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德与曹雪芹作品比较研究
2009-03-08胡翠琴
胡翠琴
摘要:歌德与曹雪芹同是18世纪的伟大文学家,他们的代表作品又同是表现青年才俊的悲情人生,然而因作家生活的地域环境、文化背景、成长经历等因素的不同,两部作品在悲剧结局、反映主题、环境氛围、体裁和叙述视角等方面也存在一些相异之处,就此展开进一步分析。 ス丶词:《少年维特之烦恼》;《红楼梦》;主题;叙述视角;比较研究ブ型挤掷嗪牛篒0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6723198(2009)19025202お
曾经产生了国际影响的第一部德国文学作品《少年维特之烦恼》给年轻的德国诗人歌德带来了世界声誉;《红楼梦》是我国古代四大名著之一,作品中高度的艺术技巧使其成为中国古代小说的巅峰之作。作品中两个鲜活的人物、类似的悲惨结局,让我们不由地将这两部年代同为十八世纪的名著放在了一起。《少年维特之烦恼》塑造了一个才华横溢而又精神苦闷的形象——维特,他不愿与封建贵族同流合污但又忧虑、烦躁不安,想从爱情中得以解脱但最终失败而走向自杀。维特的悲剧是具有深刻社会意义的,他代表了德国正在觉醒的青年一代,他们追求个性解放,要求摆脱封建桎梏,但又缺乏斗争的意志和坚强的毅力,迷惘苦闷烦恼。《红楼梦》以宝黛爱情悲剧为中心线索,通过以贾府为代表的封建贵族家庭的兴衰变化以至崩溃,揭示了封建社会必然结束、封建贵族阶级必然衰亡的历史命运。主人公宝玉是孤独的叛逆者,他否定封建社会的上层建筑,背叛封建阶级,绝望而又无力补天,听不到人民群众愤怒的呼号,想追求理想但理想又是那么朦胧,所以也是苦闷、烦躁的,找不到光明的前途。两部作品相比较而言,都具有深刻的时代烙印。他们是不同国别、不同作家在具体历史阶段对人物命运真实再现的作品。他们性格、命运中所表现出的相似性本身就是一种历史的必然。在此基础上再来看以下几个方面,则更富于比较的价值和意义。1悲剧结局不同ネ样是一位少年的爱情,同样是爱情与婚姻的分离,却有着都很符合逻辑的不同结局。作品《少年维特之烦恼》,当主人公维特力图在事业上有所作为时,等级森严、追名逐利的官场和贵族社会使他遭到了难以容忍的冷遇和鄙视,他愤而辞职。才能无法施展、感情无处寄托,思念将他驱回到心上人绿蒂身边,然而绿蒂已和好友阿尔波特结婚,维特在爱情中无法自拔,最后派仆人向阿尔波特借手枪结束了自己宝贵的生命。《红楼梦》中,贾宝玉是一个真正的叛逆者,“毁僧谤道”,不喜读四书五经,赞成“物不平则鸣”;他冲破“媒妁之言”,和同样叛逆的林黛玉相爱,并大胆“诉肺腑”。他目睹身边的一个个“女儿”的悲惨遭遇,心力交瘁,心中留下了不可抚慰的创伤。后来他选择了“避世”的道路——出家做和尚,归隐于荒山野庙之中。不可否认,贾宝玉的出家是一种逃避,但也是一种“觉醒”,虽无奈却是一种无声的控诉。前者是爱而不能,宁可自杀,把等同于生命的爱情与生命一同结束;后者是爱而不能,便远离爱情,甚至远离产生了爱情的尘世。这里不能不提到中国几千年来主流文化对人民的深远影响。中国古代的文人受“中庸”思想的浸染,在绝望之余多选择“中间道路”,“出家”、“归隐”即是;而外国的文人、艺术家,一般易走极端,不是自杀就是与人决斗,这正是中西文化差异使然。2反映主题不同ァ渡倌晡特之烦恼》和《红楼梦》两部作品虽然都取材于现实的人生经历,以爱情为主要内容,但涉及的主题却有很大差别。《少年维特之烦恼》写爱情,同时表现了自然、生命、爱情三大主题,相互交融,构成了作者对人生的深入理解。