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词的特色分析
2009-11-30范冬冬
范冬冬
摘要:李煜的词以任纵率真的抒情风格为主,前期词在细致的铺陈叙述中显示艺术的激情,后期词采用了多种不同的艺术表现手段,但是前、后期都表现出任情纵逸、率真明快的抒情风格。和他纯直任纵的性格气质有关,李煜词善用赋体,无事寄托,意脉灵动流畅,蕴涵哲理;白描使他的词显得明净传神、色淡意远,因而他的词在艺术上能够跳出花间派的局限而别具特色。
关键词:任纵率真赋体写作意脉灵动明净传神色淡意远
李煜(937年-978年)即南唐李后主。字重光。洞晓音律,工书善画,尤擅于作词。从政治上来说他是一个懦弱无能的昏庸君主,做了十四年国君,南唐最终为宋所灭,李煜也随之成为阶下囚。从文学上来讲。他的词改变了花间派秾丽香艳的艺术风格,提升了词的境界,扩大了词的抒情内涵。清代的王国维称许为“词至李后主而服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宋初晏、欧诸公,皆自此出,而花间一派微矣”。下面本文主要从抒情风格、语言特色两方面来分析李煜词的艺术魅力,体味其胜似天籁的美妙。任情纵逸、率真明快的抒情风格
李煜是个纯情的词人。叶嘉莹认为他写词时感情的宣泄是无反省无节制的任纵。如同随地显形、姿态百现地倾泻而下的涧流。“经过蜿蜒的涧曲,它自会发为撩人情意的潺溪,经过陡峭的山壁,它也自会发为震人心魄的长号,以最任纵最纯情的感情来反映一切的遭遇。”这一比喻可谓精当至极。精确地分析出李煜词任纵率真的抒情风格。细读李煜亡国前后的作品,其内容与情思尽管有明显的差异,却同样是这种任纵纯真的情感表现。语浅情深皆是因为感情的率真。前期的生活是豪华奢侈的宫中享乐。词中多用形象的艺术画面和具体的环境实物,在细致的铺陈叙述中显示艺术的激情,让人感受到作者情感脉搏的跳动。比如《玉楼春·晚妆初了明肌雪》,通篇写夜晚深宫中的歌舞宴乐盛况,其间并没有高远深刻的思想意蕴。作者也不假辞藻之美。不见着力之迹,只以自然奔放的笔触。表现出全无反省与节制,完全耽于享乐中的遄飞的意兴,但其中俊逸神飞的兴致元人可及。又如熟知的《浣溪沙·红日已高三丈透》,首句运用单起之调,笔势挺拔。接着写陈设的豪华与舞女的活跃,语短意长,迤逦入胜。下片写佳人舞后的神情和微醉的娇态,与上片一气贯穿,若不经意而运转自如。整首词中盈盈笑语、阵阵歌舞仿佛已弥漫了整个南唐朝廷,读来却毫无花间派的镂金错彩、侈艳浮靡之感,而是在绚丽明净的享乐中透露着痛快沉着的飞扬与投入。
李煜前期词这种堪称神品、纯任自然、不假雕饰、语言省净、感情真挚的特点,被后人称为“足当太白诗篇,高奇无匹”。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也称李煜为“主观之诗人”,“生于深富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是后主为人君所短处,亦即为词人所长处”,认为“不失其赤子之心”。的确,李煜词中极尽描绘宫中奢靡享乐之能事。纵逸天真既是他的性格,又演化为其词的审美特质,是李煜词韵味的根本。华而不实,纵逸任情,丝毫不知义理之所在,作为一国之主。他的这种任情和纵诞是可悲的。作为词人则是可贵的。情感是韵味产生的基础,没有情感。诗词的韵味就失去了依托,就丧失了灵魂。“情真则意远”(明·胡应麟《诗薮》引),“情不深则无以惊心而动魄”(《明·焦竑雅娱阁集序》)。
况周颐在《惠风词话》中拈出“哀感顽艳”四个字作为词人性灵之所在。所谓“顽”即“有不得已者出乎其中而不自知,乃至不可解”,“若赤子之笑啼然”。其实这里突出的仍是情真。情之真,本于自然。不假雕饰,但使一往而情深,隽语丽辞莫不是风流痴绝的精神体现。这也是后主处于五代时期“递叶叶之花笺,文抽丽锦;举纤纤之素手,拍案香檀。不无清绝之词,用助妖娆之态”(欧阳炯《花间集·序》)的穰艳文风之中。写词却可以令人魂绝神飞的原因。小令《菩萨蛮·花明月暗笼轻雾》,后主与大周后伉俪情深。然而大周后病势沉重之际却与小周后偷情,还写出这种幽情密约之词。丝毫不顾及自己的帝王身份与一般的伦理人情。这也能看出李煜为人的纯真与任情。也因为这种纯真与任情,词中“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写艳情大胆赤裸却无鄙俗浅露之感。深刻体现出女主人公对真挚爱情生活的热烈追求。无视此词为淫词、鄙词者,皆因为感情的率真。“真字是词骨,情真、景真,所作必佳。”
