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严复思想的保守主义倾向
2011-08-15王云红
王云红
(河南科技大学 人文学院,河南 洛阳 471023)
论严复思想的保守主义倾向
王云红
(河南科技大学 人文学院,河南 洛阳 471023)
严复是近代中国历史上最有影响的启蒙思想家之一,他通过中西比较,认为中国落后之因在于国民素质极为低下,而救亡的根本途径则在于以提高国民素质为中心的渐进式改革。严复苦心构建了自己具有保守主义倾向的救亡理论框架,这种框架的主旨便是高扬自由和保守传统。而“自由”作为舶来的观念,自始便遭遇困境。严复之所以遇到这种尴尬境地,是因为他所构建的理论不能在日益动荡的环境中有所作为,从而不但不能使大众接受,而且他自己也在日益恶化的环境中越来越怀疑自己,最终几乎完全成为复古保守的角色。
严复;保守主义;自由主义;启蒙思想家;中国近代思想史
近代中国内患外辱,政局纷争,思想迭变,启蒙和救亡成为中国的两大任务。但是,随着灾难和屈辱频涌而至,救亡渐次压倒了启蒙。“急剧的政治变革往往超越于时代思想,思想家的理论建构几乎从来没有像西方资本主义兴起、发展过程那样,成为政治变革的先导”[1]1。许多思想家面对危机苦心构建的救亡之法还没有来得及实践,就已被急进变革的大潮所淹没,其思想要么隐而不彰,要么被视为落后守旧而屡遭攻击。严复作为中国近代“向西方寻求真理的最早一派人物”,他思想中某些部分不是被误解就是不被认识①。其实,严复思想演变本身不仅合乎其内在的逻辑,而且具有相当合理的意义和参考价值。已有的论述过多地关注中国传统文化特别是儒家文化对他的影响,而往往忽视了西方文化的影响。笔者从一些相关史料出发,发现严复的思想在许多方面与西方,尤其是与发端于法国大革命以来的英国保守主义思想有暗合之处。
一、“保守主义”的一种界定
保守主义作为当代世界上三大主流意识形态,近代以来对西方国家政治思想有着巨大的影响。只是到了20世纪80年代,国内学者才开始对其有所关注,但由于缺少认真的学术研究和“洋为中用”的心态,曲解和误解保守主义的较多。在近代史的研究中,保守主义常常与保守守旧划上等号②。一方面,思想史界的主流话语在反帝反封的旗帜下,以革命史的范式对保守主义大加鞭挞,使其在我国语境下成为一个天生的贬义词。另一方面,在近代思想史有关保守与激进的论争中,部分学者开始在反对激进的口号下为一切保守守旧大开绿灯,对其大加颂扬③。笔者认为,这种对峙的分歧,主要是由于对保守主义缺乏必要的共识造成的。因此,对于一些理论概念进行界定不仅是必要的,而且是迫切的。
众所周知,保守主义思想来自西方,它的最初来源是英国。英国《保守主义》一书的作者休·塞西尔认为,保守主义有三个来源,即天生的守旧倾向、王党主义和帝国主义。但是,保守主义的出现应归因于“法国大革命所引起的一种力量”[2]164。真正的保守主义肇始于英国人埃德蒙·伯克对法国大革命的反思。从某种意义上说保守主义是对激进主义冲击的一种反应。我们知道,发生于1789年的法国大革命,以摧枯拉朽之势破坏了欧洲原有的秩序,革命中建立的政权往往以“自由”的名义对人民实行奴役,从而使民众,尤其是一些思想家对“雅各宾式”的革命产生了恐惧和反感。伯克的《法国大革命反思录》便是这种思潮的最有影响的代表。伯克是18世纪英国著名的政治家和保守主义政治理论家。1833年,英国托利党很好地继承了伯克的保守主义思想,并在经历了一次分裂之后更名为保守党。伯克本人是辉格党人,在国会供职期间,在首相洛金翰领导下,他反对任何扩大王室特权的企图,主张保护国民和议会的权利。可以说,辉格党的伯克也就是自由的伯克。辉格党在19世纪改称自由党。从中可以看出,保守主义和自由主义之间,并非如有些人想象的那样是完全对立的,相反,二者之间往往能够很好地协调。英国近代以来在世界的领先地位,正是两种主义保持必要张力的结果。在这以后,以保守主义为宗旨的政党在其他国家不断涌现,保守主义思想精髓不断被世界上越来越多的人所接受,在世界范围内形成了保守主义与自由主义、社会主义三足鼎立的格局。
