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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语课

2009-07-23

芳草·文学杂志 2009年4期
关键词:戴维英语课苏珊

陈 离

作者简介:陈离,原名陈怀琦,原籍安徽桐城,一九六五年生于江西彭泽。先后毕业于北京大学哲学系和复旦大学中文系,文学博士。现任江西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著有《在“我”与“世界”之间》,在《十月》、《上海文学》、《天涯》等刊物发表文学作品和论文多篇。

白黎明是财经大学的英语讲师。有一天他在公共汽车上遇见一个女孩。这个女孩单眼皮,身材苗条,皮肤很白,他有点被她迷住了。他忍不住用英语对她说:“你真美!”那个女孩回头看了他一眼,脸微微有些发红,她的目光和白黎明对视了一会儿,然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也用英语对他说:“谢谢!”显然,刚才她听懂了白黎明赞美她的话。白黎明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喜出望外。他告诉那个女孩他是一位大学老师,还拿出自己的工作证给她看。下车前他找那个女孩要名片,她说她没有名片。他就问她能不能告诉他她的电话号码。那个女孩稍微犹豫了一下,对他说:“可以吧。”她从包里找出一枝圆珠笔,但是却没有纸。白黎明说他身上也是一张纸片也没有。他伸出手,对她说:“你就写在这里吧!”那个女孩就在一车人的注视下在白黎明的手上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白黎明发现这时候她的脸再一次红了。

那个女孩叫毕小艳。她比白黎明早一站下的公共汽车。她下车后才想起刚才她只是在那个男子的手上写下了自己家里的电话号码,而并没有写上自己的名字。她也不知道那个男子叫什么。他没告诉她,她也就没好意思问——也许告诉了,但她记不得了,当时她觉得车上那么多人都朝她看,她有点紧张。他倒是给她看过他的工作证,但毕小艳只是瞅了一眼,根本就没看清上面的内容。他像是也没有问她的名字——也许问了,但她同样记不清了,反正她没有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他的手上。她不能肯定他会不会真的打电话来找自己。她其实是有一点希望他与她联系的。她高中毕业后考了几年大学都没有考上,就在一家小公司里做了几年文员,后来那家公司倒闭了,她也就失去了工作,现在正一边在家待业一边参加英语专业的自学考试。她的理想是将来当一名中学英语教师。对学英语的人来说,能交上一位口语非常棒的朋友当然是一件大好事。在毕小艳看来,白黎明的英语说得非常流利,而且发音特别标准。他是一位大学的英语老师,要是他能教自己学英语该多么好啊!但是对这样的事她并不抱太大的期望。她想世上哪里会有这么好的事落到自己头上呢。

两天以后,有一个电话找她。

毕小艳一下子就听出了找她的人就是那天在公共汽车上遇见的小伙子。

他说他叫白黎明。然后问她:“你就是毕小艳吧?”

毕小艳觉得有些奇怪,她想那天她不是没有在他的手上写上自己的名字么。对这一点她是记得很清楚的。那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呢?

白黎明住在财经大学的集体宿舍楼里。他一个人住一个带卫生间的很大的房间。

毕小艳问白黎明是怎样知道她的名字的。

白黎明有些诡秘地说:“我猜到的嘛!”

毕小艳有些惊奇地说:“这怎么可能呢?”

然后白黎明就告诉毕小艳其实那天在公共汽车上他是问过她的名字的,她当时告诉了他。白黎明说毕小艳一告诉他自己的名字他就记住了。听白黎明这样说,毕小艳不禁感到心中有一股暧意。

毕小艳一周去白黎明那里两次。她和白黎明相对而坐,然后两个人开始学习英语。毕小艳觉得白黎明是一个很认真负责的老师。他给毕小艳制定了一个学习计划,重点是口语。每次的学习都围绕着一个主题进行。第一次练习两个人见面如何打招呼。毕小艳说这可以不用练习了,因为实在太简单。白黎明说不行,学习要循序渐进,这样才能学得扎实。毕小艳就老老实实地一句句和他练习。白黎明说“你好”,毕小艳也跟着说“你好”,白黎明说“哈罗”,毕小艳也跟着说“哈罗”,接下来白黎明说了一句:

“你长得真好看!”

这一句是那天他在公共汽车上说过的。毕小艳的脸又一次红了,就像那天她第一次听白黎明对她说这句话时那样。毕小艳没有跟着练习。白黎明又说了一句:

“尤其是你的眼睛!”

