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的亲密无间与思想的貌合神离
——“骆驼祥子”与“刘高兴”城市生存悲剧的文化反思
2011-08-15焦仕刚杨雪团广西艺术学院人文学院南宁530022
⊙焦仕刚 杨雪团[广西艺术学院人文学院, 南宁 530022]
身体的亲密无间与思想的貌合神离
——“骆驼祥子”与“刘高兴”城市生存悲剧的文化反思
⊙焦仕刚 杨雪团[广西艺术学院人文学院, 南宁 530022]
在中国现代化历程中,农民进入城市成为重要的社会现实。关注这个题材的优秀作品老舍的《骆驼祥子》和贾平凹的《高兴》具有了超越时空的文化对比论析价值。“骆驼祥子”与“刘高兴”逃离乡村、进入城市、在城市中游荡,最终被拒绝的悲剧历程,无疑具有了深刻的文化反思含义。无论早期的 “骆驼祥子”,还是当代的“刘高兴”,均无法摆脱物质生存与价值伦理坚守这个巨大的文化宿命式的矛盾,于是“骆驼祥子”们与“刘高兴”们的城市生存悲剧成为了一个沉重的文化命题。
农民 物质追求 悲剧 价值伦理 文化反思
农民是我国社会主体人群,而由农民组成的乡村世界以及衍生的文化道德伦理成为我们民族和社会文化的主体,但是随着近代以来的工业化和城市化,城市成为乡村世界的截然不同的世界,代表着“黄金世界”和先进文明。于是,农民离开落后贫穷的乡村进城寻找自己的“黄金世界”就成为时代必然。文学史上进城农民形象不少。“鲁迅先生……开创了现代乡土文学的思想启蒙主题。新时期文学里,高晓声的‘陈奂生’、何士光的‘冯幺爸’、阎连科的‘连科’等农民形象……”①其中,上个世纪老舍的《骆驼祥子》里的“祥子”为先,当下贾平凹《高兴》中的“刘高兴”为后。祥子和刘高兴拥有相同出身、经历和结局。小说作者都对进城农民生存做了现代性的审视和反思。祥子和刘高兴的悲剧其实就是我们今天传统文化的承续转化悲剧。如今,曾经的“乡村骑士”,早已被城市的“阔太太”打得落花流水了。因此,祥子与刘高兴注定以信仰的失败、生存的悲剧结束自己的城市之旅,这是一个无奈的文化宿命。
一、祥子与刘高兴相同的城市被侮辱被损害历程,是生存悲剧,也是文化上的无奈的宿命轮回
祥子渴望通过自己的劳动在城市赚取一个美好的未来,摆脱乡村的物质穷苦:“骆驼祥子是个从乡间来的农村青年……带着乡间小伙子的足壮与诚实……他的‘人生理想:做一个自食其力的有着自己漂亮车子的体面的车夫!找一个诚实干净的乡下姑娘。结婚,成家,生子,体体面面地过日子’。”②祥子是被乡村世界抛弃的无产流浪者,只剩下一个强健的身体和乡村赋予的文化性格。为了生存,他来到了被人传说到处都有黄金的都市,“祥子是一个从农村流入城市的破产的青年农民。他来到城市以后,充满了自信与好强。”③然而,祥子无法改变的是:他完全生活在被乡村价值观充斥的车夫中,没有真正融入城市生活。最终“祥子从农村来到城市,人生命运经过了三起三落。社会上的丑恶吸干了祥子身上的血,祥子变得鬼面兽身”④。祥子成为那个病态社会中病态人的典型,他成为一个被社会物质和阶级双重压迫的悲剧形象,“最终成了一个行尸走肉般的无业游民。……从根本上说,祥子的悲剧是‘病态社会’中‘病态的人’的悲剧。”⑤老舍从社会政治学角度来塑造骆驼祥子,让他变成了因为城市阶级压迫和被腐朽阶级思想腐朽的人物,使得祥子多了政治学和历史学价值,少了些文化性价值,此乃老舍的时代局限。
当代中国,随着社会现代化发展,乡村土地生产成本不断提高,广大农民面临严重的土地产值低效化。此时乡村,不是因为地主的兼并与压迫,而是由于工业化时代农业经济边缘化和空心化导致的农民经济困难,于是大批农民“刘高兴”离开虽然肥沃却不能给农民带来更多的产值的土地,纷纷涌入城市,这看似是农民的一种自主选择,“《高兴》中的刘高兴则以一种决绝的方式遗弃乡土,是一个自觉认同城市、积极寻求农民群体解放的新世纪乡土中国农民工形象。”⑥实则具有与上个世纪失去土地的祥子们拥有相同的被动性,都因强大的社会力量被迫放弃乡村的土地进入都市。
