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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就结束了,我不甘心

2004-04-29

视野 2004年3期
关键词:国际部流浪西藏

嵇 伟

伦敦。初夏的—一天。英国广播公司BBC国际部楼下的Canteen。

马建看着杯底残留的咖啡,说,再好的爱情一世就结束了,我刁;廿Jb。

岂止爱情。

国际部各种肤色的播音员们从身边穿梭而过。

马建不再留着他著名的长发。这个七十年代末参力口前卫画展无名画展的画家和诗人,后来从事文学创作,曾经在1987年以《亮出你的舌苔或空空荡荡》在中国文坛掀起巨涛,他的流浪纪实长篇《红尘》被英国媒体称为中国的《在路上》,他流浪的踪迹从大半个中国到大半个世界。

“一世就结束了,我不甘心”,是马建企图永远挽留这一世生命感觉和美好事物的渴望和梦想。

但这一定不是马建一个人的梦想,这是全体人类对死亡和消逝的天生恐惧。为摆脱肉体、精神和记忆终有一天都会灰飞烟灭的虚无,先人们创造了宗教,让死后的天堂或者地狱——以及永世的轮回来麻醉和安慰惶惑的灵魂,来为现世蜉蝣般的短暂人生注入永存的定义。

没有人敢肯定死后你的灵魂不会进入另一个世界,也没有人敢断言前生来世只是无稽之谈,越来越多非佛教非犹太教的西方人现在开始讨论Reincamahon。我相信这不是群体科学智商的退化,这只是在高度物质化的世界中,竭力寻求精神存在的极端表现。

而马建就是个极端的人。

他极端的个性和竭尽全力寻找生命意义的尝试,铸就了他的漂泊流浪情结,驱动他对宗教的追求以及后来的失望,也成为他文学创作中最大的特征:轮回意识。

寻找——生命的永恒主题

我可以换一个标题:漂泊——生命的永恒主题。有一类永远在寻找的人群,他们的生存意义是寻找,他们的生存形式是漂泊。

早春时在伦敦金融城一个上百人参加的Party上,马建忽然问我,人为什么永远想流浪?

忘记了我是怎么回答的,也忘记了我们那天的谈话内容,留在记忆中的是一种置身于熙熙攘攘的人海中的孤独感。

只是在看过2002年马建在英国获汤玛斯,库克国际旅游文学奖的流浪纪实长篇《红尘》,在了解他的漂泊经历之后,才明白这个表面看似宁静、孱弱,很少说话,说起话来认真而又慢条斯理的马建,其实有着最不羁和最不安定的内心。这本由Flora译成英文的《红尘》,被西方的文学评论家和媒体称为“中国垮掉一代的代表作”,称他是中国的Jack KerouaC(杰克‘克雷雅克)的On The Road(<<在路上》)。

所以,作家不是一种职业,作家是一种性格。

1984年秋天,31岁的马建辞去在中华全国总工会摄影记者的工作,背着一架照相机,一本惠特曼的《草叶集》,离开北京,开始了三年的流浪生活。三年中的大多数时间是在偏僻的非现代文明的地区,从云贵高原的大山,到青海内蒙的沙漠,甚至到西藏的天葬地。他用双脚走过了大半个中国。旅途中并没有舒适的旅馆,甚至很少有一张平坦的床。他在丛林中迷过路,差点在沙漠里死于炎热和干渴,还被民兵抓过、追捕过,被劫路者抢过……三年中他在街边给人理过发,用画换过吃的,还用小包去污粉假作“洁牙灵”卖。就是靠着这些高尚的或低下的谋生方法,他流浪了三年。

漂泊中也曾有过让他停留的时刻,当然停留的原因大多都是让他依恋的女人。但停留只是片刻,无论这一片刻多么美丽,他终究要走永远要走。

马建在《红尘》中写过:她三番五次问我,你到底在找什么?

17年后,在BBC国际部楼下的Canteen里,我接过昔日那个女孩的问题.你现在安定了吗?

从北京到香港,从香港到德国,现在马建住在伦敦。他在伦敦有一个宽敞舒适的家,有一个可爱温柔的女人Flora,她正怀着他的孩子。

马建说,不,我仍然不能安定,总是有一种随时要飞的临时感,有一种在空中不落地的感觉。

也许那个即将出世的小生命会让他在英国扎根?我想问,却没有问出声.哪儿是你漂泊的尽头,是你的塔希堤岛?

追求与失望

马建的《亮出你的舌苔或空空荡荡》在1987年的中国文坛掀起轩然大波后,他从此再也没有写过关于西藏的小说。花了三年时间流浪到西藏,生命中最难忘最奇特的三年,他的西藏情结难道这么快就了断了?