毕小艳的脸红得更加厉害了。毕小艳有些恨自己的脸红,尤其是在一个并不太熟悉的男子面前。

毕小艳成了白黎明的女朋友。

她也不知道怎么就成了白黎明的女朋友。

毕小艳以前谈过两次恋爱。那两次恋爱都没有成功。她今年二十四岁,她觉得自己已经有些老了,再不嫁人就要嫁不出去了。她知道现在许多城里人都很晚才结婚,特别是那些学历高工作又好的人。可是她觉得自己不行。她没上过大学,又没工作,如果不早点嫁人,以后就很难嫁出去。那两次失败的恋爱对她打击很大。那两次都是对方先提出分手的。那两次她对对方都很满意。但正当她感到自己就要陷进去的时候,对方却提出分手了。她不能不感到大受打击。她从小就是一个自信心不足的人。

这一次她对白黎明也是满意的。可以说是很满意。白黎明是一位大学老师,而自己连大学都没考上,现在工作也没有,白黎明怎么会看上自己呢?她问白黎明,白黎明说,他就是喜欢她,难道一个人喜欢另外一个人还需要什么理由么?——这句话毕小艳记得好像听什么人说过,不过她觉得白黎明是真喜欢自己的。两个人拥过抱,接了吻,毕小艳就觉得白黎明是真的喜欢自己。可是她就是有点不敢相信这一点。她一遍又一遍地问白黎明为什么喜欢自己——在这一点上她和所有的女孩子都是一样的。

这一回白黎明是用中文对她说的:

“我喜欢你是因为你长得好看!”

接着又用中文说:

“尤其是你的眼睛!”

毕小艳再次脸红了。白黎明又用中文说:

“我最喜欢看你脸红的样子了!”

毕小艳说:“你不要老和我讲中文好不好?你这个老师不负责任!”她本来是想在白黎明面前撒娇的,话说出口却有些凶巴巴的。她生怕白黎明不高兴,就偷偷地看了他一眼。

白黎明倒没什么,他用英语说:“你脸红的样子看起来可爱极了!我最喜欢看你脸红的样子!”他说得很慢,像是怕毕小艳听不懂似的。

毕小艳也用英语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讨厌!”

白黎明用中文说:“毕小艳,你的英语听力进步这么快,说明我这个老师当得不错啊!”

毕小艳用英语对白黎明说:“你今天不许说中文!”

白黎明就用英语对毕小艳说:“我爱你!”

两个人接吻。白黎明还想进一步动作,被毕小艳用手阻止住了。白黎明就再一次吻她。这一次比刚才吻得更加深入。毕小艳觉得自己快憋过气去。她感到幸福。幸福得有点要晕眩。她感觉到白黎明是真的喜欢她的。他说他爱她。她完全相信这一点,否则他怎么会那样热烈地吻她呢?她站起来,拉开窗帘,发现黄昏已经降临了。

毕小艳在白黎明的床上。

那是在白黎明认识她一个月之后的事。

一个月啊,对于白黎明来说,这样的时间实在是太过漫长了。这一年白黎明三十二岁,毕小艳二十四——两个成年人谈恋爱,需要等待这么长时间才睡到一张床上么?白黎明觉得不可思议。毕小艳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女孩。现在像她这样的女孩并不很多。

真的,毕小艳看来和他过去所有遇见过的女孩都不一样。每取得一步进展都经过了一场艰苦的战争——白黎明有点喜欢这样的战争。这一场爱情和他以往所经历的任何一场爱情都不相同。和毕小艳之间的第一次拥抱,第一次接吻,第一次的肌肤相亲,他都感受到了毕小艳的身体在颤抖。这让他感到几乎从未有过的刺激和兴奋。

“毕小艳,你又在颤抖了。你为什么要颤抖?”白黎明一边抚摸和亲吻着毕小艳的乳房,一边对毕小艳说。

毕小艳说:“我没有颤抖……”毕小艳一边说一边听到自己的牙齿一阵打颤。

白黎明继续抚摸毕小艳的身体:“毕小艳,相信我,我真的不是坏人!”

毕小艳说:“白黎明,我相信你,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坏人……”

白黎明说:“那你为什么要颤抖呢?”

