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她们离开地狱

叶 子

在度过了不可思议的残酷童年后,这个不平凡的女人开始解救那些遭受与她同样可怕命运的女孩。

噩梦开始

索玛里从来不知道她的亲生父母是谁。她5岁的时候,有一天父母出去后再也没有回来。当时波尔布特带领红色高棉统治着整个柬埔寨,成千上万的城市居民被赶到农村去种地,还有无数的无辜百姓被屠杀。索玛里在柬埔寨东部偏远森林中的一个小村庄长大,那里的村民都住在竹子和茅草搭成的棚屋中,但索玛里总是独自睡在森林中的吊床上,她依靠村民们的施舍和自己在森林中找食生存下来。

9岁的一天,一个老村民将她带进自己的棚屋,指着一个陌生人对她说,“他知道你的父亲是谁,他会带你去找父亲。”

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索玛里露出了微笑,在她幼小的生命中,第一次有人打算照顾她了。

“叫他爷爷。”老村民告诉她。

她跟着“爷爷”走了好几天才走出森林来到大路上。这里,很多人爬上一辆伐木的大卡车。索玛里很害怕,她从来没有见过卡车。她想逃跑但是“爷爷”抓住了她,把她打倒在地并拖上了卡车,索玛里浑身颤抖,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挨打。

“爷爷”将她带到靠近越南边境的小村庄,索玛里每天为他清理房间,洗衣服做饭。他经常喝得醉醺醺的然后用一个竹棍抽打她。在她16岁那年,为了偿还债务,“爷爷”将她卖到了金边的一家妓院,她被告知,“做顾客要你做的事,要不然他们会打你。”

当第一个客户让她脱掉衣服时,索玛里拒绝了。妓院老板把她关进了“处罚室”——一个没有窗户的地窖。他们把她绑到一张椅子上,然后倒了一箱子蛇在她身上。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只剩下索玛里一个人在尖叫。一天后他们把她放了出来,从那以后她不再有任何反抗了。

一年年过去了,索玛里接待过上千个男人,有时嫖客会把索玛里带到一个有着二十多个男人的房间。为了使她们的黑皮肤更有吸引力和隐藏自己的瘀伤,她和其他女孩被要求必须化上浓妆。只要她们反抗就会被带到处罚室,逃跑是不可能的,对于她们来说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妓院老板会想方设法找到她们。

一天,索玛里和十几个女孩正躺在草垫子上睡觉,妓院老板的哥哥李突然闯进来大喊道,“她在哪儿?”他浑身都是酒味,右手挥舞着一把手枪。他说的是新来的一个15岁女孩,前几天逃跑刚刚被抓回来。

当索玛里抬起头时,被恐惧惊呆了,只见那个男人把女孩的手扭到背后,用枪指着她的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女孩软软地倒在地上,李又朝着她开了两枪。索玛里看着李的手下将女孩的尸体塞进一个米袋,李摇摇晃晃地走出屋子,她的心里充满了恐惧与仇恨,“总有一天我会回到这里杀了你。”索玛里暗暗发誓。

逃离妓院

1993年,索玛里到了20岁,她可以自由出入妓院了。就在这个时候,她遇到了皮埃尔——一个会说高棉语的,来自法国的援助工作者。他尊重索玛里,几次聊天之后,她告诉了皮埃尔自己的身世,以及她多么渴望结束妓女的生活。她流着泪告诉他处罚室、强奸、鞭打,以及妓院里其他女孩的故事和那个被枪杀的女孩。

皮埃尔喜欢上了这个善良又命运坎坷的女孩,他决定带她离开。几个月后,皮埃尔安排好了一切,为她偷偷办好了签证,订好了机票,一个晚上,他们踏上了飞往法国的飞机。回到法国后,他们举行了婚礼。

索玛里为自己的过去深感自卑,她总是呆在家里,很长时间都不迈出家门一步。皮埃尔用了几个月的时间鼓励她,“你要为了自己站起来”,他建议索玛里找一份工作,而索玛里总是回答,“你疯了,我只是一个女人。”不过最终她听从了皮埃尔的建议,找了一份旅馆清洁工的工作。让索玛里没有想到的是,这份工作让她得到了以前从未有过的自尊。

一年半之后,因为皮埃尔的工作他们需要重新返回柬埔寨,而这时的索玛里已经像换了一个人,她的身份是一名外国人的妻子,讲一口流利的法语,自信而美丽。

解救同伴

重返金边后,索玛里的脑海始终浮现着那些和她一样的女孩的身影,她想帮助她们,但是能怎么做呢?索玛里决定买一些避孕套送给她们,并把自己在法国学到的防治艾滋病知识告诉她们。当她又一次跨进妓院的大门时,心里充满了恐惧和厌恶,那里的气味能轻易地将她带回自己不堪回首的过去,经常她不得不跑出来到路边呕吐。

