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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雪们的“1980年代”

2011-12-29程光炜

上海文学 2011年2期

  一、列车停留的“一分钟”
  
  铁凝的短篇小说《哦,香雪》刊于《青年文学》1982年第5期。小说没有交代确切年代背景,但估计故事发生在1979年前后。小说在1979年的“农村改革”中开场,长期停滞的中国农村社会的矛盾和问题在作品中初露端倪。小说描写的跨度大约是几天,以台儿沟一群十六七岁的农村少女每晚七点到小车站用农副产品与车上旅客交换东西,到香雪冒失地登上火车以四十个鸡蛋向女大学生换回铅笔盒结束,铁凝将我们置身在特定的历史架构当中。在1979年的农村改革之前,当代中国农业的发展不是没有代价的。尽管土改、合作化运动、人民公社化都在促进中国农村的“现代化”进程,但事实上,通过政策强行实施“城乡二元结构”,对农民的隐形剥削更加显著了。在这种情况下农民的生活处境包括农村妇女的地位愈加恶化。这篇小说的女主角香雪就被如此剥削着,成为被城乡对立制度压迫的妇女的典型代表。香雪的价值首先在于她是一个农村妇女,其次是这位向往新生活的女孩现身在农村的改革进程中。文学批评文章对她的价值作了初步解释,她的历史处境成为文学批评的中心,而她与中国农村社会和城市社会的复杂关系,则很少在批评分析中看到。在我看来,过于“文学审美化”的1980年代文学批评现在实难满足我们对当时中国农村生活的认识。
  小说作者敏锐观察到1979年的农村改革,她把握住列车在大山深处的台儿沟停留“一分钟”的隐喻并及时反映了这一历史关键时刻:
  如果不是有人发明了火车,如果不是有人把铁轨铺进深山,你怎么也不会发现台儿沟这个小村。它和它的十几户乡亲,一心一意掩藏在大山那深深的皱褶里,从春到夏,从秋到冬,默默地接受着大山任意给予的温存和粗暴。
  然而,两根纤细、闪亮的铁轨延伸过来了。……记不得从什么时候起,列车时刻表上,还是多了“台儿沟”这一站。……这短暂的一分钟,搅乱了台儿沟以往的宁静。……如今,台儿沟的姑娘们刚把晚饭端上桌就慌了神,她们心不在焉地胡乱吃几口,扔下碗就开始梳妆打扮。她们洗净蒙受了一天的黄土、风尘,露出粗糙、红润的面色,把头发梳得乌亮,然后就比赛着穿出最好的衣裳。有人换上过年时才穿的新鞋,有人还悄悄往脸上涂点胭脂。尽管火车到站时已经天黑,她们还是按照自己的心思,刻意斟酌着服饰和容貌。然后,她们就朝村口,朝火车经过的地方跑去。香雪总是第一个出门,隔壁的凤娇第二个就跟了出来。
  代表着“现代化”的火车与大山深处的台儿沟在小说里突显出城乡二元的历史架构。1979年农村改革这列高速前进的火车只在台儿沟停留一分钟,就被这一群十六七岁的女孩子抓住了机会。小说人物的命运于是在这一架构中有了明显的历史纵深感,作家铁凝有意在小说的现实层面解释这一即将到来的历史变动。文学批评立刻敏锐注意到了铁凝对这意味深长的“一分钟”的书写,顾传菁充满激情地写道:
  《哦,香雪》所反映的生活不是个别的,在偏僻的山村,有多少香雪们在静止、不发展的生活中转辗不已!然而作者却发现了那“一分钟”,将它丰富的内涵,作了尽情的发挥……①
  聪明的王蒙也在改革开放的“新时期意识”里看到了“一分钟”对于香雪等农村少女的特殊意义:“作者并没有粉饰生活,作者用曲笔写出了台儿沟的贫困和不发展,这种贫困和不发展是令人泪下的。”但他相信,“希望就在前头。”②和小说《哦,香雪》相似,顾传菁和王蒙也是在贫困停滞—农村改革、静止的台儿沟—现代化的火车二元对立的知识框架里想问题。这种“新时期意识”即“1980年代意识”有可能束缚当时很多人对问题的进一步展开。他们就把小说摆在这种知识平台上。