毕小艳说:“我没有颤抖,真的,白黎明,我没有颤抖……”

毕小艳是在六月份认识白黎明的。在七月份就上了白黎明的床,她觉得这样实在是太快了点。毕小艳不是一个开放的女孩。但是她又有些担心别人说她太保守。她很怕白黎明生气。她其实是有些怕失去白黎明的。她已经谈过两次恋爱,可是都没有成功。如果这一次恋爱仍是不成功,那人家会说她什么呢?——人家肯定会说她毕小艳什么方面有毛病,是不是?所以白黎明拥着她往床边走的时候,虽然她心里有些害怕(另一方面当然也有些期待),但又不敢太拗白黎明的意。夏天身上的衣服穿得少,两个人搂搂抱抱的白黎明很容易就将手伸进她的内衣里面。毕小艳其实是有些喜欢他这样的。她喜欢看到白黎明这样做时那种很急切的样子。她觉得这说明白黎明确实是在心里喜欢她的。但她又不想事情进展得太快。这个七月里的毕小艳是一个内心里充满着矛盾的毕小艳。

当白黎明表示他想和毕小艳做爱时是用英语说的。

毕小艳觉得这也很好。如果白黎明用中文提出那种要求,那实在太直接。他用英语说出来就很自然了。她觉得自己无法拒绝白黎明那样自然地提出来的要求。但白黎明在床上要将她的内衣全部脱去时,她颤抖着说:“不,不要……”

毕小艳是用中文说“不要”的。

白黎明用英语说:“只要两个人是真的相爱着,就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一开始毕小艳没有听懂白黎明说的这句话。她的英语听力本来就不好,况且又是处在这样的场景下。她用双手抱着自己的身体,用英语对白黎明说:

“对不起,我没有听清你说的话。你能再说一遍么……”

这一句话毕小艳说得很流利,因为她和白黎明练习过很多遍。她想自己的英语程度要是再高一些有多么好啊!要是她的英语和白黎明一样好,那两个人谈恋爱的时候就可以全部说英语,一句中文也不说——那是多么有意思的一件事!

白黎明甚至用英语和她开玩笑说:“毕小艳同学,白老师想和你做爱,你就答应了他吧……”

毕小艳心里很矛盾。她既不想被人看成太保守,更不想被人看作是那种随随便便的“坏女人”(有一次白黎明开玩笑说她是一个“坏女人”时,她是真的有些生气的)。可是这两者之间的度实在是有些难以把握。毕小艳觉得在这样的问题上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从小她就觉得自己不是一个聪明的人,要不然她怎么考了好几次大学都没有考上呢?而在学校里读书时她学习一直是非常刻苦的。那些比她贪玩多的同学都考上了大学,她却没有考上,这除了说明她不够聪明还能说明什么呢?正因为知道自己不够聪明,所以毕小艳觉得现在自己就更应该慎重。

白黎明对毕小艳说:“毕小艳,我这个老师够负责吧,把英语课都上到床上了!”

白黎明对毕小艳说:“毕小艳,我们开始上英语课吧……”

从那天开始,“英语课”在两个人之间已经具有了特别的含义。当白黎明想和毕小艳到床上时,他就对毕小艳说“我们开始上英语课吧”。

在床上白黎明确实是许多时间都和毕小艳说英语。当然有些话是毕小艳听不懂的,那时候她就要求白黎明重复一遍。有时候要白黎明重复好几遍她才能够听懂他说了什么。遇到这种情况白黎明会用英语对毕小艳说:“毕小艳你可真够笨的!”这句话白黎明也说了许多遍,毕小艳一听就懂了。

当两个人上“英语课”的时候毕小艳和身体还是忍不住要颤抖。她虽然过去也谈过两次恋爱,但是那时候她和男朋友之间的关系却并没有突破那条界线。拥抱接吻甚至更进一步的事情当然都是有的,对方也提出过那种要求,但都被毕小艳拒绝了。毕小艳不想事情发展得太快。她想更多地享受恋爱的感觉。她也没有坚持认为两个人之间非要等到结婚之后才能够做那种事,她只是不想那么快就进入那种状态。但两次对方都像是等得失去了耐心。和白黎明有过拥抱和接吻的关系之后,毕小艳定下的期限是三个月。她觉得如果三个月的时间都不到,两个人之间就越过了那条界线,那实在是太快了一点。

这一切都因为“英语课”而改变了。当那天白黎明对她说要开始上“英语课”时,毕小艳在心里对自己说:好,这一次我豁出去了……

可是无论怎样努力,白黎明都没能成功。

这样的事一连发生了好几次。

白黎明对毕小艳说:“毕小艳,你怎么回事,你怎么老是发抖……”

毕小艳说:“对不起白黎明,是我不好。”

白黎明说:“你老发抖!你一发抖我就紧张!”