有一次,在一家妓院她遇到了一个女孩,这个女孩像极了她年轻的时候:有着同样黑的皮肤,同样被打后的瘀伤。这个女孩哀求她说,“姐姐,不要只是给我一个避孕套,要是你真的想帮助我,请带我离开这儿。”

索玛里恍然大悟,她终于知道她应该做什么了。看来如果这些女孩不必担心流落街头被妓院老板抓回,她们是敢于离开这里的。无视于看着她们的保安,索玛里带着女孩大步走出妓院回到了自己家中。在知道索玛里可以为她们提供安全的避难所之后,更多的女孩开始跟着她离开妓院来到家中。

虽然皮埃尔很支持她的行为,但他的薪水并不多,生活成为他们的大问题。索玛里开始向朋友和援助机构筹款。有了钱,她源源不断地帮助更多的女孩从妓院逃到偏远的村庄。

我的女孩

1996年,索玛里和皮埃尔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他们创办了一个慈善基金会AFESIP(法语首写字母缩写词,意为解救受困妇女),为那些离开妓院将要重新进入社会的女孩提供避难所,培训劳动技能和找到工作。他们陆续在金边附近建成了3处庇护所,其中的一处距离吴哥窟(位于柬埔寨西北,著名的古都和考古胜地)只有几里路,每年都吸引了成千上万的游客来参观。在这里,女孩子们可以上公立学校,有专门的教师教她们学习英语、缝纫等技能,以及商业知识。对于想自己做些小生意的女孩,他们会提供资金。

每周好几次,索玛里会开车几个小时,沿着崎岖不平的道路来到金边的北部,这里的Kampong Cham收容所是專为16岁以下的女孩开设的。

当她的汽车刚开进大门,立刻听到了女孩子们的尖叫,“妈妈,妈妈来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冲过来跳进索玛里的怀里。一个梳着长辫子,皮肤黑黑的女孩面带微笑,急匆匆地穿过满是青翠的番木瓜和芒果树的院落,来到索玛里身边,她就是索玛里第一个带走的女孩,14岁的马里斯。

“马里斯被她的婶婶1000美元卖给一个外国人的时候,只有11岁。”索玛里说,马里斯被监禁在金边这个男人的单身公寓里一周时间,然后被卖给妓院,“那个男人认为与一个处女做爱能使他更强壮,这样的事在柬埔寨很常见。”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这些女孩在妓院被反复送到不正规的私人诊所做处女膜修复手术,然后再被当做处女一次次地卖掉。

马里斯手里握着一串佛珠,她把它塞到索玛里的手中,“妈妈,这个是送给你的,是我给人做衣服挣钱买的。”马里斯的梦想是成为一个记者,她想写一本书,写关于和她一样的女孩们的遭遇。

在这里,索玛里给她们做饭,和她们聊天,一起玩,和她们一起欢笑,“看到她们又重新成为孩子,我真高兴。”索玛里说,“我希望她们拥有我所没有的童年。”

第二天,索玛里起了个大早,她要去柬埔寨东南部的一个村庄,因为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她营救的一个女孩一年前从收容所的职业训练中毕业后,回到自己的村庄开了一个裁缝店,而今天是她结婚的日子。一个妓女能被她从前的村庄所接受,这在柬埔寨是非常少见的。

在酒席上,索玛里作为尊敬的客人站起来向新人敬酒,之后她又单独向新郎敬酒,“你要对我的女孩好一点,要不然我会回来和你算账的。”她笑着说,但她不是在开玩笑,这是她的心里话。

不惧报复

将这些女孩救出妓院并不是件容易的事。AFESIP在妓院中一般安插有线人,如果妓院去了新人,他们会及时得到消息。此外,他们在当地设有诊所免费发放避孕套,当这些女孩来拿避孕套时,工作人员会跟她们谈话,解除她们的后顾之忧。这个组织救出来的女孩,有80%再也没有回到妓院。

索玛里的行为让当地的黑帮恨得咬牙切齿,有的妓院还因为来自索玛里的压力而被迫关闭。多年来,索玛里一家不断接到恐吓电话和死亡威胁。

2004年12月,索玛里和AFESIP中心的工作人员在一个六层楼的人口贩卖市场救出了83个孩子。救出那些孩子的晚上,几个手持机枪的男人闯入AFESIP中心,殴打员工并用枪指着索玛里的头威胁她离开柬埔寨,随后警察和军队到来,同这些人一并带走了那些女孩。随后柬埔寨的媒体报道说是这些人解救了AFESIP强行扣留的女孩们,并提出向法院起诉索玛里,AFESIP中心被迫一度关闭。