  然而,火车停留“一分钟”的历史隐喻并不仅仅出现在现实层面上,它因为台儿沟—火车这一思考架构而有了更值得探讨的历史纵深感。如果《哦,香雪》在书写“农村改革”历史进程中的“一分钟”,那么它也只有在楚成亚对历史的和现实的“城乡二元结构”的观察中来认识。他认为:“自秦代‘郡县制’以来,国家政权通常只设置到县一级,县以下则实行由小区精英主持的乡里制度,从而达成‘官民共治’的乡村政治格局。”实际也形成“城乡二元”的社会结构。“城乡二元结构是一种对农民不利的制度。”他援引其他学者的话说:“中国的城乡二元结构是以户籍制度为中心,附着了住宅制度、粮食供给制度、副食品和燃料供给制度、生产资料供给制度、就业制度、医疗制度”等等“十几项制度的制度壁垒。”没有1979年的农村改革,就不会有小说《哦,香雪》的创作。而楚成亚对当代“城乡二元”政策的逐层分析使我们对小说的内在含义有更深刻的认识:
  中共中央在1952年年底发出《关于编制一九五三年计划及长期计划纲要若干问题的指示》,提出工业化的速度首先决定于重工业的发展……重工业是资本密集型产业,它的发展需要以雄厚的资本积累为基础。……为了解决这一矛盾,国家采取了利用政治权力高强度调配、提取资源的办法,即从农民手中低价收购粮食,保证对城市居民和企业的低价供应,以降低城市工业企业的成本,实现超强度积累。很显然,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国家不仅对农村而且对城市的社会经济生活进行全面管制,统购统销制度、户籍制度……人民公社制度等应运而生。
  为保证这些政策的实施,限制人口流动的规定在不断修订:
  1950年8月,公安系统在内部颁发了《特种人口管理暂行办法(草案)》,正式开始了对‘重点人口’的管理工作,这是新中国户籍制度开始的标志。……1954年12月,内务部、公安部、国家统计局联合发出通知,要求普遍建立农村的户口登记制度。1955年6月,国务院颁布《关于建立经常户口登记制度的指示》,开始在全国城乡全面建立统一的户口登记制度。……
  起初对人口流动还没有严格限制,但因社会饥荒造成人口进城开始趋严。
  1957年下半年,为了避免秋后农民大量进城,国家加强了制止农民盲目流动的力度。……1958年1月,《中华人民共和国户口登记条例》颁布。《条例》明确规定了迁移审批制度和凭证落户制度,农民向城市、小城市向大城市的人口迁移都受到严格限制。……
  “大跃进”对农业生产的破坏,加剧了粮食的匮乏,农村流向城市的人口有增无减,《中华人民共和国户口登记条例》并没有得到很好的贯彻和执行。在三年困难时期结束以后的国民经济调整时期,严厉制止农民盲目流动的政策丝毫没有松动。③
  这种历史分析超出了文学界对1980年代认识的狭小格局,它把80年代文学放在国家历史生活的多重结构之中。文学史的结构显然只能在历史结构中才能获得更深入的认识,这是我读了这部著作后收获的最新启发。
  社会学家的观察比《哦,香雪》和文学批评对香雪的社会定位更加清晰和更具依据。读者当应开始明白,十七岁的香雪在学校和火车上都感到了另一社会阶层对自己阶级地位所构成的压抑,其深层根源其实来自这种社会结构本身积累的阶层歧视。“公社中学可就没有那么多姐妹了,虽然女同学不少,但她们的言谈举止,一个眼神,一声轻轻的笑,好像都是为了叫香雪意识到,她是小地方来的,穷地方来的。她们故意一遍又一遍地问她:‘你们那儿一天吃几顿饭?”当香雪回答“两顿”后,女同学“每次都理直气壮地回答”——“三顿!”正是在这屈辱的人生体验中,透过火车车窗,凤娇和香雪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看到了城市里女人使用的“东西”:
  “香雪,过来呀!看那个妇女头上别的金圈圈,那叫什么?”凤娇拉过香雪,趴着她的肩膀问。
  “我怎么看不见?”香雪微眯着眼睛说。
  