毕小艳说:“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抖……我不好,真的白黎明,是我不好……”

可是她越想表现好就越是紧张。一旦白黎明对她说开始上“英语课”,她的身体就忍不住发起抖来。

白黎明对“英语课”的热情丝毫不减。只要毕小艳去他那儿,他就要给毕小艳上“英语课”。他对毕小艳说,为了让她更好地学英语,有必要给两个人都起一个外国名字。他让毕小艳以后叫他戴维,他则叫毕小艳苏珊。

“毕小艳……不,苏珊,你现在不是和白黎明在一起,你现在是和戴维在一起。”

“是的……戴维。我现在是和戴维在一起。”

白黎明改用英语对毕小艳说:

“苏珊,你说:戴维,我想和你做爱!”

毕小艳心陡地跳了一下,但她还是用英语说:

“戴维,我想和你……做爱……”

白黎明就把毕小艳抱到床上。

“苏珊,你不要紧张,我们现在开始上英语课。”

“戴维,我不紧张……”

毕小艳觉得自己真的不像过去那样紧张了。她有点被白黎明发明的这个游戏吸引住了。

“苏珊,你想和戴维做爱么?”

“是的戴维,苏珊很想和你……做爱……”

“你真的很想么?”

“苏珊……真的……很想……”

“那你说:戴维,苏珊要你脱她的衣服!”

“……戴维,你就把苏珊的衣服脱掉吧……”

戴维(白黎明)就脱去了苏珊(毕小艳)的衣服。

毕小艳用手抱住自己的身体。她毕竟还是有些紧张。

戴维(白黎明)说:

“苏珊,你的胸脯就像春天一样美丽!”

“……”毕小艳觉得自己的心头一阵荡漾。

“苏珊,看见你的胸脯我就想起春天!”

“……”

戴维(白黎明)又说:“苏珊,请不要挡住我的春天!”他把毕小艳的手从她的胸前移开。然后他开始吻毕小艳的乳房,一边亲吻一边说:

“我在亲吻春天的大地和花朵……”

毕小艳和白黎明配合得那么好,甚至都有点出乎她自己的意料。她有点不相信那是她自己。

白黎明有些急不可耐地爬到毕小艳的身上。他疯狂地抚摸着毕小艳的身体,嘴里冒出一串毕小艳不懂的英文。这时候毕小艳睁开了眼睛(刚才那段时间她的眼睛一直是闭着的),她用中文对白黎明说:

“白黎明,你以后一定要对我好!”

白黎明没有回答她。他的嘴里正发出一阵啊啊啊的奇怪声音。

当事情结束之后,白黎明对毕小艳说:

“毕小艳,谢谢你!真的非常感谢!”

这一回他也是用中文说的。

毕小艳用毛巾被蒙住了头。她的身体在毛巾被里一下一下地耸动。白黎明问道:

“毕小艳,你怎么了?毕小艳,你在哭吗?毕小艳,你怎么哭啦?”

毕小艳一直没有将自己和白黎明之间的事告诉家里人。白黎明比她大那么多,爸爸妈妈知道了会怎么想呢?毕小艳的第二任男友是她的中学同学,那个男孩子和她同龄。毕小艳看出来爸爸妈妈在心里蛮中意他。当他提出分手后,毕小艳的父母甚至比她本人还要感到遗憾。那一次毕小艳听到父母躲着她两个人在一起叹气,她真的想大哭一场。毕小艳并没有想到过找一个比那位男同学条件好的人,两次恋爱失败对她打击实在太大,她想以后只要找到一个对自己好的人就心满意足了。白黎明毕业于上海的名牌大学,专业好,又是大学老师,这些条件是比她那位男同学要强多了。毕小艳唯一感到遗憾的就是他比自己大那么多。她不敢肯定父母在这个问题上的态度。她试探着问过父母,如果她找一位年纪比她大上七八岁的男的,他们会怎么想。父母回答说关键看人怎么样,只要人品好,又有本事,年纪大一点是不算什么的。父母用期待的眼光看着毕小艳。毕小艳差一点就对他们说了自己和白黎明的事。但她还是忍住了。事情还没有定下来,她就不能对父母说,万一将来不成的话他们也不至于太失望。她从白黎明那里回去的时间越来越晚,甚至有几次她彻夜未归,父母看她的眼光里除了疑问还有担心。这时候毕小艳就更不敢说了。她和白黎明之间已经发生了那件事。而且这是在父母根本就不知道白黎明这个人的情况下发生的。她觉得自己实在是有些不应该。白黎明说她是一个坏女人,她想自己是否真的是一个坏女人呢,父母还不知道自己找了男朋友呢,她就已经在他那里过夜了……而且和白黎明在一起的时候,她的表现多么像一个平时很放纵自己的女孩啊。毕小艳想如果自己不是第一次,那白黎明说不定真的会认为她是一个坏女人呢。

