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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左手跳动的是我的呼吸

2009-12-29王国民

伴侣 2009年7期

  我结婚了,新娘不是小雪。我什么都没解释,我想,总有一天她会明白的。轻轨七分钟一班,地铁九分钟一班,而我们的爱——一辈子却只有这一班。
  
  不带雨伞的下雨天
  
  九月里一切都是新的。我背着蓝色的耐克书包,穿着纯白色的阿迪达斯板鞋,去我的新学校。第一次,一个人,坐轻轨,到巴山路。
  学校离家是很远的,只是除了坐轻轨便是过地下通道。这是山城建筑的特点。所以我常常不带伞,即使天气预报说,会下雨。
  清晨的轻轨站台,亦是拥挤不堪。熙熙攘攘的人群大多可分为两类。一类是打着求学的幌子,就像我这样。另一类是打着奋斗的幌子,就像那些衣着光鲜,却常常为省几十元钱坐轻轨而不打的士的创业小白领。林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轻轨到站,人们蜂拥而上。我会站到一边,等到人潮都涌入后,再徐徐走进车厢。尽管如此,林还是将我绊倒了。他冲进车厢的瞬间,车门关闭。大抵是起得晚了些。他惊慌失措,将我扶起,嘴里连连说对不起。毕竟是上高中的第一天,遇到这种事情,我是有些不高兴的。只是在我抬头的瞬间,怔住了,只见他相貌清癯的脸上,竟有着那样一双眸子,清如水亮如星,一眼看去,仿佛可以看到清湖中那黑水晶似的瞳仁,再看时却是深海中的黑珍珠,遥不可触。我没有理由不接受他的道歉,要知道那是一双让人如何眷恋的眸子。
  没有座位,林便拉了我站到他身旁。他的手总是有意无意地护着我,生怕我会再次摔倒,我心里暗自好笑,他竟是如此细心的男子。
  巴山路,我和林同时出站。天瞬间下起倾盆大雨。若是以往,我定会将书包顶到头上,然后飞速冲进雨里。只是此刻,正当我准备飞冲时,林一把拉住我。他朝我笑笑,接着从他的商务包里拿出一把灰格子伞,塞进我手里。不容我拒绝,他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二零零零年九月,十六岁的我邂逅了一个叫林的男子,从此开始了彼此的纠结……
  一连好几天,我都带着那把伞上学。即使在艳阳高照的晴天。可我没见到林,脑海里,却不自觉回忆起那双深邃的眸子,那种带着淡淡幽怨的纯粹与透彻,让人忍不住想要关怀和抚慰。
  再见到林是一个星期以后。那天林到得很早,他冲我笑笑,陪我站在一旁看着人群蜂拥而进。我将伞递给他,他顿了片刻,才收下。这一次,我知道他叫林,二十七岁,在巴山路一家公司上班。
  
  等待雨,是伞一生的宿命
  
  又一个九月,天有些阴霾,天气预报说会有雨,我依旧将伞放到包里,尽管我从不用它,即便是在雨天。看了看表,不由得加快速度,昨晚做一个新策划,忙得晚,今早没有按时醒来。无情的镜子映出我日渐沧桑的面孔,虽然刮掉了凌乱的胡茬儿,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了眼角细细的鱼尾纹,还有那因为日久熬夜积淤的黑眼圈。房子、车子、票子,我一无所有,毕业至今,却只能任由时光碾过。
  轻轨站,快!幸好,我赶上了,却唐突地绊倒了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生得娇小玲珑,薄薄的短发,背个俏丽的书包,包上一只小企鹅,随着她的身体一晃一晃。我急忙将她扶起,嘴里连说对不起。她不语,只是在抬头的瞬间,眼睛在我脸上有了短暂的停留。片刻,她微笑道,没关系。凭直觉,她是一个倔强的小女孩。我将她拉到我身旁,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倔强让我有想要保护她的冲动。
  轻轨到站,巴山路。外面下起了大雨,她没带伞,正欲头顶书包冲进雨中。我一把拉住她,想起包里的伞,赶紧塞进她手里。没有犹豫,我快速转身走掉,尽管我的公司不是这个方向。我只是怕,稍停片刻,她定会拒绝,将伞还给我。要知道,她是一个固执的女孩。
  今天,阳光明媚,出差一个星期,再次来到这个站台。我看到了她,朝她笑笑。她将伞递还给我。
  她说她叫夏雪,夏天的夏,冬天的雪。在巴山念高一。
  
