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访胡老

梅墨生

己丑春天的脚步悄然来临，驱车京城北郊去探望胡海牙先生。一路心情如春。

胡老生于1914年，绍兴人，现年已实足95周岁，是中国道教协会首任会长、近代道学大家陈撄宁（1880—1969）先生的唯一嫡传弟子，为北京大学第一附属医院主任医师、教授。胡老1946年于杭州佑圣观正式拜撄宁夫子为师，直至1969年恩师仙逝，相从二十三载，尽得道家仙学学术之真传。此外，胡老还在太极拳功上有很深造诣，从学于李瑞东式太极拳传人韩来雨和吴式太极拳名家刘晚苍先生。

作为陈撄宁先生的入室弟子，胡海牙先生多年来深感肩负着重任，为传播道学正脉孜孜求索，先后编著出版《仙学指南》、《陈撄宁先生道学全集》、《陈撄宁仙学精要》等多部有关道学著作，并在多种期刊撰写了大量解释、介绍、宣传、研究文章，除了临床治病救人外，胡老还相机随缘而传仙学至道于可教之人，延续仙学丹道法脉，以不负撄宁先生之重托，可以说为光大道学不遗余力。胡老今虽年至期颐，却仍带着博士研究生，且每日读书、著述不辍，老而弥笃，健旺不减当年。

笔者2006年经友人介绍认识胡老，当时胡老已92岁高龄，但每周仍有两个半天出诊，有时还会参加一些社会活动。笔者第一次拜见胡老时，除了表达久仰之意外，主要是向他请教有关道学、内丹、太极、中医及养生方面的学问。胡老一一回答，毫无倦容，询问了我的有关情况后，十分热心讲解，令晚辈大为感动。

此后，我便经常趋前拜谒。只是，胡老所居位于京城北郊，本应不塞车，可是，因为城北住宅小区多，又有大住宅区天通苑，所以十分拥堵，我每次都要开车一小时左右才能到达。胡老住在一个普通小区内，房子十分宽敞，师母也已85岁高龄。白天两位老人在家，生活都是自理，胡师母自己做饭，只是晚上在城里上班的孙子才赶回家同住。胡老的家简朴干净，若不经意的客厅兼书房摆设实用中透着一点点古雅之意。撄宁夫子的铜塑像摆在北墙正中，墙上挂着二把古琴和大书法家、学者谢无量赠给胡老的书法条幅，电视机上方则用镜框悬挂着近代大儒、学术泰斗马一浮题赠给胡老的书法墨迹，右面则挂着胡老老乡前贤、一生隐退在绍兴的书画名家徐生翁赠给胡老的荷花条屏，西墙则一排书橱，满室洋溢着一股古雅的书卷气，但没有刻意，十分散淡朴素。

与胡老交谈有些吃力，他虽然1956年随恩师来京工作生活已逾半个世纪，但乡音未改，仍是满口绍兴话，我这个北方人听来总是有许多不解，有时只好动笔，或有时听我与胡老交谈在一旁打盹的胡师母会突然“翻译”上一两句。胡师母是杭州人，虽也已耄耋之年，但仍耳聪目明，且讲得一口北京普通话，竟成了我的临时“翻译”，十分有趣。