白黎明像是在“英语课”里尝到了越来越多的乐趣。毕小艳一到他那里他就要给她上“英语课”。不知道为什么,毕小艳却开始感到一种隐隐约约的害怕。当白黎明用英语对她说,“苏珊,你希望戴维解开你的衣服么”时,她用中文对他说:

“白黎明,你可要对我好!”

白黎明仍然在解她的衣服。他一边解毕小艳的衣服一边嘴里冒出英语:“苏珊,戴维这样不就是对你好么?”

毕小艳说:“白黎明,你不会不要我吧?”

白黎明说:“……春天的大地和花朵是这样美丽,我怎么舍得离开呢……”

毕小艳说:“白黎明,你知道我不是一个坏女人……”

白黎明说:“苏珊就是一个坏女人!”他这样说着动作就变得猛烈起来。他的猛烈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就结束了。然后他说:

“苏珊,你上课的时候不认真!你老是说中文!你这样是不可能学好英语的!”

毕小艳抱住白黎明。她说:“……白黎明,以后我们要永远这样在一起……黎明,以后你会永远这样和我在一起么?”毕小艳觉得自己软弱得不行。这是她第一次用“黎明”来称呼白黎明。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她非常想哭。

白黎明仍然用英语说:“苏珊,你今天怎么了?你今天的情绪好像有点不大对头……”

毕小艳更紧地抱住白黎明:“黎明你爱我么?黎明你说你爱我……我要你说……你说你爱我……”

白黎明就用英文说:“苏珊,我爱你……”

毕小艳说:“黎明你不要和我说英语好不好我听不懂……”

白黎明又用英文说了一遍“我爱你,苏珊”。

毕小艳说:“黎明你不要和我说英语嘛我求求你了……”

白黎明再一次用英语说:“苏珊,我爱你……”。

毕小艳大声地哭起来。

白黎明终于用中文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我说我爱你,你却哭了……”

毕小艳和白黎明之间的“英语课”终于告一段落,因为白黎明说他要出一趟远门,而且可能要很长时间才能回来。他是要去哈尔滨参加一个关于英语翻译方面的学术会议,接着要去青岛参加一个英语口语教学方面的学术研讨会,然后他准备去西北旅行一趟,总之要花很长的时间。也许要半个月,也许要一个月——也许是更长的时间。白黎明让毕小艳在这一段时间不要来找他。他对毕小艳说即使她来找他也找不到。他说等他从外地回来后他会去找她的。这是毕小艳和白黎明认识两个月之后的事。毕小艳不敢提出和他一起去。她想白黎明出门是去参加学术会议,她跟着去算什么呢?她本来是想跟白黎明说让他什么时候去她家的。白黎明的家在外地,她当然不好意思对他说让他带自己去他家。她想让白黎明以一个“普通朋友”的身份去她家。她不知道白黎明心里是怎么想的。她不想给白黎明什么压力。她想白黎明就作为一个一般的朋友去她家里玩一下,这总没有什么吧。对父母作介绍她就说白黎明是自己的英语老师。她还没有好意思把心里的想法说出口,白黎明就要出远门了。她想这件事只好等白黎明回来以后再说了。

白黎明离开之后毕小艳才意识到自己在心里是有多么爱他。她知道自己是有些离不开这个比她大八岁的男人了。她想白黎明是一个多么有意思的人啊,一边给她上英语课一边和她做爱。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毕小艳想起“英语课”的种种细节,仍然感到脸上有些发烧,心跳也不由加快。她想起白黎明在那时候总是叫她“苏珊”,心里就感到一种甜蜜(她有点喜欢白黎明给自己起的这个外国名字)。但她还是隐隐约约地感到一种害怕。她不知道害怕什么,就是觉得害怕。她非常后悔没有去火车站送白黎明。白黎明说不让她送,她就没有去车站送他。她想起来就后悔。也许白黎明只是客气,只是不想麻烦她。白黎明那样随便一说她就不去车站送他了,她觉得自己实在是有点傻。想到白黎明可能要一个月以后才能回来,毕小艳就在心里后悔得不行。