2006年,美国《魅力》杂志的女记者马里恩波尔在采访索玛里时,亲自经历了索玛里的女儿遭到黑帮绑架的过程,索玛里报了警。3天后,在一个酒吧她找到了自己被奸污的女儿,她告诉女儿:“你已经遭受过痛苦了。现在你必须承受痛苦,帮助其他人。”

2007年,因为长时间的分离,皮埃尔和索玛里离婚,索玛里开始独自领导AFESIP的工作,每天工作20个小时。

现在,为了保护她的孩子们,她将他们送到法国的学校。索玛里走到哪里都有保镖跟随,她住的屋子被高墙围起来,24小时有人警戒。当被问到是否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时,她回答:“如果我已经死了,他们又怎么能杀死我呢?在很久以前他们就已经杀死了我。”

世界关注

索玛里的事业引起了全世界的关注,她不断获得意大利、法国、西班牙等多个国家的国际奖项,以表彰她对维护人权和打击人口贩卖问题方面做出的贡献。2007年3月,联合国因为AFESIP的工作和他们所提出的建议,向全球发出了打击贩卖人口的倡议。2008年6月,联合国发布了年度《人口贩卖情况报告》,该报告是迄今为止关于全球人口贩卖的最详细的报告。2008年,人权基金授予索玛里奖金;2009年,索玛里被美国《时代》杂志评为“世界最具影响力的一百个人”之一。最近,她从德国的罗兰伯格基金获得了140万美元,用于支持她打击贩卖儿童的工作。美国驻柬埔寨前大使约瑟夫形容她是“一个真正的英雄,为了儿童不知疲倦的战斗者”。著名影星安吉丽娜·朱莉在《时代》杂志关于索玛里的简介中写道,“没错,她的逃跑使得她与众不同,但真正使她变得非凡的,是她又回来了。”索玛里的AFESIP组织已经成为从性交易中解救妇女最成功的组织之一。

但是挑战也是巨大的,在柬埔寨,有超过十万名妓女,其中40%低于16岁。在柬埔寨,与儿童发生性关系是违法的,但是由于腐败,性交易还在日渐增长。大多数柬埔寨人一年的收入是500美元,所以贩卖儿童有着巨大的诱惑。每年,索玛里需要从各个慈善组织、政府和个人那里,筹集到100万美元来支撑她的组织。

在過去的十几年间,AFESIP已经营救、庇护和培养了超过5000个曾经在妓院遭受苦难的女人。现在,这个组织共有106名员工,援助范围包括柬埔寨、越南、老挝和泰国。“我们正在营救很多人,但是还有很多人在妓院里。”索玛里知道她的工作永远不会结束。那些人贩子仍然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引诱那些信任他们的女孩,他们答应为她们找高薪水的工作,虽然这永远都不会成为现实。“我不想改变世界,我只想改变一个女孩子的命运,然后是再一个,再一个。”

索玛里承认,迄今为止,她仍然无法走进那家她曾经待过的金边妓院,过去的生活带给她的伤痕依然很深。而现在的工作也让她倍感压力,夜晚对于她来说尤其困难,每天都做噩梦,连续的睡眠时间不会超过4个小时,“我不能将这些女孩驱出我的脑海,她们是我的女孩,正像我当年一样受害。” 2008年,索玛里出版了自传《迷失纯真之路》(The Road of Lost Innocence),讲述了自己悲惨的童年经历以及同人贩子斗争的历程。

去年在美国停留期间,她见到了第一夫人,“我没受过教育,读英文杂志时很费力,平时很少读杂志,也很少看电视。我不知道美国的第一夫人是谁,我想她一定很棒。但名人和普通人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我想一个人最重要的,是要有心。”

背景资料:

柬埔寨是世界上贩卖人口猖獗的地区之一。因为贫穷,数万人被迫卖淫或是充当性奴。联合国估计这些性奴中大约三分之一是儿童,而根据美国国际开发署预计,这些人中近三分之一已经感染艾滋病病毒。2006年,曾经采访过索玛里的美国《魅力》杂志记者马里恩波尔在文章中写道,金边的妓院很公开,有些妓院甚至就开在市中心。白楼是金边妓院最集中的地方之一,这里因为房子都是白色而得名,每天都有年龄不超过14岁的女孩子们坐在门外的彩色塑料椅上等候客人。

索玛里的网站www.somaly.org

AFESIP网站http://www.afesip.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