  “就是靠里边的那个,那个大圆脸。唉!你看她那块手表比指甲盖还小哩!”凤娇又有了新发现。
  香雪不言不语地点着头,她终于看见了妇女头上的金圈圈和她腕上比指甲盖还要小的手表。但她也很快就发现了别的,“皮书包!”她指着行李架上一只普通的棕色人造革学生书包,这是那种在小城市都随处可见的学生书包。
  从这扇火车窗口转向新时期的窗口再转向我们今天知识的窗口,香雪和同村女孩子们的社会地位在列车停留的一分钟里终于昭然若揭。香雪的社会地位是由三个方面决定着的。首先,公社中学的女同学们,把她看作来自“小地方”、“穷地方”的学生。在一种“被看”的历史情境中,她意识到了公社中学学生的“富裕”与她的“贫困”,以及她作为“农村姑娘”地位的卑微。其次,来自城市的“金圈圈”、“比指甲盖还要小的手表”、“皮书包”与她生存的乡村环境形成很大的反差,这些代表着“现代文明”的东西,暗示香雪和她的乡村很多年来都被抛弃了。隔着朦胧的车窗,这些近在咫尺的普通东西与她竟然遥不可及。第三,香雪由于受到火车的吸引与车上旅客交换东西,清楚地标明了她的卑微依附和上层社会的奢华生活。值得注意的是,香雪对“北京话”男服务员和旅客的好奇询问实际在强化社会学研究者楚成业“城乡二元结构”理论对阅读这篇小说的特殊作用,由于文学缺乏多元学科合作,过去文学作品中隐藏的“社会学”问题一直没被文学批评揭开。“‘你们城市里一天吃几顿饭?’香雪也紧跟着姑娘们后边小声问了一句。”“有时她也抓空儿向他们打听外面的事,打听北京的大学要不要台儿沟人,打听什么叫‘配乐诗朗诵’(那是她偶然在同桌的一本书上看到的)。”“谁知没等人家回话,车已经开动了。她追着它跑了好远,当秋风和车轮的呼啸一同在她耳边鸣响时,她才停下脚步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可笑啊。”小说这样的描写让人意识到,列车停留“一分钟”在香雪和她伙伴们心中产生的“城乡距离感”不单是十七年的户籍制度造成的,那里面还有两千多年来中国社会“城乡二元结构”的深厚积淀。正是这些东西决定了香雪的卑微命运,香雪的社会地位正是在这双重历史结构的最低处。十七年尽管有“土改”、“合作社”和“人民公社化”等“农村改革”,它仍然潜在地继承了两千多年“城乡二元”的历史结构。十七年由很多动人的口号和艰苦努力,但它的各种政策人为地把香雪们隔离在城市、现代文明之外,与两千多年歧视性的历史究竟有什么区别也是应该深入探讨的。十七年作为两千多年历史的一个瞬间,在香雪们每天匆忙跑去车站兜售乡村鸡蛋、红枣的“一分钟”里已经可以看到了。
  但《哦,香雪》和文学批评文章毕竟为我们留下了新时期初期“一分钟”的历史记录。它以十七年为批判对象赞颂新时期的进步,也让我们在小说阅读中受到鼓舞,获得了历史感。应该意识到,几年后文化热对“两千年历史”的继续探讨,正是在这一对十七年的文化反思的起点上开始的呢。
  
  二、香雪的“明天”
  