维特出生于一个较富裕的中产阶级家庭,受过良好的教育。他多情善感,能诗善画,是个对大自然无比热爱的青年,依靠父亲的遗产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但是,围绕他的社会却充满着等级的偏见和鄙陋的习气。保守腐败的官场,庸俗屈从的市民,趋势傲慢的贵族使他和周围的现实不断发生冲突,而他又陷入绝望的爱情中,这一切使维特再也无法忍受,最后产生了告别尘世以求解脱的念头,走上了自杀的道路,自己吹熄了生命的残焰。作品以浓郁的诗意和喷涌的激情宣泄了维特的痛苦和绝望,勇敢地表达了觉醒的德国青年一代的革命情绪,喊出了一代青年要求摆脱封建束缚、建立平等的人际关系、实现人生价值的心声。《红楼梦》也写爱情,却写出了社会、历史、文化、人生、爱情种种复杂主题。它之所以成为跨越时空的传世之作,除了在塑造人物形象方面取得巨大艺术成就外,还在于作者对人生和社会悲剧的深刻体验和揭示以及对中国数千年传统文化的高度浓缩和艺术的表现。《红楼梦》内容丰富,包罗万象,被誉为中国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清代学者王希廉曾评价说:“一部书中,翰墨则诗词歌赋,制世尺牍,爱书戏曲,以及对联匾额,酒令灯迹,说书笑话,无不精善……可谓包罗万象,囊括无遗,可谓才大如海,岂是别部小说所能望其项背”。鲁迅先生也说:“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一部作品,它所蕴含的文化积淀越深厚,它所储存的信息量越大,就越能引起人们强烈的关注和探讨的热情。《红楼梦》已经成为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化石和标本了,这是中国其他任何一部小说难以达到的高度。《红楼梦》的主题、情节比《少年维特之烦恼》复杂得多,内容涵盖量更大,更为深厚,但我们不能因此而认为曹雪芹高出于歌德,因为这是不同国家不同文化背景的成果。3营造的环境氛围不同ゲ苎┣塾盟那神来之笔,把《红楼梦》中众多人物生活的特定环境——融合了北方皇家园林的富丽宏阔与南方私家花园的典雅幽深的大观园,变成了一个刻画鲜活人物形象、展示扑朔迷离故事情节的殿堂。这个巧夺天工的人工园林,虽不是某个具体的古典园林,但“梦”中的“园”比现实中任何一座如苏州的园林、南京的园林更典雅、更美妙、更理想。它很美,山水映衬,错落乖趣,灵秀雅致,从来没有人认为这美有什么破绽,也没有人认为它太理想化而不真实,它涉及到当时封建社会的各个方面,豪门贵族的巨宅、华丽典雅的花园等建筑群像都准确、形象地展现在我们面前,无怪乎有人认为《红楼梦》是当时封建社会的全息图像,因为它正是中国文化中人生理想、美学理想、园林思想等各方面融合的结晶。正所谓读不完的《红楼梦》,说不尽的大观园。《少年维特之烦恼》描绘的是乡村自然景色,是洋溢着蓬勃生命力的树林、草地、河流,它也很美,村落人家,清幽淡雅,令人神往。这位靠父亲遗产过着自由自在生活的少年,恰似处在一切如天堂般美好的自然环境中,青山幽谷、晨曦暮霭、村童幼女……这些使他感到宛如身临世外桃园,忘掉了一切烦恼。浓郁的诗意从字里行间流泻而出,《少年维特之烦恼》也因此被人们称为“抒情的散文诗式的小说”。作品中,景物描写与情感抒发有机结合,如当维特在恋爱中屡遇挫折、心绪抑郁时,作者描述了他与绿蒂的一次月下“幽会”,突出地描绘了当时月色的幽暗深邃,借此映衬维特的心烦意乱、无可名状的隐痛以及前途的晦暗莫测。大自然在一定程度上就是物化的绿蒂,它淳朴、美好、安静又蕴蓄着极大的破坏力。由此,我们便醒悟了一点:我们民族的传统文化,便如同人工的构筑,纵然它很巧妙、很美,对于这个人工美的文化“园林”,作品中体现的是一种向往、一种追求,曹雪芹浓墨重彩描写大观园中那一群男男女女的日常生活,其实大观园就是作者追求美好的地方;而歌德所崇拜的文化是来自于自然本体、生命本体的一切真实之美,是质朴自然的美,显然他是在抨击想要毁灭这真实、自然之美的社会。
