王十朋称:“大㮣逮我国朝,尤号多士,二百年间不可胜纪。大则杜正献之勋德,次则孙威敏之功名。”[29](后集卷一)更有人竟赞其为“人中之龙 谠言将略 声动华戎”[30](卷一四)。可见,一意拔高文臣功绩成为宋一代文人政治的一种精神痼疾。

注释:

①对于此篇宋人笔记的史实及叙述心态一直少有关注,目前学术界几乎还没有任何相关研究文章。

②按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仁宗嘉祐四年秋七月甲辰条载,台谏论其淫纵不法劣迹还很多,如诱奸良家妇女,夺人之妻,设计陷害他人以夺画等。(卷一九〇,中华书局1992年,第4577-4578页)。

③曾巩《杂识》所记略相似:“军人有夺逆旅菜一把者,立斩之以徇。于是一军肃然,无敢出声气,万余人行,未尝问声。”狄青治军有法可见一斑。(《曾巩集》卷五二,中华书局1984年,第720页)

④如刘敞就说:“青两府,本起行阵,能得士卒心,其势固重,而朝廷亦深借以权,州郡得擅调发,幕府得擅辟置,将校得擅诛赏,以此督战,亦安得无功?”(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七四,同上,第4198页)

⑤如范仲淹“清严而喜论兵,尝好诵韦苏州诗‘兵卫森画戟,樽中酒不空’”(《冷斋夜话》卷二第36页,全宋笔记本,二编9册,大象出版社2006年)。

⑥范成大《吴郡志》1册卷二六,《宋元方志丛刊》本,1990年,第886页。

⑦“龙图老子”系范仲淹自言“边上熟户蕃部皆呼臣为龙图老子,至于贼界亦传呼之”(《儒林公议》第109页《全宋笔记》本,一编5册)。宋人对此也有怀疑的,如文彦博就称范仲淹亦只是“得虚名”而已。(李焘《续长编》卷四二九,10358页)

⑧《五杂俎》下册,卷一四,中华书局1959年,第391页。

[1](宋)滕元发.孙威敏征南录[M].全宋笔记本.郑州:大象出版社,2003.

[2](元)脱脱.宋史[Z].北京:中华书局,1985.

[3](宋)梅尧臣.碧云騢[M].全宋笔记本.郑州:大象出版社,2003.

[4](宋)朱熹.伊洛渊源录[M].文渊阁四库全书本.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

[5](宋)曾巩.曾巩集[M].北京:中华书局,1984.

[6](宋)孙升.孙公谈圃[M].全宋笔记本.郑州:大象出版社,2006.

[7](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Z].北京:中华书局,1992.

[8](宋)王轾.默记·燕翼诒谋录[M].北京:中华书局,1981.

[9](宋)吴处厚.青箱杂记[M].北京:中华书局,1985.

[10](宋)王珪.狄武襄公神道碑铭[A].全宋文[C].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06.

[11](宋)张耒.明道杂志[M].全宋笔记本.郑州:大象出版社,2006.

[12](宋)司马光.涑水记闻[M].北京:中华书局,1989.

[13](宋)曾巩.隆平集[M].文渊阁四库全书本.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

[14](宋)王称.东都事略[M].文渊阁四库全书本.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

[15](宋)王明清.挥麈后录[M].文渊阁四库全书本.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

[16](宋)余靖.武溪集[M].文渊阁四库全书本.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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