也许因为我是个文人、又爱好武学和仙学的缘故，胡老对我很喜爱；也许是因为我的远祖也是绍兴人，有种隐隐的缘份，说不清什么原因，我觉得与胡老十分投缘。3年来让我最感动的一件事就是胡老的慷慨。一次聊到胡老随陈夫子去拜访马一浮先生，胡老说马先生给他写过很多字。我非常艳羡，因为从事书画，偶尔也搞些收藏，对于马一浮的墨宝却一时未藏到，一直引为憾事，我非常冒昧地问胡老可否转让一幅给我收藏，我照例付款。胡老马上找出一卷书画让我欣赏，其中有大书法家沈尹默、谢无量、马一浮、徐生翁、沙孟海等名家墨迹，而马一浮先生的书作竟达20幅左右。胡老从中择出一件没有上款的便送给我，我说我不能领受，这怎么得了，我说一定要付款。但胡老坚持让我带走。等下次我去拜访便带了款装在信封里呈上，谁知，胡老十分生气地说：“我又不是与你做生意。都是身外之物，送你了！”我真的惶恐不安，与胡老争持不下时，胡老竟以九秩已过的高龄令我不能动转，真的让我领教了他的内功与劲力。一看如此，我也只好拜受，但内心铭感不已。从此也可以看到胡老的为人处世与人生境界。后来，我给胡老赠上了一幅我的书作和一幅画作，自忖此不足以抵马一浮先生之墨宝，但也只能以此略表心意了。胡老让我将拙画作悬在东墙上，那是幅一平方尺的山水小品，画的是西湖景色，很写意，十分简洁空灵。有一次去胡老家，师母很高兴地说：好多人都说你画得好。其实，我选此画送胡老是有深意的。胡老夫妇都是浙江人，此画可以让他们二老聊解思乡之情。确实有一次胡师母感慨地说：人老了，也回不了杭州了，只能看看你的画。我很欣慰。

胡老在94岁的时候，不慎摔倒，胯骨骨折，后来很快便康复了。不料后来另一侧胯骨又摔成骨折，这一次更历害。到医院检查，大夫说胡老各项身体指标正常，马上手术。更令人惊奇的是，一周后检查，几个接缝处已初步愈合，连大夫也吃惊。通常人老怕摔，且一般人骨质逾老逾疏松，根本无法再手术或用金属缝合，胡老以95岁高龄不但很快手术，还很快愈合，不能不说是奇迹。这只能说明是他长年修炼内丹和太极拳功夫的结果。因为骨伤，现在胡老行动有些不便，但他有时坐在沙发上还让我与他推手，搭手之间，我竟不能推动他的手臂，要知道我比胡老整整小了45岁，且也练了多年太极，一般壮汉也推不过我的呀。

胡老对于养生强调顺乎自然，但更重视修炼。关于仙学修炼，胡老认为主要是通过三元丹法、中医针药、内家拳法三个方面进行。三元丹法，即天、地、人三元丹法，其中地元丹法易生流弊，古代皇帝服食矿物质药饵即是。人元丹法乃涉房中之术，历来颇遭攻诘，胡老说，其实它是男女房事卫生术。天元丹法乃是采天地之精华之术，于养生有益无害。不过古来传法不传窍，欲得真诀不易。自古以来，仙学有南北两大宗，总的说，南派所传乃阴阳功夫，理涉双修，而北宗所传乃清修功夫，相对易行。胡老说：仙学养生以心息相依为要旨，以收心入静为首务。在多种养生方法里，胡老主张常人以修炼太极拳为宜，它就是气功拳。不过，要得正法正传。

关于性命双修，胡老认为：性与命本来是一物，就其“灵机”而言，便谓之“性”，就其“生机”而言，则谓“命”。一体二用。我人之身，尤如一盏灯，灯油即“命”，灯光即“性”。知此道理，则初学先从“命”入手，“命为重”，添油宜早，即养气练气充实生命之元气也。养气有法，万法归一，总在于虚无恬淡，神气相依。关于元气之充，胡老指教说：要从人之毛孔入。

每次见胡老，他都会有问必答，循循善诱。对于世间谈道学、仙学之书，胡老常说，多不可信，不知道者而误指灵山也。大道至简，关要不繁。胡老谈仙学，不迷信，不玄虚，不隐涩，常能从简从易，直指本来，晚辈受益匪浅。

有时也会请胡老把把脉，他总会说：好的，你练功受益了，六脉平衡。比常人把脉不同，胡老是双手同时把脉，他重视六脉平衡与平和。

胡老精神矍铄，神意安然，气色之白里透红而润泽，连许多年轻人也不及。无疑养生修道不仅使胡海牙先生健康而且长寿。望着胡老那灿如春花的面庞，衷心祝愿他老与春光长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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