4体裁、叙述视角不同ァ渡倌晡特之烦恼》这部小说是用日记和书信体的形式写成的,这种体裁善于表露主人公维特的内心世界,同时也暗示了他的孤独,只能通过书信向远方的友人倾诉,抒发内心的苦闷与迷惘,整部作品像是一篇感伤的抒情诗,坦率、真实、自然地流露胸臆,毫无矫饰,毫不做作,无论是表达主人公对爱的欢愉还是无望的痛苦,都像是捧出一颗跳动的心,激起读者情感上的强烈共鸣。作品的“书信体”形式,特别适合刻画人物的心理。除了无法避免第三者叙述,几乎都是维特的书信,即第一人称叙述视角,这种方式善于表现主人公思想感情的深刻性和复杂性。维特的每一封书简,犹如作者假手维特写出自己的心灵感受,把握“有感而发”的原则,字字句句,发自肺腑,将叙事和抒情紧密结合,自然、贴切而又动人。如维特在恋爱中的欢乐、悲哀与失望,全是通过叙述他与绿蒂间的结识与交往的过程来表达的;维特在贵族宴会上受辱的过程,也随着叙述事件发生的经过,羞忿难熬的心情跃然纸上。《红楼梦》采用了双线多头网状结构,是我国章回体小说完美成熟的标志。作品以贾、史、王、薛四大家族为背景,主线是宝黛的爱情悲剧,副线是贾家荣、宁二府由盛到衰再到彻底崩溃的发展过程。这两条线又由刘姥姥三进荣国府和主要的三次做生日(“起用宝钗,盛用阿凤,终用贾母”——脂砚斋评点本)来牵合。全书共一百二十回(前八十回为曹雪芹所作,后四十回为高鹗所作),一回叙述一个较为完整的故事段落,既相对独立,又承上启下,回回相扣,笔调流畅,浑然一体,生动、具体地为我们展现了一幅封建大家族盛衰交替的历史画卷,全面描写了封建社会末世的人性世态和种种不可调和的矛盾。在叙事方式上,中国古典小说很难用第一或第三人称的叙事视角来界定,不同于现当代西方小说,它使用模糊叙事的手法,这样能多角度、多侧面地传达艺术含量和思想内涵,讲求情节的奇险和完整,在风口浪尖上塑造人物,语言准确、通俗、丰富,具有感觉色彩和艺术情韵,达到传神写照的艺术效果,作品《红楼梦》即是我国古典小说中最杰出的代表。当然,两部巨著还有其他可以比较、可以挖掘、可以寻觅的不同之处,但正因以上他们各自的特色,才使得《少年维特之烦恼》这部作品近二百多年来成为德意志民族文学中的稀世珍品;使得《红楼梦》成为跨越时空而魅力四射的传世之作、中华民族珍贵的文化遗产;使得这两者皆成为世界文学海洋中永远熠熠生辉的璀璨明珠。参考文献[1]@曹雪芹,高鹗.红楼梦[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2]@扬武能,刘硕良.歌德文集(第四卷)[M].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1999.[3]@俞平伯.红楼梦研究[M].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4.[4]@王希廉.红楼梦总评(第一册)[M].北京:中华书局,19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