当下的农民刘高兴比祥子仅仅多了对城市生活和文明一定的认同心理。“刘高兴等人对于城市文明的向往和融入则显得要相对单纯明朗些,他们更多的是抱着一种积极的心态踏上城市旅程的。在他们的内心深处,城市不只是解决生存问题的淘金宝地,而且还应该是他们精神的寄寓所和心灵归依的圣地。”⑦这是新世纪进入城市的农民刘高兴与祥子的不同之处,反映了经过大规模的城市化和工业化的今天,以城市为标志的现代文明已经成为社会高度认同的进步文明。“刘高兴,无疑将成为中国现当代文学人物形象中独特的‘这个’。……他吃着简单的食物,却说着文雅的话语;他时而谦让礼貌、热心助人,时而油嘴滑舌、捉弄别人;他时而有君子之风,时而耍小人伎俩;他不满现状,却又安于现状;他最该痛苦,却又最为快乐……刘高兴……是个城市的农村人,农村的城市人,体力的文化人,文化的体力人的奇特身份”⑧。然而最终结局却与骆驼祥子相同,刘高兴全身心拥抱城市,希望城市接纳自己,最终还是被当做城市的另类被排斥,最后背着同伴的尸体回到乡村,经历一个比祥子还残酷的人格和尊严被否定的城市之旅,这与祥子的被城市侮辱而沦落具有同样的悲剧意义。
二、纷乱而失重的城市里,祥子与高兴依然坚守着乡村传统的价值伦理体系,是生活信仰,也是拥抱现代城市文明意识的精神来源
面对光怪陆离的城市,祥子与刘高兴如何应对这个完全不同于乡村的世界?这是一个不以家族和道德伦理来规约人们行为的世界,是一个追逐个性、物质享乐、欲望化的世界。在这里,物质财富被极大产出的同时,也被人们疯狂地占有。人们为了欲望满足可以将各种伦理准则踩在脚下,谁拥有了权力和财富,谁就是这个城市的主人。于是,祥子本能地将自己独立于这个城市世界之外,每天只生活在个人拉车的世界里,顽固地用乡村的道德伦理来支配自己的生活,评判城市;刘高兴虽然从文化心理高度认同城市文明,主动按照城市人的方式去处理在城里遇到的困难,但是他无论怎样做,支撑起他的生活的仍然是那乡村世界给予的朴素的道德伦理,他依然按照乡村世界的价值观来帮助别人。刘高兴依然生存在拾破烂的农民工这个群体世界里,每天都是在“剩楼——大街小巷——废品收购站”这条生活线路里讨生活。刘高兴只是比这个世界里的农民工多了点对城市文化的心理认同而已。祥子与刘高兴两人在城市里都是靠着乡村世界赋予的结实身体付出体力来讨生活,依靠坚实乡村劳动观念和保守的道德化的生存伦理来支撑起自己的城市生活信心。面对近在咫尺的城市,他们除了多了一份乡村道德批判外,他们的根依然属于乡村世界。
祥子兵荒马乱中来到北平,他用乡村健康的身体和乡村的道德伦理支撑起自己不确定的未来城市生活,“骆驼祥子不仅有充满青春活力的健壮的外表,而且具有很多中国农民的传统美德:淳朴、勤劳、善良的本性;不吃烟,不喝酒,不赌钱……这个时候的他……希望凭借自己的体力可以挣来一辆属于自己的车。同时,这一职业的选择表明骆驼祥子……思维方式仍然是农民的。”⑨祥子无论多么艰难都坚持着自己的农民式的生活信念,这种信念坚持既是祥子形象描写的不可缺少的,也是老舍从朴实乡村文化角度对城市文化做出了批判。祥子的朴实、木讷与虎妞的势利、霸道正是老舍城乡两种文化象征性的表达。“老舍用这个健康的形象与城市人进行对比,反衬城市文明迅速发展的同时丧失掉了一些传统中美好的东西……以此来完成老舍所要达到的目的——对城市文明病的批判。”⑩然而导致祥子生命价值观根本改变的依然是乡村的道德伦理,面对强悍的“城市剩女”虎妞的性诱惑和性讹诈,他因为乡村道德伦理束缚,无奈地接受了虎妞的安排,开始了虎妞给予的城市不劳而获的生活。“祥子这过度强烈的性道德感来自乡土农村的习俗道德。……祥子对两性关系产生了妖魔化的道德观念,从而失去了对生活的基本判断能力。”⑪从此开始,他的个人价值和生存信念开始被否定,进而开始“蚕食”他的生活信念。祥子无论多么努力地按照农民的诚实劳动来实现自己的买车致富愿望,结局都以失败破产告终,这是一曲幽怨而悲凉的乡村文明败落曲。