半个月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九月份到了。学校都已经开学了。白黎明还是没有来找她。毕小艳心里着急得不行。她想去找白黎明,但又不敢。走之前白黎明让她不要去找他,他说他出差回来后会来找她的。毕小艳克制住去找白黎明的冲动。但她的心中变得越来越惶恐。这一段时间她把英语学习完全丢到一边去了。她几乎是一天到晚都躺在床上。但是她又睡不着。她想肯定是白黎明不要她了。但是白黎明为什么不要自己呢?他不是说他一点也不在乎自己学历低,又没有工作么?他不是说一看到她就喜欢上了她么?那么肯定是自己有什么别的地方不好了。毕小艳想自己到底是哪里不好呢?白黎明是嫌她太“坏”了还是嫌她还不够“坏”呢?毕小艳想起自己在和白黎明一起上“英语课”时的表现,心中就感到一阵害怕。她想白黎明一定是把她看作一个坏女人了。她想和白黎明一起在床上的时候,她真是“坏”得够可以啊!她那时只是为了让白黎明高兴。只要白黎明高兴,他让她做什么她都会做的。不过如果白黎明只是要考验她一下呢?如果他只是想看一看她毕小艳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女人呢?——毕小艳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她想肯定是这样了,白黎明在给她上“英语课”时肯定只是为了考验她一下。她那时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难怪白黎明说她笨了。她确实是够笨的了。毕小艳被心中的这个念头吓坏了。就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了。父母问她怎么了,她就说身体有些不舒服。父母不敢多问,连在家里说话和走路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毕小艳心中有些过意不去,就打起精神出去走走。可是不行,她看到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听到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心中都感到害怕得不行。她想如果这样下去,她是非要死掉不可了。

教师节已经过去了。中秋节都要来了,白黎明还是没有来找她。她想不行,她必须去找白黎明。即使是白黎明真的不要她了,她也要去找他一次。她想有什么呢,最大不了不就是个死么。毕小艳想到死,突然有些害怕起来。一个念头突然跳入她的脑中:白黎明会不会在出远门时遇到什么事呢?这一个多月他跑了那么多地方,从哈尔滨到青岛到西北,他不会在路上出什么事吧。现在电视和报纸上几乎每天都有关于车祸的报道……九月开学之后她给白黎明打过好几个电话,那边都没人接……毕小艳不敢想下去了。她进了财经大学的大门,腿却开始发软。她坚持着走到白黎明住的宿舍楼下,她看见白黎明住的那个房间里有灯光,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但是她还是没有上楼的勇气。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了大约半个小时,才敢去爬楼。

会是白黎明来开门么?如果不是他开门呢……

确实是白黎明给她开的门。毕小艳看到白黎明,眼泪就要掉下来。他好好地站在那儿,看上去十分健康。毕小艳想扑到他怀里。她说:

“黎明,你在房间里啊……你可吓死我了!”

这话毕小艳是在心里说的。她并没有说出口。

白黎明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尴尬。他说:“……呵,毕小艳,是你啊……你怎么来了?……你来之前怎么也不给我打个电话?”

毕小艳觉得站在她眼前的这个人一下子变得无比的陌生。她不敢相信他就是一个月前和她一起上“英语课”的那个白黎明。事情的变化真是大呀,不就是一个月的时间么,现在白黎明仿佛是在跟一个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的人说话似的。毕小艳忍住就要掉下来的眼泪,说: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白黎明嘴里发出一阵呵呵声。他说他回来有一段时间了,不过刚刚开学,学校里有许多事,他就没有去找毕小艳。

白黎明看上去有些慌张,他说起话来有些语无伦次。这说明他感到歉意了。毕小艳的心也就一下子变软了。她想起过去的那一个月里自己只想着白黎明不要她,连想都没有想到他出门在外可能会遇到什么事,就感到一种内疚。她觉得自己实在是有些自私。她想她关心自己实在是比关心白黎明多多了。她想拥抱白黎明,以表达心中的这种歉疚。但是站在她面前的白黎明看上去还是那样陌生,她一下子怎么也找不到以前的感觉了,就有些僵硬地站在那里。她又有些想哭。可是现在她就是连哭也不敢。她想如果这时候在白黎明面前哭出来,实在是有些唐突了。