后期李煜肉袒出降,一变而为阶下囚,过着“此中旦夕,只以泪洗面”(王銍《默记》)的生活。他的生活内容较前期复杂。感觉、心理变化也较多,作品也随之发生了变化。王国维说:“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俨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意。”(王国维《人间词话》)指的就是他这一时期的作品。这一时期他在词中采用了多种不同的艺术表现手段,抒发自己的一腔愁怨、满腹悲愤。取得了打动人心的艺术效果。然而任纵率真、一任神行,仍是他主要的抒情风格。
李煜把抽象的愁思藏人具体的意象之中,读后使人思绪不断,在心头引起绵绵无绝的回味,同时也使难堪的亡国耻辱转化为人类普泛性的离愁别绪,更易引起人的共鸣。具有打动人心的艺术力量。熟知的《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就是这方面的典型。结句“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愁思如春水的汪洋恣肆,奔放倾泻,又如春水之不舍昼夜,长流不断。国愁家恨,直言道破,却又破中有藏。愁在词意表面却又被迅速藏人滔滔江水,没于浩浩长江,留足了想象空间,读之令人思绪不断。这种任纵率真又无浅白直陋之感的抒情,因为李煜“阅世愈浅,则性情愈真”(王国维《人间词话》),是他本来性格的真实流露,乃至因为“一江春水”的怨望招致杀身之祸。
李煜还有一些词未由抽象意念回到形象之中,而是直抒胸臆,心声吐露明快,感情抒发率真。同样具有打动人心的效果。这种情况下他常用抽象概念的语言直接宣泄,很少有或根本不写客观具体的实境实景,势如泼墨,直出肺腑。《子夜歌·人生愁恨何能免》:“人生愁恨何能免,销魂独我情何限。”《望江南·多少恨》:“多少恨,昨夜梦魂中。”《清平乐·别来春半》:“别来春半。触目愁肠断。”均直吐真情。天然可爱。其哀婉凄绝之致,又令人读之扼腕叹息。这种直抒胸臆的语言,可以使作者胸中的感情波涛较少曲折地传达到读者的心中。形成真切直接的冲击。也因为作者本人具备任纵率真的性格气质,才形成了这样的抒情风格。
李煜词中较多运用今昔对比。这样就可以把旧事与今日贯穿起来,拉长时间和空间的幅度,引发读者的联想和感叹。《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中由帘外落雨感到春日渐近,再由入夜不耐雨寒写到梦里“一晌贪欢”。空间拓展。时间上溯,重回故园。梦醒则又回到眼前。下片由眼前凭栏又时空延展,回到旧日南唐无限江山。最后以春回春去,天上人间再次拉大时间和空间的幅度,寄托哀伤绝望之感。李煜将
他沉痛悲哀的国破家亡之感,发之于心,形之于言,在今日与旧事的交错对比中,渗入自己无限追恨之意,这也是他任纵率真的性格表现。他的另一首词《破阵子·四十年来家国》就引起了苏轼的批评“当恸哭于庙门之外,谢其民而后行,乃对宫娥听乐,形于词句”。其实李煜在词中注重真挚情感的挖掘和表达。坦言对无尽往事的无穷追恨,字字皆恨。句句含悔,也正是他的词能够打动人心之处。以情动人仍是他这种词的主要特点。
总而言之,李煜后期词仍多采用直抒胸臆、任纵纯真的抒情风格。以意胜不以境胜,重抒情而不重议论或者描写刻画。这种抒情风格不同于传统“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语不涉己,若不堪忧”(司空图《诗品》)的含蓄,不同于“若隐若现,欲露不露,反复缠绵,终不许一语道破”的蕴藉,几乎篇篇是透彻于心之苦,句句是国破家亡之痛。但是他心声吐露明快。感情抒写真率,写出来的词也成为他生命情感的外化。
明净传神、色淡意远的语言特色
善用赋体是李煜词的一个独特的写作方式。吴梅在《词学通论》中说:“二主词,中主能哀而不伤,后主则近于伤矣。然其用赋体,不用比兴,后人亦无能学者也。”李煜词以情为主,纵情挥洒,无迹可求,无章可循,这种一任性情之所至,直自自然的情感表现,也就是“用赋体不用比兴”。没有寄托,直抒胸臆,在情景关系上情为主,景为辅,景为情设。自然景物在他那里也被忽略了作为风景的特质。成为情感的载体。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让人感受到的纯乎是情感意脉的超逸灵动。例如《相见欢·林花谢了春红》以景语开篇,其中已然渗透了岁月流逝的情感,后面“寒雨晚风”仍寓情于景,加深时间流逝之痛苦与无奈。下片直抒胸臆,纯真任性中一气呼出的人生感慨于不经意中达到了人生哲理的高度。从全词来看。他是在赋情。一任情感的抒发,词中出现的景物都是他抒发情感的工具,渗透了主观情感。“《相见欢》……皆直抒胸臆,而复宛转缠绵者也”“自写襟抱,不事寄托”,这些对这首词的评论可谓精当恰切。在这种直抒胸臆、一片神行的超逸任纵之中,没有逻辑推理直人人生最深的悲慨,许多深沉悲愤的情感自然而然达到了人生哲理的高度,因而后主词“眼界始大,感慨遂深”(王国雏《人问词话》)。熟知的“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意义既深沉又无确指,只给人以空间的无限广阔与时间的悠然绵长之感,而其中对美好事物必然消逝的无奈悲苦又似乎给人以无穷的回味。这种仿佛是人生必然的凄绝哀感使得王国维说:“……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金荃》、《浣花》能有此气象耶?”(王国维《人间词话》)