马建说,我去西藏是为了寻找佛教的真谛。在去西藏之前,他在北京居士林正式受戒,法号弘刚。去西藏,是他的精神朝圣之旅。

许多人说,这代人是没有信仰也不相信爱情的迷惘的一代。在价值观和人生观还没有定型的年纪,虽然因为太小而不能参加“文革”的争斗,身边发生的一幕又一幕悲剧,仍然使似懂非懂的头脑无所适从。但迷惘并不意味着麻木,迷惘的一代也许更需要找到生存的意义。

马建以为他找到了。

但是西藏令他失望,用他自己的话说:佛教并没有给我更大的空间和自由。他说,西藏之行的感受是,佛连自己都救不了。

对佛教是失望了,他是否还探索过别的宗教呢?我没有问。我知道,对于一个渴望为生存赋予意义的人,无论多少次失败和失望,他总是会继续寻找,就像扑火的飞蛾。

那么另一种代表存在意义的形式——爱情呢?

第一个妻子和他离了婚。深爱的情人背叛了他。我猜他的心肯定烙满了伤痕。但他还是不断地爱(?),至少从来没有戒掉过女人。我知道许多男人是通过女人的肉体来感受自己仍然活着,我知道这和爱情没什么关系。

所以马建经常说,我不相信爱情,爱只是个幻觉。

轮回——爱与死的恐惧

我没有亲耳听见马建说不相信爱情,我只听见他在BBC国际部楼下Canteen的桌前坐着时说:

“再好的爱情一世就结束了,我不甘心。”

马建在不甘心之余,向轮回求救。

轮回是马建文学创作中最明显独具的特征。他有至少两部长篇《九条叉路》和《思惑》的主题是轮回。《思惑》写的是一对殉情而死的叔叔和侄女,他们期望投胎再生后,能合法地结为夫妻。但在涉过忘川后的一次又一次轮回中,不但没有找到重聚的机会,就连当初曾经轰轰烈烈以死相许的爱情,也逐渐变为隐隐约约的淡淡记忆,终有一天褪色成无影无迹。

于是我恍然大悟,马建的轮回不是关于那一世或者永世的爱情,爱情在他的轮回中只是牺牲品,他使用轮回的潜在意义是:对死亡——即空虚的恐惧,使他不断地寻求躲避的方法,在对佛教失望后的走投无路中,他却用佛教的轮回创造出解答死亡这个恐怖之谜的美丽神话。

他的创作目的不是为了读者,而是为了自我宣泄,或者是为了说服自己死后并不是灰飞烟灭的虚空,死后还会有新生。

但我们谁又比马建更有勇气,更不在乎在蜉蝣之生以后的永恒消亡呢?也许轮回是每一个活着的人的愿望,哪怕下一世是条虫,是根草,只要活着,只要能感受,在活着与不活之间

我却很错了。

马建并不恐惧死亡,有时他恐惧活着。

他说,1989年5月28日,哥哥在家乡青岛过马路时摔了一跤,右边的太阳穴摔碎了,摔成了植物人。

他边说边低头在餐巾纸上画哥哥是怎么摔的。

我目瞪口呆,听着他声音中的颤抖。

记得年初时他在伦敦的家里开Party,引领每个来客参观他顶楼的书房时,一遍又一遍给人介绍书桌前墙上贴着的一大张人体构造图。他说他正在写一本关于植物人的小说。当时的感觉是他有点走火入魔。

马建写这篇小说,从1995年写到现在,已经写了8年,什么时候写完还不知道。他说写着写着就进入了植物人的心态,进入一种全身所有器官都死了,却只剩下大脑还活着的境界。没有物质生活,惟一的存在就是思考。

我能想像,当整个躯体浓缩为或者只剩下核桃状的大脑时,正常、健康、有躯干有血肉的活人,在他眼里就变成了异类。

而走进极端是件很可怕的事。马建回忆,在写这本书的最初日子,他几乎无法摆脱植物人的心态,一度控制不住地想自杀。他尝试用冲凉、喝酒的办法打消自杀的欲望,在活与不活之间挣扎。但这些方法都没有用,最后只能以搁笔不写告终。

而他现在又重新拣起了搁下三四年的稿纸。

我忽然想起,自从那个初夏的日子在BBC国际部楼下的Canteen,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马建的电话了,因此不禁担心,他是否又进入了植物人状态?但转念一想,所谓的庄子梦蝶,究竟是庄子还是蝴蝶,完全看你魂系何处,看你站在什么角度看问题,在本质上并没有任何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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