  刚才我已谈到,作家王蒙在肯定《哦,香雪》揭示令人沉痛的社会“贫困”和“不发展”时,也把香雪未来的命运定位在“前头”。④这个“前头”(指“明天”)在我看来,就是香雪和台儿沟的农村少女们每天朝小车站的执著的奔跑。
  很多批评家在评价这篇小说时都对中国农村的“明天”做了热情期待。陈丹晨说:“《哦,香雪》则倾其全力尽情地诉说了一个农村少女的情感和愿望。这种倾诉又不只是香雪的,而是台儿沟许多少女的,也是中国农村少女共同的。因为两根钢轨延伸到了贫瘠的台儿沟,因为‘绿色怪物’的匆匆路过,为台儿沟的人们打开了一个神奇广大的世界,激起了人们心理上的巨大波澜。”他确信,“它使人们开始和外界连接起来,并且动摇了延续千百年的生活秩序和习惯。”⑤雷达指出:“更美的是她的朴素而热烈的追求。她的追求绝不是什么‘铅笔盒’,否则就太藐视我们的香雪了;她追求的是‘明天’,每一个不同于昨天的新的‘明天’那也就是对不断变化的新生活的全部憧憬、信心和神往。”⑥这些批评文字中透露出的是我们熟悉的“1980年代”的特有情绪,一种出现在“现代化”前夜、完全不知道市场经济残酷性,因而更多是把“明天”建筑在抽象、理想概念里的非常明朗健康的社会心态。然而,香雪的“明天”却是具体的和实实在在的,是精神里充满了物质性的,中国农民才是真正的“唯物主义者”,因为她和养育她的农民家族的“昨天”实在过于窘迫和卑微了:
  天长日久,她们又在这一分钟里增添了新的内容。她们开始挎上装满核桃、鸡蛋、大枣的长方形柳条篮子,站在车窗下,抓紧时间跟旅客和和气气地做买卖。她们踮着脚尖,双臂伸得直直的,把整筐的鸡蛋、红枣举上窗口,换回台儿沟少见的挂面、火柴以及姑娘们喜爱的发卡、纱巾,甚至花色繁多的尼龙袜。
  香雪、凤娇等少女的“明天”就在车窗里面,是鸡蛋、红枣换回的这些“挂面”、“火柴”、“发卡”、“纱巾”和“花色繁多的尼龙袜”,她们得马上行动。这种“行动”里的确充满了铁凝所描绘的“心灵美”、“善良”、“纯真”的意味,可我以为它应该不同于作家和批评家对这些东西的过分理想化的理解。
  张乐天写道:由于上世纪50至70年代“公社时期实行严格的计划经济制度,国家控制着农村市场。产品的交换主要是农民与国家之间的交换,农民把农副产品卖给国家,然后从国家那里获得生产和生活数据。”在这种情况下,农民想获得“火柴”、“发卡”、“纱巾”和“花色繁多的尼龙袜”这些被国家计划经济严格控制的物质产品非常困难。而且张乐天注意到,1962年响应国家号召从城市回乡务农的干部顾君祥,几年下来,一家人生活竟到了一贫如洗的地步:
  顾回到了出生和长大的地方,迎接他的不是温馨的生活,而是艰难与失落。祖上传下来的几间房子破旧不堪,冬夜寒风嗖嗖,雨天屋漏连片;妻子劳力不强,五个子女有四个需要负担,自己身体瘦弱难以胜任重体力劳动,一年下来,全家劳动所得连粮食柴草钱都不够;国家干部的身份失去了,他在村里不仅不能发号施令,还常常因劳力差而被人看不起。⑦
  看过作家高晓声短篇小说《李顺大造屋》的读者会联想到顾君祥的境遇不是个别案例,而是当时整个农业、农村和农民命运的缩影。国家控制了“火柴”、“发卡”、“纱巾”和“花色繁多的尼龙袜”的流通,香雪和千百万农村妇女很难得到这些“城市”的东西。她们越是得不到这些东西,渴望得到的心情就越强烈。这是作家铁凝和评价这篇小说的批评家们经验里的一个死角。虽然他们的写作让我们有幸瞥见1980年代初中国农村生活的一角。
  小说没有直接写香雪的家庭,但能想到她家的经济状况与顾君祥没有多少差别。香雪每天到车站的行动被一种非常具体的“明天”所激励,她不愿意再像她父母那样生活在“昨天”的困境里。如果说作家和批评家心目中的“十七年”主要是一个精神上不自由的十七年的话,那么香雪的“十七年”则是物质上极其匮乏的十七年。这种历史观决定了她更多是在“物质”的层面上想问题,包括她的行为方式。但她是一个从没有走出过大山的农村少女,她只能按照自己的“阶级意识”和经济处境考虑问题,我们不能要求她像作家批评家那样站在“新时期”的高度去考虑问题。
  香雪的心再也不能平静了,她忽然明白了同学们对于她的再三盘问,明白了台儿沟是多么贫穷。她第一次意识到这是不光彩的,因为贫穷,同学们才敢一遍又一遍地盘问她。她盯着同桌那只铅笔盒,猜测它来自遥远的大城市,猜测它的价钱肯定非同寻常。
  小说里没有明写,却已在暗示香雪希望通过考大学跳出自己现实困境的举动。但这“大学”与“知识”、“理想”的紧密关系也不同于城里人,它是“乡下人”意识上的,它某种程度上还是一座物质性的“桥梁”,因为只有通过这座结结实实的物质性的桥梁,她,也包括像她这样千千万万个农村少女才能走出贫困,像“城里人”那样生活。《哦,香雪》无处不点到香雪与凤娇等人的不同,她是被架高在另一层次上才成为小说的“主人公”的。香雪是“台儿沟唯一考上初中的人”,在众女孩的眼里,城里人的“白”是“捂”出来的,而香雪则天生丽质,她命中注定要做一个“城里人”。与女孩们的“大胆泼辣”不同,香雪是“胆小的”,她在车站和旅客做买卖也是不同的,她“洁净”的眼睛让旅客不忍骗她;她还破天荒地向旅客“打听北京的大学要不要台儿沟人”……种种迹象表明,香雪要毅然“告别”十七年意义上的台儿沟了,她开始向往另一个崭新的“1980年代”。马克思说:“在社会的衰落状态中,工人遭受的痛苦最深重。他遭受特别沉重的压迫是由于自己所处的工人地位,但他遭受压迫则由于社会状况。”他进一步尖锐地质问道:“我的劳动是什么,它在我的物品中就只能表现什么。它不能表现为它本来不是的那种东西。因此,它只是我的自我丧失和我的无权的表现”⑧。香雪未必像马克思那样清醒地看到阶级剥削的问题,但她本能地意识到了,她不能再像她的父母那样每天匍匐在绝望的土地上谋取最可怜的生存条件。她要通过与“城里人”的“交换”来接近城市,她要通过羡慕城里人的物质来鼓动自己成为父母一代的叛逆。结果,她不仅这么想,而且也大胆做了。
  