时间过了近一个世纪,当代农民“刘高兴”们怀着对城市无比的心理认同进入城市,开始自己的城市奋斗生涯。刘高兴与祥子的不同在于刘高兴内心高度认同城市文化,鄙弃落后的乡村,但是依然本能地按照乡村世界的价值伦理来支撑自己的城市生活“他也依据在乡村生活中所形成的做人准则,认真做人、本分地生活,不去做那些吃喝嫖赌、打架斗殴、偷盗抢劫的违法事情。”⑫这就是刘高兴在城市坚定生存,具备拥抱现代城市文明的意识的精神资源基础,“刘高兴自觉城市认同和独立主体意识并不是孕育于西方现代文化,而是萌生于中国传统文化的富有现代活力部分。支撑刘高兴的精神动力源自农村……刘高兴正是从清风镇庙门对联汲取传统文化富有活力的营养部分,以此来构建一个进城农民的现代主体意识。从中国传统文化汲取现代意识,恰恰是刘高兴这一农民形象身上所富有的重要文化内涵。这是新世纪语境下乡土中国文化自我孕育、生长出来的自觉认同城市的现代农民形象。”⑬在这里,我们看到了祥子与刘高兴相同的乡村道德伦理,坚持相同的乡村文化价值操守,拥有一个共同的文化母体。
三、祥子与刘高兴城市生存悲剧命运的社会及文化批判之思
对土地有着很强的依附性的农民一般不会抛家离舍,是什么原因促使安逸、悠闲、自足的乡村农民离开土地、乡村涌入城市?从世界其他国家发展历史来看,近代以来社会大工业生产导致乡村世界的坍塌,农民流入城市成为无产者。但在中国,这个过程则是带着太多的被动和人为色彩。不论上个世纪的祥子时代,因社会动乱、阶级压迫促使“祥子”们离开乡村,流入城市;还是,改革开放以来,我们国家在城乡二元结构下,在权力主导下的倾向性发展模式主导下,开始了大规模的城市化、工业化进程,导致城乡差距拉大,乡村产业产值低效化和生活高成本化,农民不得不离开世代相守的土地和乡村,被迫进入城市讨生活。这个农民离开乡村进入城市的过程,看似简单,实际包含了丰富的社会政治学和文化学含义。
骆驼祥子在兵荒马乱、社会动荡的时代里,离开乡村进入都市,“在封建势力的盘剥压榨下,大批农民从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土地上被剥离开来,从而流入城市谋生,这是当时比较普遍的社会现象。黑暗社会使骆驼祥子和许多农民一样,离开了亲人和故土,浪迹城市”⑭。祥子在社会政治压迫下进入城市,他的文学含义更多地契合了对当时旧社会阶级剥削的批判,祥子进城更多的是社会政治学意义。面对城市,祥子充满了好奇,因为都市能给他带来物质生活来源,使他对城市仅仅产生了功利性的好感。“这座城市给了他一切,就是在这里饿着也比乡下可爱,这里有的看,有的听,到处是光色,到处是声音;自己只要卖力气,这里还有数不清的钱,吃不尽穿不完的万样好东西。在这里,要饭也能要到荤汤腊水的,乡下只有棒子面。”这是一种朴素功利性认同,祥子并没有从内心深处主动愿意进入城市,骨子里对土地充满了依恋,土地是他们的命根子。祥子的都市生存历程,是那个时代阶级压迫和政治迫害的结果,小说多了对社会的批判,欠缺了对文化意义上的思考。
当代中国刘高兴等新时代的农民,离开农村进入城市虽从现实原因看是因为土地收入降低和乡村生活成本高导致的,因为同样的劳动付出,都市里劳动付出的回报远远超过在乡村收入。“我们的收入是不多,可总比清风镇种地强吧,一亩地的粮食能卖几个十八元,而你一天赚得十七八元,你掏什么本了,而且十七八元是落实,是现款,有什么能比每日看着得来的现款心里实在呢?”刘高兴多了主动和对城市拥有独立的思想认同。祥子仅仅渴望拥有一辆车过上自食其力的自足生活,而刘高兴则是怀着坚定的生活信念希望自己成为城里人,扎根城市是刘高兴的生活理想,这样的理想显示刘高兴比祥子具备更好的城市生活的适应能力和更多生活耐力。希望自己能有尊严地生活在城市里,有尊严地生活和有尊严地劳动。“‘刘高兴’却有着自己的理想……生存的艰难挣扎中焕发着动人的光彩。……这种对人的尊严维护和坚守,使‘刘高兴’这个人物内心世界具有超越欲望化现实的精神之美。”⑮然而现实却是残酷的,刘高兴无论多么欣喜若狂拥抱城市,怀着宗教般信念认同,然而坚硬的城乡文化对立,加上权力主导下的城乡二元体制,刘高兴仍然生活在城市之外,城市不接纳他,他不过是这个城市的匆匆过客和独特的“他者”。刘高兴更难以克服的悲剧仍然在他自身,在于他的价值认知、理想信念与自己行为、现实生活的错位。刘高兴原以为自己进了城,拾起破烂来,就是城里人了。当他热心帮助忘记带钥匙的家属院的人却被别人当贼防着时,证明他的认知错了。他对自己的出身和家乡给予无情的否定,精神上对自己的乡村给予无情的鄙视和阉割,鄙夷、嘲笑那些留在清风镇上的人们。从中不难看出,刘高兴认同城市的价值根源是钱和见识,而对城市应具有的现代意识和文明内涵少有感知。刘高兴对城市的认同看似现代实则是非现代的,依然是停留在单纯的物质层面。⑯