但是,保守主义强调经验的、具体特定的事物,不喜欢整体性的、抽象的理论,因此缺乏比较系统的、严密的理论体系。这便造成许多人对保守主义的误解。不仅是在国内,就是在国外,对于保守主义的理解也是参差不齐的,由此引起的争论从来也没有停止过。尽快澄清概念上的认识,才能更有利于我们理论上的提高。在这项工作上,笔者以为刘军宁的《保守主义》一书,作为政治普及性读物,用本土话语为保守主义正本清源、拨乱反正,可谓填补了“国内空白”。刘军宁将保守主义概括为六点:(1) 超越性的道德秩序。这一道德秩序独立于人对它的意识和看法,包含着实在的、不可变更的、永恒的准绳与原则。(2) 社会连续性的原则。他们相信秩序、正义和自由是漫长而痛苦的社会经验的产物,是多少世纪以来人类不断尝试、反思和实践的产物。人类社会不是机器,因此,不能像机器那样加以对待;人类社会是灵魂的共同体,因此,任何社会变革都不能像修理机器那样试图对社会作任意的拼装,而是要尊重历史经验,尊重人的尊严与价值。任何变革只能是渐进而审慎的变革,像打碎机器一样打碎社会的变革,在保守主义者看来不仅不是救世的“妙方”,而是夺命的“灵丹”。(3) 传统的原则。传统是比任何个人和派别远为重要的智慧来源。(4) 审慎的原则。审慎是政治家所应具备的主要美德,任何政治行动都必须顾及其长远的后果,而不只考虑民众所要求的一时的痛快。(5) 多样性的原则。整齐划一的社会注定是违背人性的社会,强求一律本身将使社会发展失去动力,没有多样性,自由就失去了基础。(6) 不完善的原则。人自身不完善,就不可能有完善的社会秩序;由于人性中的非理性的可能性,乌托邦的冲动就有可能在一些人的心中占据上风。追求乌托邦的努力总是以灾难而告终[3]23―26。
保守主义一诞生,就存在着一种缺少自由主义因素的保守主义。这是一种专制主义的保守主义,在西方以法国的迈斯特为代表。这种保守主义反对社会夷平,认为社会夷平会破坏专制主义赖以建立的社会等级秩序[4]407。这种维护土地士绅和贵族等级秩序的保守主义理论由于缺失了自由思想,与中国近代受到西方冲击后诸多力求保存中国传统文化、政治体制的思想极为相似。但它与伯克所倡言的保守主义不可同日而语。因此,本文认为这种思想不是真正的保守主义。本文所界定的保守主义,是伯克保守自由的保守主义,它基本符合刘军宁关于保守主义的六点概括。
二、严复的保守主义倾向
如前文所述,国内学术界长期以来对保守主义认识不清,多数人把它同保守守旧划上等号,如把大力宣扬“尊民叛君,尊今叛古”(蔡元培语)的严复同保守主义混在一起,必被认为是不可思议的。但我们如果用伯克保守自由的保守主义对严复思想进行学理上的分析,会发现,重新认识严复将是十分必要的。
19世纪最后几十年里中国内外交困,这促使诸多知识分子不得不进行思考。严复是近代中国向西方学习的知识分子当中惟一称得上文理兼通、学贯中西的人物,这为他站在一个较高的视角来观察中西文化提供了基础。而严复之所以站在了近代思想启蒙舞台的最前列,还与严复本身的际遇关系密切。1867年1月,14岁的严复进入福州船政学堂学习,有幸接触到了当时中国最先进的学问和西方的自然科学。新的学习方法,使严复学习到了事事“实心讲求”的躬身实践精神。自1877年3月严复开始了两年多的英国留学生活。此时的英国,正值维多利亚王朝(1837―1901年)的全盛时期。中西方国家强弱的强烈反差,当时严复体感身受,这应该是促使严复向西方寻求真理的主要动力。因此,他如饥似渴地阅读西方资产阶级的哲学、政治、法律、经济等方面的著作,这对其以后思想体系的形成无疑会产生深远的影响。