白黎明说:“毕小艳,我送你回去吧……等会儿太晚了,你家里人要担心了……”

那一次白黎明把毕小艳送得很远。他过去从来没有送毕小艳这么远过的。在公交车站他对毕小艳说这段时间他实在太忙,他说等他忙完这一段他是会去找她的。所以他让毕小艳这一段时间不要去他那儿。

公共汽车开动了,白黎明的背影一下子就从毕小艳的视线里消失掉了。毕小艳的感觉是白黎明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一个她所不知道的世界。她想哭。如果不是公共汽车上那么多人,毕小艳想她肯定是会大哭一场的。

毕小艳知道白黎明是再不会要她了。白黎明说他这段时间很忙,毕小艳就是再傻也不会听不出这只是一种托辞。可是白黎明为什么就不要她了呢?毕小艳想这个问题是她必须要弄清楚的。白黎明不会是那种随随便便的人。他和她好过一场又不要她了,肯定是她在哪方面有什么问题。白黎明说她在关键的时候总是颤抖,他说她一颤抖他就紧张。但是她想只要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长了她就不会颤抖了。白黎明比她大,他是应该会明白这个道理的。毕小艳想不会是这个原因,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毕小艳回到家里,等父母都睡下之后,一个人对着穿衣镜探究了一番自己的身体。她找不出它有什么明显的毛病。她想起白黎明对自己的乳房的赞美,不禁对着穿衣镜发了很久的呆。

白黎明让毕小艳不要去找他,她真的就不敢去白黎明那里。毕小艳知道白黎明不会要自己了,可是她还是很怕他生气(她从小就怕别人生气,不管是谁生气她都感到害怕)。她实在忍不住就给白黎明打了个电话。白黎明听出是她的声音,果然是有些生气了。他说不是告诉了她这段时间他很忙么,她怎么还给他打电话?毕小艳不知道说什么,就在电话里哭了。

白黎明终于答应在公园里和毕小艳见面。他看上去有些烦。毕小艳跟在他后面,像是一个做了错事的小学生。这时候天已经黑了,公园里的每个角落几乎都有热恋中的情侣在拥抱接吻,他们动作放肆旁若无人。毕小艳想起这是她第一次和白黎明到公园。过去她和白黎明见面总是在他的宿舍,那么短的时间她就上了白黎明的床,和她想象中的爱情场景大不一样。她想象中的爱情场景应该是在这样的公园里,夜色朦胧,树影摇曳,周围是一对对拥抱接吻着的情侣,到处都是让人心旌荡漾的暗示,那得寸进尺的身体的探索让人心跳加速头脑晕眩……可是她第一次到公园里和白黎明见面,却已经是白黎明不想要她了……毕小艳想到这一点,心中不由感到十分委屈。她和白黎明谈了一场恋爱,白黎明竟然没有陪她逛过一次街,没有陪她到外面吃过一次饭,甚至连一场电影也没有陪她看过,她呢却那么快就和他上了床——怪不得白黎明会将她看作一个坏女人呢!回想起来,毕小艳真是后悔自己在“英语课”上的表现。可是她怎么跟白黎明说呢?白黎明不提“英语课”的事,毕小艳是怎么也开不了口的。她觉得要是现在和白黎明提“英语课”的事,就有点像是在挑逗……她还是不要说的好。

白黎明问她:“毕小艳,你找我有什么事呢?”

毕小艳小心翼翼地说:“……也没有什么事。”确实也是没有什么事。白黎明并没有说她是一个坏女人(尽管他过去开玩笑的时候说过),她自己说自己不是一个坏女人,就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也许白黎明不要她,是因为什么别的更重要得多的原因呢?毕小艳一想到这一点就感到无比害怕。可是白黎明连不要她也没有说,毕小艳也就没法开口问。她只是感到自己软弱得不行。她多么希望白黎明能抱一抱自己。可是现在的白黎明看上去就完全像是一个陌生人。毕小艳不禁为自己心中竟有那样的想法而羞愧不已。