  踮起脚尖,我们就能离幸福更近一些
  
  中午的时候,林常常会来学校看我,他买来两个人的午餐,说公司离学校很近。我想起第一次给我伞时,他转身的方向,不禁有些感动,林真好!我和林就这样平凡而快乐地生活着,分享着彼此为数不多的快乐。喜欢走在林左侧,我说,林,那样我可以离你的心更近一些。林抚着我的头,不语,深邃的眸子遥望远方,仿佛要看到世界的尽头。
  林比我高一个头。我想,等我穿上那些精致的高跟鞋,我就只比林矮半个头。突然有些厌烦脚上的休闲鞋,开始有意无意地注视商场里那些时尚的高跟鞋。我和林的距离,只有一个头的距离……
  有一次,林问我:“小雪,你坐过地铁吗?”我说,没有。目光中透着诧异。他一把拉过我,将我轻轻拥入怀中,那一刻我没有挣扎,只觉得像容器盛满水,瞬间沸腾开来。他眸子深深地看着我,良久,他给我讲他的故事。上海,那个曾经载着他梦想与希望的城市,却也让他心痛意决。在上海念大学的时候,他和她在地铁站口认识,只是后来,她背叛了他。林说,这本就是一个充满物质欲望的年代,每个人的心底都有一粒虚荣的种子,时机合适,它便发芽开花,想要再去收拢,就未必容易了。所以他不怨她。我抬起头,用手蒙住林的眸子说,我不会背叛你的。林听得大笑,却只是用手刮了刮我的鼻子。
  那一年我十七,林二十八。林依旧比我大十一岁。
  时间就像沙漏,荏苒的瞬间,便飞速流走。快毕业了,我固执地把所有的志愿都填到重庆,并在是否服从调配那一栏里慎重地打上一个小叉。这一切,林是不知道的。
  那个暑假,我终于可以穿高跟鞋了,我走得极不协调,却很兴奋。我想,现在林只比我高半个头,踮起脚尖就能跟林一样高,那样我们就能离幸福更近一些。
  
  每个人的选择都有无奈,谁又能对谁负责
  
  小雪说,她的录取通知书来了,是重庆的大学。在巴山路的餐厅里,她幸福地叨念着,我终于可以留在重庆陪你了。
  那天,我喝了很多酒,不是因为高兴。不知道是想用酒来掩饰些什么,还是想用酒来麻醉些什么。我醉了,醉得乱吐一地,可意识却固执地醒着。小雪扶着我,来到巴山路的站台。她说林,看我穿着高跟鞋,我只比你矮半个头了。夜风徐徐吹来,有微微的凉意。我拉过小雪,将她拥入怀里,她轻轻地踮起脚尖,我的嘴唇碰触到她的脸,瞬间便滑向她的唇,热烈的,滚烫的,却也是含苞欲放的。瞬间,我睁开眼睛,紧紧搂住她,良久,说:“小雪,我爱你。”
  小雪说:“林,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一辈子,多么遥远寂寞的词。
  终于,我还是没能说出那个令小雪痛彻心扉的消息。婚姻,对她来说还太遥远了。而我,却早已步入而立之年。有些东西是不属于我们的,也许现状已经是最完美了。这是一个华丽而冷酷的世界,如果说现实是我的世俗,那么生活便是我的红尘,在这个世界里,我只能一个人艰难独行。那天,在昏黄的灯光下,我拥着她,盯着她的脸,一遍又一遍,时间慢些,再慢些,让我能把那张天真烂漫的笑脸铭刻入心。
  我走了,没有回头。
  我结婚了,新娘不是小雪。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一切都不会有结果。我什么都没解释,我想,总有一天她会明白的。轻轨七分钟一班,地铁九分钟一班,而我们的爱——一辈子却只有这一班。无论轻轨还是地铁,我们都不会再重逢。
  那就让我们微笑着告别吧,我们曾经追求过幸福,至少我们见过幸福的背影……
  
  雨伞外的女人,是否注定了雨天就不能出门
  
  二零零八年冬,上海。
  坐在徐家汇精致的上岛咖啡厅里,看着落地玻璃窗里映出来的那张面容,齿若瓠犀,绰约多姿。此时的我早已是长发飘逸。涵说,我是个美丽的女人。窗外,华灯璀璨,人声鼎沸,这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城市。
  那晚,林送我回家后,就再没出现过。他换了电话,换了工作,丢掉了与我牵系着的一切。我不停地坐轻轨到巴山路,可是再没找到他。
  再见林,已是半年后。在商场偶遇,他的身旁多了一位女子,明眸皓齿,举止娉婷。林向我笑笑,并亲切地向我介绍她——他的新婚妻子。那一刻,我死死地握着商场的护栏,就像一个溺水的孩子,抓住了救命的稻草,那个女子微笑地看着我,不明白我的忧伤。待他们走后,我不自觉地往后躲,一直躲到拐弯的角落里,维持着蚂蚁般卑微的姿势,手指抠着墙壁,指尖疼痛到麻木。第一次,我没有为哭泣找到理由。
  在众人的惊诧中,我退了学。又一次坐上巴山站的轻轨。这一次,我只想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涵拍拍我的头,说,想什么呢?我朝他诡异一笑。这个阳光般的男子,眸子虽不如林的那般幽怨深邃,却也如碧波潭的湖水般清澈,一望便到底。涵是我的大学同学,认识四年了,他虽然比我高一个头,但我已经能娴熟地穿高跟鞋了。我们的幸福是没有距离的。
  我和涵都在徐家汇上班,每天,我们都要跟着涌动的人群,在地铁站等地铁。只是,无论多挤,涵都会牵着我的手,从不放开。徐家汇,我们积攒幸福的地方。
  对于林,我不怨他。我会把那些记忆锁进心里。也许林是对的,有些话,说不说都不重要,也许我那时不会理解他的无奈。
  徐家汇,地铁站。我将涵的手握得更紧了。
  责编/伊和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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