  香雪终于站在火车上。她挽紧篮子,小心地朝车厢迈出了第一步。这时,车身忽然悸动了一下,接着,车门被人关上了。当她意识到应该赶快下车时,列车已经缓缓地向台儿沟告别了。
  香雪既然已经登上“现代化”的列车,就不可能再下来,至少她心里也不愿意再走下来(1990年代后,像她这样千千万万个农村少女们都登上列车奔赴东南沿海城市和大小城市。在这个“进城”的意义上,香雪是她们中的“第一人”)。她终于迈出了关键性的一步。列车仅仅在台儿沟停留“一分钟”,就为这个勇敢的小姑娘猛地掀开了“明天”的序幕……
  然而,小说写到这一步,我们开始意识到它表现的“明天”是以“昨天”为参照的。香雪与塑造她形象的作家批评家心目中都有一个代表着“昨天”的“十七年”,他们意识到只有走出“十七年”,才能拥有更为美好的“1980年代”。不过,即使在人生经历中拥有同一个“十七年”和“1980年代”,香雪的“十七年”和“1980年代”与那些作家批评家们也是有根本差别的,因为在这些特殊年头里贯穿着马克思所说的“工人意识”、“劳动人民意识”并没有被后者觉察到。但铁凝没想到她用一篇“知识分子”小说,竟然非常忠实地反映了香雪等千千万万个农村少女们的“劳动人民意识”。
  
  三、“铅笔盒”里的两个“1980年代”
  
  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