结果是那天晚上毕小艳什么也没有问。从她见到白黎明的那一刻起她就怕他生气,她怕他会朝她发脾气。还好,那天晚上白黎明看上去并没有特别生气,他也没有朝她发脾气。他只是看上去有些烦。他们在公园门口分手的时候,她听到他叹了一口气。

毕小艳不太明白白黎明为什么要叹那么一口气。她想了很久,得出的结论是白黎明不想和她在一起,但是心中又感到有些歉疚,所以他在和她分手的时候就叹了那么一口气。这样想了之后毕小艳觉得自己终于得到了一些安慰。

没有过多久,毕小艳收到了白黎明的一封信。这是白黎明第一次给毕小艳写信,信上的称呼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毕小艳。白黎明的意思表达得很明确,就是他不能和毕小艳继续交往下去了。他在信里大大地把毕小艳夸奖了一通。他不夸奖毕小艳倒还好,他越是夸奖毕小艳,毕小艳越是觉得自己肯定在哪方面有问题。白黎明在信里还说,虽然两个人不能在一起,他会一辈子都记住毕小艳的。他还说他在心里其实是很感激毕小艳的。

毕小艳当然知道白黎明说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安慰她。但是白黎明越是安慰她,她就越是觉得自己肯定在哪方面有问题,因为事情很明显,如果她真的像白黎明在信上所说的那么好,那他为什么不愿意和她在一起呢?无论白黎明在信上说什么都无法改变这样的事实,就是最终他还是不想要她了。他说毕小艳是一个好女孩,他说他在心里感激毕小艳,这一切又有什么用呢?

毕小艳不太明白白黎明为什么要感激她。她觉得自己并没有为白黎明做什么。在和白黎明好的一个多月里,她为白黎明收拾房间,为他洗衣服,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她自己买菜为他做饭。但毕小艳觉得这一切都是她应该做的。她想别的女孩子处在她的位置也会做这一切的。白黎明是一位大学教师,总不能让他整天做洗衣拖地买菜做饭这样的事吧?和白黎明分开的时间越长,毕小艳越是觉得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一个中国人能够把英语说得那么标准,那么流利,可不是了不起么?毕小艳想自己就是学一辈子的英语,也无法达到白黎明那样的水平。她常常情不自禁地想起白黎明给她上“英语课”的事。她不让自己想,可就是会忍不住地想起来。她有点拿自己没有办法。她想自己以后是再也找不到像白黎明这么优秀的人了。从此以后白黎明再也不会和她有任何关系了。

毕小艳最怕下雨的时候,却天天下起雨来。天一下雨,毕小艳的心中就什么样的念头都有了。如果不是因为父母,毕小艳想她什么样的事不敢做呢?父母只有她一个孩子,毕小艳一想起父母每天对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心中就有些不忍。她又重新开始了自己的英语学习。事情坏就坏在,现在只要毕小艳一拿起英语书,就会想起她和白黎明之间的事。

毕小艳再次给白黎明打电话是在两个人那次在公园里见面一个月以后的事。她拨通了电话,那边传来白黎明的声音:“喂,你好!请问您是哪一位?”毕小艳却握着话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边白黎明小声说了一句“奇怪”,然后就挂了电话。大约过了十分钟,毕小艳又一次拨通了电话。电话接通的信号刚响一声,那边就有人拿起了话筒。这一次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她问:“你是哪一位?”毕小艳吓了一跳,但是她想这一次要是她再不说话就有些不太好了。她赶紧说:“……我,我是……我是……我是苏珊……”毕小艳一着急,不知怎么就说出了白黎明给她起的那个外国名字。那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请问您找谁?”毕小艳想了一下,说:“我找……戴维,请问戴维在吗?”那边说:“戴伟?什么戴伟?这里没有戴伟!”毕小艳赶紧说:“对不起,我打错了!”那边传来一句:“神经病!”毕小艳赶紧挂断了电话。她挂断电话之后又有些后悔,她想她为什么不说自己是毕小艳呢,她想她为什么不直接说自己要找白黎明呢?这一次她找白黎明确实是有事的。她的例假三个多月没有来,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她怀孕了。不过白黎明现在与她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她又有什么必要和他说这件事呢?既然她并不打算和白黎明说这件事,那她又想给他打电话,她可不是有神经病么?

毕小艳放下电话之后一个人发了很久的呆。她觉得刚才电话里说话的那个女人的声音非常好听。她想她一定是个很优秀的女人。她想确实也只有一个优秀的女人才能够配得上白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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