祥子与高兴的命运悲剧在于城乡夹缝中的生存现实和势不两立的两套价值体系导致的生存残酷性和无奈性。“刘高兴”们对城市建设的巨大付出,既得不到应有的物质回报,也无精神的慰藉和文化身份的认同。农民刘高兴,极尽努力克制、克服本身许多细小陋习,使自己能融入现代文明都市之列,然而城乡之巨大的鸿沟使他却难以抵达这文明之城。于是,生存的残酷、抗争的无奈,使刘高兴不得不继续耐着性子上演着近似阿Q的悲喜人生剧。苦中寻乐,乐中安然,寻求些许的灵魂安顿,成为一个分裂者和矛盾体,体现出现代中国人承载着中国农民几千年来矛盾、复杂的精神走向及生命样态。从这个意义上看,刘高兴是一个文化认同的悲剧人物。⑰至于刘高兴能否得到真正的高兴,精神能否在城里真正安顿,文化身份能否真正得到城市的认同,这既是一个社会文明进程问题,又是一个复杂的文化问题。
①吴义勤,张丽军.“他者”的浮沉:评贾平凹长篇小说新作《高兴》[J].西安建筑科技大学学报 (社会科学版),2008(9):13.
②张鲁高.社会悲剧中的性格悲剧——试论《骆驼祥子》中祥子性格的生命本质 [J].新疆大学学报 (社会科学版),2001(3):121.
③ 董克林.谈《骆驼祥子》中祥子悲剧的多重性[J].名作欣赏,2007(1):59.
④ 成晓琴.谈《骆驼祥子》中祥子悲剧的多重性[J].吕梁教育学院学报,2008(12):88.
⑤ 朱勇.对《骆驼祥子》中祥子悲剧命运的深度探析[J].湖南冶金职业技术学院学报,2008(3):82.
⑥⑬张丽军.新世纪乡土中国现代性裂变的审美镜像——读贾平凹的《秦腔》与《高兴》[J].文艺争鸣,2009(2):81.
⑦王春林.打工农民现实生存境遇的思考与表达——对《高兴》与《吉宽的马车》的比较[J].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学报,2009(3):79.
⑧ 储兆文.从《高兴》看贾平凹小说风格的新变[J].西安建筑科技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8(6):54.
⑨ 刘华.骆驼祥子命运的多重悲剧因素刍议[J].铜仁学院学报,2008(11):56.
⑩苏奎.土地·车·城市——再读《骆驼祥子》[J].名作欣赏,2008(2):90.
⑪季中扬,张正.祥子·金钱·性——《骆驼祥子》与日常生活的悲剧性[J].名作欣赏,2007(10):50.
⑫⑮王光东.“刘高兴”的精神与尊严——读贾平凹的《高兴》[J].扬子江评论,2008(1):4,5.
⑭ 唐玲艳.认同的悲剧《骆驼祥子》中祥子悲剧成因分析[J].沧桑,2009(2):240.
⑯ 本段论点部分参考李剑清.农民生存状态与精神状态的错位——评贾平凹的长篇小说《高兴》[J].当代文坛.2008(1).
⑰本段观点参考冯肖华.《高兴》与“贾平凹个体文学史”[J].西安建筑科技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J].2008(9).
广西艺术学院2010年度科研项目(青年项目),编号为:KY201017
作 者:焦仕刚,广西艺术学院人文学院讲师,主要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新世纪文学、影视文学等研究;杨雪团,广西艺术学院人文学院助教,主要从事广播电视新闻、新闻传播、新媒体等研究。
编 辑:张晴 E-mail:zqmz060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