善用白描是李煜“用赋体不用比兴”的另外一种表现。白描是一种表现手法,其中也包含了不用比兴象征的意思。心在物先,景为情设。使李煜词在白描中渗透了主观情感,用简练的笔墨勾勒出鲜明可感的艺术形象,语言明净传神,色彩平淡,内涵丰富,不可方物。小令《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中体现得尤为突出。六字“无言独上西楼”,摄尽凄婉之神,中间写景与抒情融为一体,目之所见,心之所及,一切皆着我之色彩,最后直抒胸臆,将盘丝郁结的离愁形象点出却并不道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读来回味无穷。整首词写得极其自然。如同脱口而出的日常口语,没有一丝刻意修饰的痕迹,却真切地传达出被幽禁之人难言的孤独与寂寞。这充满烟水迷离气息的文字,是由于李煜幽居于汴京,过着“违命侯”的难堪生活,内心情感深曲郁结。袁枚说:“诗者由情生者也,有必不可解之情,而后有必不可朽之诗。”(袁枚《随园诗话》)李煜无事雕琢,一任神行,中心痛楚,以歌代哭,不从章法句法求之而自成“天籁”之音。又如《捣练子令-深院静》,没有绘声绘色大肆渲染,只是以单调的砧声和朴素的月光,唤起人们对一个孤独无眠者的同情。苏轼说:“为文当使气象峥嵘,五色绚烂,渐老渐熟,乃造平淡”。(周紫芝《竹坡诗话》引)李煜是真正达到了极炼如不炼、人籁归天籁的境界,给人以“又如食橄榄,真味久愈在”(欧阳修《六一诗话》)的回味。白描的手法,使李煜词简易、明净、含蓄,因而笔墨之外有余意,“行于简易闲淡之中,而有深远无穷之味”(钱钟书《管锥篇》引)。
李煜词这种用“赋体不用比兴”,无事寄托,白描为主,色淡意浓的写作方式,与花间派的秾词丽句相比,更能显示出李煜词意脉灵动,“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欧阳修《六一诗话》引梅尧臣)的写作特色。列举花间派的代表温庭筠的《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词中以艳丽细腻的笔调描画一个慵懒妖媚的女子晨起梳妆的情景,色彩秾艳、意象绵密。鬓发、香腮、蛾眉、罗襦、鹧鸪。一系列体态、农饰的描述看似色泽明艳,读后却无韵味可言,人物如同木雕泥塑,无灵动飞扬的神采与心理。李煜词则明显地不仅注重外在视觉感受,更注重内在心理的描述。不仅注重静态物体,更注重动态过程,语言清新明净,意脉流畅灵动,因此李煜词有更强烈的情感意蕴。同是塑造人物描写女性的小令《长相思·云一緺》,词中用比喻写女子的发誓与玉簪,用衣服的色调与质地显示女子的素淡天然、玲珑剔透的韵致,黛螺轻颦,心中幽怨悠长而不强烈。下篇仍以白描胜出,淡笔点染秋窗夜雨,环境的凄清与女子的相思无奈和谐统一。不言情而情韵兼胜。通篇轻淡明朗,秋雨长夜中的相思女子呼之欲出。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云:“毛嫱、西施,天下美妇人也,严妆佳,淡妆亦佳,粗服乱头,不掩国色。飞卿,严妆也;端己,淡妆也;后主,则粗服乱头矣。”也主要从艺术风格上说李、温词的区别十分明显。这也是李煜词在艺术上能够跳出花间派的局限别具眼界之处。这里用比喻的修辞和李煜词“用赋体不用比兴”并不矛盾。后者主要指不用象征寄托。不是物在心先,触景生情,以风景意象作为内在情感的象征附丽,不是说李煜不用比喻的修辞方法。
沈道宽在《论词绝句》中说:“南朝令主擅风流,吹彻寒笙坐小楼。自是词章称克肖,一江春水泻春愁。”周之琦在《(十六家词录)附》中云:“玉楼瑶殿枉回头。天上人间恨未休。不用流珠询旧谱,一江春水足千秋。”历代词家对李煜词的佳评数不胜数。的确,李煜词以任纵率真的抒情风格,使词在他那里突破花间派的局限,成为生命情感的外化。和他纯直任纵的性格气质有关,在作词时他“用赋体不用比兴”、善用白描,形成“天然去雕饰”的语言风格。语言明净传神、色淡意远。纯真任情的性格气质、独特的作词技巧使李煜词成为晚唐五代创作中一朵清丽的奇葩,也成为后人细致阅读和深入研究的典范。
编校:张红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