我们知道,当时英国的君主立宪制已经发育成熟,自由主义的理念已经深入人心。英国社会处于自由主义和保守主义的协调支配下,而激进主义思想一直受到某种程度的抵制。无论是达尔文、赫胥黎、斯宾塞等人的进化论,还是亚当·斯密、大卫·李嘉图等人的自由贸易论,孔德、穆勒等人的实证论,都没有脱离自由主义和保守主义的范畴,甚至更多地带有保守主义的烙印。这一切,对于身处其中的严复的影响是不言而喻的。
但是,严复的许多重要思想,无疑是在其回国之后随着国家危机的不断加重而逐步形成的。如果说1894年以前的严复还在努力争取个人在官场上的前途而热心科场,那么甲午战争的炮声便是使严复“大受刺激”[5]1548而真正关注民族与国家命运的开始。1895的马关议和引起全国上下群情涌动。是年,严复有《论世变之亟》、《原强》、《辟韩》、《救亡决论》诸文刊于天津《直报》,此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从1898年至1914年,他陆续发表了《天演论》、《计学》(后改名为《原富》)、《群学肆言》、《群己权界论》、《社会通铨》、《英文汉诂》、《法意》、《名学浅说》、《中国教育议》和《民约评议》等一系列译著或著作。这一系列对近代中国思想启蒙起着振聋发聩作用的作品,体现了严复与众不同的思想轨迹。
严复在《论世变之亟》、《原强》、《辟韩》和《救亡决论》中通过对中西方社会文化进行比较,认为一个国家的强弱存亡,决定于这个国家国民的素质高低,即国民的民力、民智和民德的高低,正如他自己所说:“未有三者备而民生不优,亦未有三者备而国威不奋者。”[5]18中国时下的现状是国民的愚、贫、弱,要改变这种状况就要“鼓民力,开民智,新民德”[5]27。他指出,西学之命脉在于“于学术则黜伪而崇真,于刑政则屈私以为公而已。斯二者,与中国理道初无异也。顾彼行之而常通,吾行之而常病者,则自由不自由异耳”[5]2,从而批驳了洋务派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主张,提出“民主为体,自由为用”的口号。因此可以看出严复此时已经形成借助“自由”理念对现存制度进行渐进式改革的思想,而改革的重点在于提高民智。与此同时,严复对中国传统文化,尤其是科举制度大加鞭挞,痛斥:“华风之敝,八字尽之;始于作伪,终于无耻。”并进一步指出:“四千年文物,九万里中原,所以至于斯极者,其教化学术非也。”[5]53但这种鞭挞、痛斥并非完全抛弃中国传统文化的“全盘西化论”,严复认为“吾圣人之精义微言,亦必既通西学之后,以归求返观,而后有以窥其精微,而服其为不可易也”。严复不排斥中国传统文化,并认为传统文化存有其精华,但其精华在目前情况下只有学通了西学之后才能凸显。这是一种主张东西互补的开放思想。但在当时“学术人心日非”的背景下,我们更多地看到的是他对传统文化的批判和对西方文化的高扬。如果因此就忽视了严复对待传统文化的积极态度,是极不应该的。应该说作为一个思想家,严复的思想基本上是一以贯之的,只是到了晚年随着形势的变化,他对传统文化固守的一面更加凸显了而已。当时已经有人看出了这一点,《国闻报汇编序》中这样评价严复:“生平持一义,为一论,无大过不及之差。于近今更新从旧二派,常下对症之方。”[5]1557
虽然严复对待传统文化一贯态度暧昧,到了晚年甚至完全陷入传统的窠臼,但我们也决不能够把严复归入保守守旧派。其实,长期以来严复的思想服膺于西方,尤其是英国的自由思想。1895年之前在《〈庄子〉评语》中,严复已显示出他对自由思想的敏锐洞察。1895年在《原强》中他又明确提出“自由为体,民主为用”的思想[5]11。1903年严复翻译出版了约翰·密尔的《论自由》(《群己权界论》),在这部译著的《译凡例》和按语中,他更加全面深刻地论述了思想自由、个性自由,论述了个体自由和群体自由的辨证关系。1905年,严复出版《〈老子〉评语》,依然热情不减地在中国古代哲学中找寻自由思想的胚芽和源头。1906年在《政治讲义》中,严复更加全面集中地阐释了自由理论。正是由于严复对自由的这种孜孜以求,使他成为中国的“自由主义之父”,同时也使严复的思想打上了英国式保守主义的烙印。其保守主义倾向除了前面所讲到的固守传统和追求自由的思想外,还体现在:
第一,自由思想与天演进化思想互补。最能代表严复这种思想的是他翻译出版的英国生物学家赫胥黎的《进化论与伦理学》一书的前半部,其中“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天演淘汰”思想对后世影响极大。其实,严复翻译此书主要是看重了赫氏所宣扬的“物变所趋,皆由简入繁,由微生著”[5]1326的进化思想。他早在《原强》中就引用斯宾塞的话指出:“民之可化,至于无穷,惟不可期之以骤。”[5]25这种思想就是主张渐变,反对突变,主张改良,反对革命。这一思想在严复1906年的《政治讲义》中表现得更加明确,“由草昧以至文明,其中阶段,皆国家所必经之程。其演进也,有迟速之异,而无超跃之时。故公例曰:万化有渐而无顿”[5]1265。正是这种思想,使严复对一切激进变革和革命都抱有一种敌视态度。戊戌变法走向高潮之时,他已感到康梁改革过于激进。康梁以“保教”的观念认为中国须全面“改制”,严复作出了“教不可保”、“改制”须审慎的判断,因而反对“减君权,兴议院”,认为“夫君权之重轻,与民智之浅深为比例……以今日民智未开之中国,而欲效泰西君并民主之美治,是大乱之道也”[5]475。他主张从教育入手,标本兼治,从“开民智”的教育方法慢慢地达到目的,并付诸行动。1896年在张元济的帮助下,他在北京创办通艺学堂。1897年,他在天津创办《国闻报》,进行启蒙宣传并毕生致力于著述救世。明白了这些,我们就不难理解严复对待辛亥革命的敌视怀疑态度。
第二,认识论上的经验论。严复在《译〈天演论〉自序》中指出:“观西人名学,则见其于格物致知之事,有内籀之术焉,有外籀之术焉。内籀云者,察其曲而知其全者也,执其微以会其通者也。外籀云者,据公理以断众事者也,设定数以逆未然者也……二者即物穷理之最要涂术也。”[5]1319―1320严复同时表明:“吾党之言政治,大抵不出内籀之术。”[5]1250随着自己思想理论体系的逐渐形成,严复在政治思想上明显地表现出对形而上学、唯理论(即严复所说的外籀之学)的警惕。1914年,严复发表的《民约评议》可以说能够与保守主义鼻祖英国伯克的《法国大革命反思录》相媲美。文中严复对卢梭学说进行了批判,认为其“不可行”,并指出:“其间抽取公例,必用内籀归纳之术,而后可存。若夫向壁虚造,用前有假如之术……而演绎之,及其终事,往往生害……卢梭之说,其所以误人者,以其动于感情,悬意虚造,而不详诸人群历史之事实。”[5]337,340严复毕生追求自由,但反对以革命之血浇灌自由之树,主张在君主立宪体制下,提高民智民德民力,循序渐进终而获得最大的自由民主。只是这种思想近代以来多被人误解,人们多认为《民约评议》的发表是其堕入落后保守的开始。
严复指出,民主并不意味着真正的自由,民主有时还会构成对自由的侵害,“民权政府之易为其过多,犹之君权政府之易为其太少。以此验之于欧洲诸国,则所见尤真。自十八世纪以来,民权日以增长,其政界弥变,其法制弥多,其治民亦弥密。虽论者大声疾呼,计哲诸家,力持放任主义。顾今日国家,其法制之繁,机关之紧,方之十八世纪,真十倍不翅也,若定自由为不受拘束之义,彼民所得自由于政界者,可谓极小者矣”[5]1286。这一思想与19世纪古典自由主义思想家托克维尔的思想有相似之处。可以说面对国内的激进风潮,严复时时有着一种托克维尔式的忧虑。
三、严复保守主义的困境
严复的思想体系,虽在很多方面与伯克的保守主义有暗合之处,但严复不幸生于“千年变局”的中国,其思想受着内外条件的局限,存在着诸多缺陷。
第一,真正的保守主义是以保守自由秩序为理念的,而自由思想在我国自古以来是不被认识的。这便造成保守主义核心思想的缺失,从而使严复的思想虽然在很多方面与真正的保守主义极为相似,但在中国当时境遇下与真正的保守主义又有一定差距,我们只能称之为保守主义的倾向。其实,严复对此有着清醒的认识,他在《论世变之亟》提出:“夫自由一言,真中国历古圣贤之深畏,而从未尝立以为教者也。”[5]2他在《政治讲义》中也指出:“案政界自由之义,原为我国所不谈。即自唐虞三代,至于今时,中国言治之书,浩如烟海,亦未闻有持民得自由,即为治道之盛者。”[5]1279正是由于中国自古缺乏自由的传统,严复在介绍自由思想的过程中遇到了许多障碍,这使得严复不得不从中国传统中力图找寻被隐没的自由思想。严复在《论世变之亟》之中曾指出:“中国理道与西法自由最相似者,曰恕,曰絜矩。”但同时他又指出:“中国恕与絜矩,专以待人及物而言。而西人自由,则于及物之中,而实寓所以存我者也。”[5]3以后严复以儒家的“自得”、庄子的“在宥”、杨朱的“为我”与西方的个人自由思想相会通,以墨子部分论述与西方国家自由思想相会通,其旨是想从传统之中发现中国缺失的自由思想。
第二,20世纪前后的中国存在着种种危机,国难当头,社会秩序混乱,严复的思想面临保守主义所要求的保守秩序缺失的尴尬局面。在19世纪的最后十几年,世界主要资本主义国家先后进入帝国主义阶段。中国被“鹰瞵虎视者数强国,四顾皇皇”[6],严重的民族危机和清统治者的日益腐朽,导致中国近代风潮日益“激进化”。保守主义所宣传的经验主义、尊重秩序、要求改良等理念因为与中国当时的现实格格不入,不是被弃而不用就是不被洞察。严复宣扬社会进化的名著《天演论》出版后不久就被人误读,“自严氏书出……而中国风气为之一变,即所谓言合言群言排外言排满者,因为风潮所激发者多,而严氏之功盖亦匪细”[7]。对这种日益激进的风潮,严复有着清醒的认识:“故《天演论》既出之后,即以《群学肆言》继之,意欲锋气者稍为持重,不幸风云已成,而朝宁举措乖谬。”[5]678并且他开始为没有消除之法而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严复不无忧虑地指出:“将亡之国,处处皆走极端,波兰前史可以殷鉴,人人自诡救国,实人人皆抱薪厝火之夫,他日及之后知,履之后艰,虽痛苦流涕,戟指呵詈其所崇拜盲从之人,亦已晚矣。”[5]642由于这种心态,辛亥之后,民主共和已定,严复还在固守自己所苦心构建的君主制下的渐进改革,自然落伍了。
第三,面对现实的严重挫折感和怀疑精神对严复固守保守主义也是一种威胁。处于民族危难之中的严复“放眼西方而心怀中国”,通过比较中西,自认为找到了行之可能的救亡之法。他身体力行,著书办报,办学育才,并注意时时与各种“不良”思想作不懈的斗争。然而时局的变化,尤其是辛亥之后,随着严复
理论所要求依存的社会秩序的消失,他便陷入迷茫之中。革命派和革命思想本来是自己排拒的对象,而今却成为社会的主流,这无疑使严复受到极大重挫。素具怀疑精神的严复转入对以往自己思想的质疑,得出:“中国目前危难,全由人心之非,而异日一线命根,仍是数千年来先王教化之泽。”[5]676由新生共和政权动荡不定,严复得出“共和国体,非吾种所宜”,“共和制不合乎中国国情”[8]115的结论。这又使他陷入君主立宪的政治幻想,在无望情况下寄希望于贤明的“伟人大老”。可以说,严复最终列名筹安会,并非偶然。晚年的严复更是举目皆非,“还乡后,坐卧一小楼舍”,心如“槁木死灰”。1921年,严复在临终遗言中写道:“(一) 中国必不亡。旧法可损益,必不可叛;(二) 新知无尽,真理无穷。人生一世,宜励业益知;(三) 两害相权:己轻、群重。”[5]1552从中我们看出,严复已经偏离了原有的自由思想,但其对传统的固守仍带有鲜明的保守主义色彩。
综上所述,晚清已降,在大多数志士仁人怀抱“急于扶持国势”的共同心态勇猛精进之时,作为思想家的严复通过中西比较,得出了中国落后之因在于国民素质极为低下,而救亡的根本途径则在于以提高国民素质为中心的渐进式改革。严复苦心构造了自己具有保守主义倾向的救亡理论框架,这种框架的主旨便是高扬自由和保守传统。而“自由”作为舶来的观念,自始便遭遇困境。正如胡适研究家格里德中肯分析的那样:“自由主义之所以会在中国失败,乃是因为中国人的生活是淹没在暴力和革命之中的,而自由主义则不能为暴力与革命的重大问题提供什么答案。”[9]377作为自由主义之父的严复遇到这种尴尬境地,也是因为他所构建的理论不能在日益动荡的环境中有所作为,从而不但未能使大众所接受,就是他自己也在日益恶化的环境中越来越怀疑自己,最终几乎完全成为复古保守的角色。
可见,严复的保守主义是不完善的,这种思想从一开始便注定了失败的命运,因为它在近代中国日益“激进化”的环境中不能为人们提供解决问题的出路。从这种意义上说,严复在近代中国被误读和误解便是必然和可以理解的了。这不但是严复个人的悲剧,更是近代中国的整体悲剧。
注释:
① 对此论述较有见地的是黄克武的《自由的所以然——严复对约翰弥尔自由思想的认识与批判》(上海书店出版社2000年出版)。
② 代表著作有《近代中国思想人物论:保守主义》(傅乐诗主编,台湾时报文化出版事业有限公司1980年出版);《同治中兴:中国保守主义的最后抵抗(1862―1874)》([美]芮玛丽著,房德邻等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1年出版)。另有学者仅从文化立场加以考量,提出了“文化保守主义”的概念,如胡逢祥的《社会变革与文化传统:中国近代文化保守主义思潮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出版);刘黎红的《五四文化保守主义思潮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6年出版)。
③ 此种争论较集中的有《知识分子立场:激进与保守之间的动荡》(李世涛主编,时代文艺出版社2002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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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英]休·塞西尔.保守主义[M].杜汝楫,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6.
[3] 刘军宁.保守主义[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8.
[4] 王思睿.今日中国的新保守主义[G]//李世涛,主编.知识分子立场:激进与保守之间的动荡.长春:时代文艺出版社,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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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张继熙.叙论[J].湖北学生界,19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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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092
A
1006-5261(2011)04-0024-05
2011-04-22
王云红(1978―),男,河南遂平人,讲师,博士。
〔责任编辑 叶厚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